赤雾吞没这座城市的第一百零七天,世界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天空常年压着厚重的暗红色云层,雾气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着一股腐朽的腥气,吸入稍多,便会头晕目眩,严重者更是会变得狂暴嗜血,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雾骸”。曾经车水马龙的街道,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高楼歪斜着身躯,玻璃碎片散落一地,风穿过空洞的窗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那是末世最常见的悲鸣。
老陈蜷缩在烂尾楼的楼梯间里,这里是他在无边恐惧里唯一的避风港。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是这片黑暗里仅有的光,昏黄的光晕里,他正佝偻着背,专注地修理那台老旧座钟。钟面蒙着厚厚的灰尘,指针永远停在了三点十七分,那是赤雾爆发的时刻。对老陈来说,这不是一台普通的钟,是旧时代的念想,是证明时间还在流逝的证据,更是他在绝望里不肯放弃的执念。
在赤雾降临之前,他干了一辈子钟表修理,守着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店,日子平淡却安稳。他总说,时间是最公平的东西,一分一秒,从不亏欠谁。可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把一切都碾得粉碎。街坊邻居四散奔逃,熟悉的面孔一个个消失,有的死在逃亡路上,有的变成了失去理智的雾骸,曾经热闹的街区,如今只剩下死寂和废墟。
“再等等,快好了。”他沙哑着嗓子喃喃自语,粗糙的手指捏着细小的螺丝刀,动作小心翼翼。他的指尖布满裂口和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那是半辈子手艺留下的印记,也是末世里挣扎求生的痕迹。
每天雾色最淡的两个小时,是他唯一敢出门的时间。他背着洗得发白的破布袋,在废墟里缓慢拾荒,不抢不夺,不声张不惹事,只捡别人遗弃、看不上的杂物。锈迹斑斑的罐头、半截铁丝、破碎的齿轮、一节还能用的电池,都是他活下去的依靠。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轻而谨慎,耳朵时刻紧绷,捕捉着周围任何一丝异常的响动。
远处偶尔传来雾骸低沉又浑浊的嘶吼,像来自地狱的召唤,听得人头皮发麻。老陈总会立刻僵在原地,屏住呼吸,迅速钻进狭窄的墙缝或倒塌的墙体后面,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肋骨。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可他从不敢放弃——放弃拾荒,就等于放弃活下去的资格。
在便利店的废墟里,他意外摸到一瓶未开封的纯净水,瓶身完好,没有被污染。这在缺水严重的末世里,是比黄金、比食物还要珍贵的硬通货,足够他安安稳稳撑过好几天。老陈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把水塞进怀里。
可就在这时,墙角传来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猫叫。
一只巴掌大的小奶猫,缩在砖缝里,毛被灰尘和雾气打湿,粘成一团,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湿漉漉的,正无助地望着他。它太小了,小到一阵风都能吹走,在这吃人的末世里,根本活不下去。
老陈的心瞬间软了。他蹲下身,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吓到这小小的生命。他慢慢拧开瓶盖,把珍贵的清水倒在瓶盖里,一点点推到小猫面前。
“别怕,我不抢你的,也不伤害你。”
“我叫老陈,以后你就叫滴答吧,和我的钟一起。”
“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你渴死。”
小猫试探着伸出舌头,轻轻舔舐着瓶盖里的水,老陈就蹲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布满皱纹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在这座冷漠又残酷的死城里,这一点微弱的温暖,成了他支撑下去的光。
暮色降临,赤雾渐渐变浓,老陈抱着小猫,慢慢回到楼梯间。烛光摇曳,映着一人一猫,还有那台静静躺着的旧座钟。他刚想坐下歇口气,远处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低沉、有力的汽车引擎轰鸣。
声音由远及近,清晰地刺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老陈猛地抬头,望向漆黑幽深、看不到尽头的楼梯口,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反而燃起一丝微弱却异常坚定的光。
他一直以为,这座被赤雾牢牢锁住的城市里,只剩下他一个还在坚守的活人。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来在这片绝望的余烬之上,从来都不只是他一个人,在苦苦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