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初中的时候妈妈就离开了,爸爸单身多年,最近我发现他交了个女朋友,本应是好事,
可却是一个硅胶娃娃……第一章回家我在城中村的出租屋住了快一年。十八平米,
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窗户朝北,白天也要开灯。搬进来那天下了雨,
房东递给我钥匙的时候说了句“热水器别开太久”,我点点头,拎着行李箱走上四楼,
一个人把被褥铺好,坐在床边吃了一盒泡面。陆哲第一次来我这里,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说你这也太小了。我说够住。他说至少换个朝南的。我说房租便宜。他就不说了,
弯着腰帮我把堵在门口的纸箱搬到床底下去。爸的老房子在城北,两室一厅,
客厅能放下一张饭桌、一个电视柜,阳台上养着几盆不知名的绿植。那房子我住了十八年,
高中毕业搬去宿舍,大学毕业搬来这里。算下来离开那个家也三四年了。我跟爸不亲。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我们父女俩住在同一个城市,坐公交四十分钟的距离,
但一个月也打不了一通电话。偶尔他发微信过来,
永远是那几句:“吃饭了没”“天冷加衣服”“钱够不够花”。我回他一个“嗯”,
或者一个“好”,对话就结束了。小时候不是这样的。我记得我六七岁的时候,
放学了在校门口等他来接。他骑一辆二八大杠,我坐在后座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书包带子松了他就腾出一只手帮我拽紧。路过包子铺,他会停下来买两个肉包子,
递一个给我,自己拿一个,我们俩就在路边站着吃。他不怎么说话,我也不觉得闷,
因为肉包子热乎乎的,他外套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后来变了。变的那个节点,我说不太清楚。
大概是初一下学期,有天放学回家,发现妈的衣柜空了,梳妆台上的化妆品也没了,
只剩下一面圆镜子孤零零立在那里。我问爸,妈去哪了。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
声音很大,他没看我,说了句“走了”。就两个字。我又问了几遍,他都不回答。
后来我哭了,他也没哄我,就坐在那里,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从那以后,
爸变了一个人。话更少了,规矩更多了。放学必须直接回家,不许跟同学出去玩,
不许去网吧,不许在外面吃饭。周末我想去同学家写作业,他说不行,在家写。我问为什么,
他不解释,就说不行。我那时候觉得他是因为妈走了,心里不痛快,拿我撒气。再大一点,
上了高中,有了自己的想法,开始跟他顶嘴。他说不许去,我偏去。他说不许交那个朋友,
我偏要交。他拿皮带抽过我一次,我抱着胳膊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红印子还在,
我穿了长袖去上学。那天晚上他站在我房间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牛奶,门没敢推开。
我从门缝下面看到他的影子,站了很久才走。牛奶第二天早上还在门口,凉了。
我端起来倒进了水池里。他连道歉都不会。慢慢地我就认定了一件事:妈是被他逼走的。
一个脾气这么差、这么不懂跟人相处的男人,换谁都受不了。妈走了是对的,
只是可惜把我留下来了。认识陆哲是在毕业后第三个月。我在公司楼下的健身房办了张卡,
三千块一年,算便宜的。他是那里的教练,第一次带我做体测,问我有没有运动基础,
我说没有。他说没关系,慢慢来。他教我用器械的时候很有耐心,我做错了动作他不急,
就站在旁边等我自己调整,实在不行才上手纠正。
手搭在我肩膀上的时候会先说一声“我碰你一下啊”。谈了大半年,他从来没跟我红过脸。
我加班到十点他来接我,我心情不好冲他发脾气他也不计较,
等我消了气再慢悠悠说一句“饿不饿,去吃点东西吧”。我有时候觉得,他就是我爸的反面。
爸什么事都替我决定,陆哲什么事都问我意见。爸从来不说软话,陆哲嘴甜得让人不好意思。
我偏偏就喜欢这样的人。你管不了。那天是周六,我在出租屋收拾完衣服,在床上坐了很久。
手机里陆哲发来消息:“要不要一起回去见见你爸?我无所谓的,你觉得时候到了就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给他回:“我自己先去探探口风。
”然后翻出冰箱里仅剩的半颗白菜,扔了。得去买菜。回家做顿饭,把气氛弄好了再说。
菜市场离老房子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我买了一条鲈鱼、半斤五花肉、一把蒜薹、两个西红柿、一块老豆腐。爸口味重,
爱吃红烧的东西,西红柿炒鸡蛋是我小时候唯一学会做的菜,后来陆哲教了我几道,
勉强能凑一桌。到家的时候下午两点多,爸还没下班。他在一个机械厂做质检,
周六经常加班,晚上六七点才回来。我掏出脖子上挂的钥匙开门。
这把钥匙搬出去的时候他硬塞给我的,我嫌沉,挂在钥匙串上晃来晃去,但一直没扔。
门一推开,屋里的味道扑过来。说不上来是什么味,不臭,
就是那种长期不通风的、带点樟脑丸气息的闷。窗帘拉着,客厅暗沉沉的,
电视遥控器摆在茶几正中间,旁边是一个搪瓷杯,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茶叶。
一切都跟我离开的时候差不多。沙发上的坐垫还是那套暗红色碎花的,洗得褪了色。
茶几上有一圈圈水渍。鞋柜旁边竖着一把雨伞,伞面破了个洞,用透明胶粘着。
我把菜搁在厨房,先去阳台把窗户打开。窗台上的绿植活着,但蔫巴巴的,
叶子上积了一层灰。我用手指抹了一下,灰粘在指肚上,搓了搓。一个人过日子就是这样吧。
我拿抹布擦了擦茶几和电视柜,又把阳台上晾的几件衬衫收下来叠好。
衬衫是那种最普通的格子款,灰蓝灰蓝的,领口洗得有点毛边了。打扫到爸的卧室门口,
我停下来了。这扇门从我记事起就经常锁着。小时候我问过,妈说那是爸的私人空间,
小孩子不要进去。后来妈走了,这扇门锁得更紧了。我偶尔路过,会听到里面有声音,
更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碰撞,或者布料摩擦。我问他,他说没什么,回你房间去。
今天门没锁。把手往下一压,门开了。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推开了。屋里比客厅还暗。
窗帘是遮光的那种,厚厚的深蓝色,一点光都透不进来。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
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靠墙放着,被子叠得整齐,枕头上铺了枕巾。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闹钟和一杯水。衣柜是老式的三开门,贴着木纹贴皮,把手有些松动。
我本来想擦擦灰就走。可是衣柜顶上有个东西。一个纸箱。不,是一个礼盒。很大,
长方形的,乳白色的盒面,上面还系着一根粉色的缎带,蝴蝶结打得很工整。
这个东西和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不搭。我搬了把椅子,踩上去,踮脚把礼盒拽下来。
比想象中重,我差点没接住,手臂酸了一下。放在床上,我蹲下来看。盒面上没有标签,
也没有品牌logo,就是那种光面的硬纸板,摸上去滑滑的。缎带系得紧,
我拽了两下才解开。掀开盖子的时候,我的手指是抖的。不是害怕。
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觉得这里面不会是什么正常的东西。盖子打开了。泡沫填充物,
白色的,一层一层裹着。我拨开泡沫,底下露出一个人的脸。我的脑子嗡了一声。不是人。
是一个娃娃。一个等身大的娃娃,躺在盒子里。她的脸非常精致,五官小巧,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涂着淡粉色的口红,睫毛一根一根的,长而弯曲,眼睛是闭着的。
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连衣裙,裙摆上绣着小碎花,脚上套着一双白色的布鞋。
头发是深棕色的,及肩,微微卷着,用一个发卡别在耳后。我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脸。凉的。
软软的。手感像是真的皮肤,但温度不对。我的胃翻了一下。爸他……买了这种东西?
我站起来,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到了衣柜门。衣柜门晃了一下,发出咯吱的声响。冷静,
冷静一下。我闭上眼,又睁开,那个娃娃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
盒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卡片,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名字:妙妙。是爸的字。
我把泡沫重新盖回去,缎带胡乱系了一下,搬回衣柜顶上。手心出了一层汗,擦在裤子上,
湿漉漉的。从卧室出来,我把门关好,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合上了。站在走廊里,
对着那扇门发了一会儿呆。该怎么理解这件事呢。爸单身快十年了。五十岁的男人,
在机械厂上班,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下了班就回家,周末也不出门。没有朋友来串门,
过年也不走亲戚。就一个人,守着这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他是寂寞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有点恶心,有点尴尬,
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难受。那种难受跟心疼无关,更接近于不愿意去想这件事,
想把它从脑子里赶出去。算了。当我没看见。我去厨房洗了手,开始做饭。鲈鱼清蒸,
五花肉切片炒蒜薹,老豆腐煎到两面金黄浇上酱油蒜末,西红柿炒鸡蛋放了两勺糖。
四个菜摆在桌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两个碗、两双筷子。米饭蒸上了,电饭煲咕嘟咕嘟响。
厨房里弥漫着蒜薹和鱼的味道,油烟机哗哗转着。我坐在客厅等。手机翻了两遍,
没什么想看的。陆哲发来一条:“到了没?”我回:“到了,在做饭,晚点说。
”第二章摔碎六点四十,门锁响了。爸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烧饼。
他换了拖鞋,抬头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渺渺?”“嗯。”我从沙发上站起来,
“回来了?吃饭吧,菜都凉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烧饼,又看了看桌上的菜,
把塑料袋搁在鞋柜上。走到饭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没动菜,先喝了口汤。
“什么时候回来的?”“下午。”“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想给你个惊喜。”他嗯了一声,
开始夹菜。先夹了一块豆腐,咬了一口,嚼了半天,说:“豆腐煎老了。
”“……你倒是先说好不好吃。”“不难吃。”就这么吃了一会儿。鲈鱼他吃了大半条,
蒜薹肉片也扒拉了不少,嘴上没再评价。我注意到他碗底垫了一层西红柿炒蛋的汤汁,
米饭泡在里面,吃得很干净。这道菜他从小就爱吃。我心里松了一点。吃到差不多的时候,
我放下筷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捏了捏裤缝。“爸。”“嗯。”“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正在剔鱼骨头,手停了一下,没抬头。“说。”我吸了一口气。“我谈恋爱了。
”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很轻。他慢慢把筷子放下来,搁在碗上面,两根筷子摆得齐齐整整。
“什么人?”“健身教练。人很好,我们在一起大半年了。”沉默。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响着。我数着秒,数了好一阵,他才开口。“健身教练?”“嗯。
”“哪个健身房的?”“就我公司楼下那个。”他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出来的,很重。
“分了吧。”我愣住了。“什么?”“你听不懂吗?我说分了。健身教练没一个正经的,
整天跟姑娘搂搂抱抱,那种地方什么人都有。”“爸,
你见都没见过他……”他的手掌拍在桌面上,碗和盘子都跳了一下。我没来得及有反应,
西红柿炒蛋的盘子滑到桌边,差点掉下去。“不用见!我活了五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你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知道什么?人家花言巧语哄你两句你就当真了?”他站起来了,
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脸上的表情我太熟悉了,
跟我高中想去同学家过夜被他拦下来时一模一样。眉头拧着,嘴唇绷成一条线,
眼睛瞪得很大。我的手在桌子底下蜷了起来。又来了。“你凭什么管我?
”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比想象中大得多。“你见过他吗?
你了解他吗?你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凭什么说人家不正经?”爸的脖子上青筋跳了一下。
“我是你爸,我说不行就不行。”“你是我爸又怎么样?”这句话出口的时候,
我看到他的眼睛变了。说不上来变成了什么,空了一下,但很快就过去了,然后他又瞪起来,
比刚才更用力。“你再说一遍?”“我说,你是我爸又怎么样。”我站起来了,手撑着桌沿,
指甲扣在桌面上。“你管了我二十三年,管出什么来了?妈都被你管跑了,
你还要管我管到什么时候?”厨房里电饭煲的保温灯亮着,橙色的,一闪一闪的。
我眼眶发酸,但忍住了没掉眼泪。“你说妈为什么走的?啊?你天天这个不行那个不行,
换我我也走。”爸没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肩膀还是端着的,但整个人矮了几公分。我不打算停下来。那些堵了很多年的话全涌上来了,
呛得我嗓子疼。“你一个人过日子过成什么样了?你看看这个家,除了我今天来打扫,
你多久没收拾过了?你就守着你那个破厂子,回来就坐沙发上发呆。你都五十了,
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说到这里我顿了一下。那个娃娃的画面浮上来了。
既然你自己也不正经,凭什么说别人?“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不正经?”爸皱了下眉。
“你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我转身走进他的卧室。身后他喊了一声“你干什么”,
声音短促,带着点慌。我没理。衣柜顶上那个礼盒,我踮脚就能够到边。我把它拽下来,
盒子砸在地上,盖子弹开,泡沫散了一地。妙妙躺在那里,闭着眼,
白色连衣裙的裙摆散开着。爸出现在卧室门口。我弯腰抓住妙妙的胳膊,
把她从盒子里拖出来。她很重,硅胶的身体又软又滑,我几乎是拽着她往外走的,
她的脚在地板上拖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唐渺!”他叫了我的大名。从小到大,
他只有在最生气的时候才会这么叫我。我没停。把妙妙拖到客厅,使劲往地上一甩。
娃娃摔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的发卡掉了,头发散开来,脸朝着一边歪着,
嘴唇上的口红蹭掉了一块。“看见没?”我指着地上的娃娃,冲他喊,
“你买这种东西放家里,你才是不正经的那个!你五十岁了买个假人当女朋友,
你不嫌恶心我替你嫌!”爸脸上所有表情都消失了。他盯着地上的妙妙,眼珠子不动了,
整个人呆在那里。然后他动了。他没有看我,绕过我,蹲下来,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小心,
把妙妙的头发拢到耳朵后面。他的手在发抖,粗糙的手指碰到娃娃的脸,轻得几乎没有力度。
他另一只手去捡发卡,摸了两次才捡起来,别回妙妙的头发上。“没事没事……”他低着头,
声音很低,含含糊糊的,“没摔坏,没事。”他在跟一个娃娃说话。他在安慰一个娃娃。
我看着这一幕,胸口堵得难受。说不上被冒犯,也说不上害怕。就是堵。
他跪在那里轻轻擦着一个假人脸上的灰,而我站在两步开外,从头到尾他没看我一眼。
一个娃娃比我重要。我是他亲生女儿,可一个娃娃比我重要。“你真的没救了。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拿起桌上的手机,把鞋穿上,拉开门。“渺渺。
”他在身后叫我。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没了那股硬劲,低低的,有点哑。我没回头。
门关上的那一声很重,楼道里回荡了好几秒。我扶着楼梯栏杆往下走,腿有点软,
走了两层才站稳。再也不回来了。第三章门槛之后几天,我没跟爸联系。
他给我发了三条微信。第一条是当天晚上:“回去了?安全就行。
”第二条是第二天中午:“中午吃什么?别总吃外卖。”第三条是第三天:“钱够不够花?
”我一条都没回。陆哲问我怎么了,我说跟爸吵架了。他没追问细节,
去楼下给我买了一杯热可可,放在桌上说“喝了早点睡”。第四天,
陆哲下班回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对。他把外套挂在门后面,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搓了搓,
开口:“渺渺,有个事你别急。”“怎么了?”“你爸今天来健身房了。”我的背直了一下。
“他找你了?”“嗯。”陆哲抓了抓后脑勺,“下午四点多来的,就站在前台那里等我下课。
我以为是新客户,走过去才认出来。”“他说什么了?”“他说……让我离你远点。
”陆哲停了一下,“原话是,‘离我女儿远点,你们不合适,我不同意。再纠缠,
我对你不客气。’”我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你怎么回的?”“我说叔叔,您先别着急,
要不咱坐下来聊聊,我可以跟您介绍一下自己。”陆哲摊了摊手,“他不听,
说了那句话就走了。表情很冲,但看着……挺累的。”“挺累的”这三个字我没接。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呛了一下。放下杯子,坐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陆哲睡着了,呼吸声很均匀。
窗外面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画出一条亮线。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到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它变成了一个具体的计划:回家。
把那个娃娃扔掉。你不让我谈恋爱,行,我也不让你有伴。你宁可对着一个假人说话,
也不愿意好好跟女儿聊两句,那就别留了。让你也知道知道,失去一个东西是什么感觉。
第二天是周三,我请了半天假。上午十点多,我坐公交到了城北。
下了车走过那条法桐树荫的小路,老远就看见那栋六层的居民楼。灰色的外墙,
有几家阳台上晾着被子。爸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他这个点肯定在厂里。我掏出钥匙,
上了楼,开了门。屋里的样子跟上回来差不多。搪瓷杯还在茶几上,茶叶换过了。
桌上的菜已经收拾干净了,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我直接去了他的卧室。门没锁。
妙妙这次没有放在衣柜顶上,而是坐在床边。坐着。背靠着枕头,两条腿伸直了,
白色裙子铺在被面上。发卡别得很好看,脸朝着窗帘的方向,口红也补上了。
爸给她换了个姿势。从躺着变成坐着。我的胃又翻了一下。我走过去,弯腰抱住妙妙的腰,
把她从床上拽起来。她比上次感觉还重。硅胶的身体在我怀里压得我踉跄了一步。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卡在她的腋下,半抱半拖地把她弄出了卧室。
“走吧你,”我小声说,也不知道在跟谁说,“走了就别回来了。”穿过走廊,经过客厅。
妙妙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凉丝丝的。她的眼睛这次是睁开的,
两颗深棕色的玻璃眼珠,圆圆的,看着前方。我觉得不舒服,把她的脸别过去,
不让她对着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我腾出一只手去拉门把手。门打开了。
然后我的脚尖碰到了门槛。那道门槛是铝合金的,突出地面大概两三公分,
从我记事起就在那里。小时候跑进跑出摔过无数次,爸在门槛上贴过一层防滑贴,
后来磨没了也没换。我的身体往前倒。来不及松手,来不及反应,我抱着妙妙,
连人带娃娃一起往前栽。地面冲向我的脸。然后什么都没了。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清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冷。从头到脚的冷,从身体里面往外透的,
所有的温度都被抽走了。第二个感觉是,我动不了。我想动。整个身体完全没有反应。
我想抬手,手不听使唤。我想弯腿,腿没有反应。我想转头,脖子纹丝不动。我能看见东西。
视线很低,几乎贴着地面。入户门口的水磨石地面,一道铝合金门槛,
门槛旁边有一粒灰色的小石子,再远处是楼道里的水泥地。我的脸贴在地上。左手边,
我能看到一双脚。穿着牛仔裤和白色运动鞋。是我的牛仔裤。是我的运动鞋。那双腿动了。
它们慢慢地弯曲,膝盖着地,然后上半身直起来。一双手撑着地板,手指修长,是我的手。
我看着“我自己”站了起来。她站得不太稳,晃了一下,一个婴儿第一次学走路的那种晃法。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她转过身来。
我看到了自己的脸。可是那个表情……我从来没有在镜子里见过。嘴角咧开,咧得很大,
露出牙齿,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和兴奋。她蹦了一下,然后又蹦了一下,
嘴里发出“啊”的一声,短促又欢快。我的身体在跳。但不是我在控制它。……什么情况?
我想喊。嘴唇动不了。我想尖叫。嗓子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我勉强往下看,
只能瞥见自己身体的一小部分。白色的裙摆,白色的布鞋。妙妙的裙摆。妙妙的布鞋。
一股冷意从某个没有知觉的地方涌上来,浸透了我所有还能思考的部分。我在妙妙的身体里。
第四章妙妙“我”,或者说那个占据了我身体的东西,在客厅里转了几圈。
她把我的书包翻了出来,拉链拉开,东西倒了一地。钥匙、纸巾、口红、钱包,
她一样一样拿起来看,看完放下,又拿下一样。对着口红端详了半天,拧开盖子,
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在自己手背上画了一道,咯咯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很奇怪。
用的是我的嗓子,但笑的方式完全不对。我平时不怎么笑出声,笑起来也是短短的,
带点气音。她的笑是从肚子里冒出来的,咕噜咕噜的,拦都拦不住。手机响了。
“她”歪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的通知消息。
上面显示的是我闺蜜张晓的微信:“晚上去HighBar喝一杯?最近上班累死了。
”“她”看着那些字,什么都读不懂。但她用手指戳了戳屏幕,点到了输入法的键盘上,
按了一个“好”。然后她拿着我的手机,穿着我的鞋,蹦蹦跳跳地出了门。门开着,
风灌进来,我倒在门口的地上,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能等。等爸回来。
酒吧的事我没亲眼看到。但后来从张晓嘴里拼凑出来的碎片,
大概是这么回事:“她”到了酒吧,进门就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