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杨从来没想过，五千米长跑的最后一步，会把他整个人生都跑偏了。
准确地说，是跑废了。
运动场的塑胶跑道被秋老虎晒得发软，脚踩上去像踩在橡皮泥里。吕杨的肺像两片漏气的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能听见自己喉咙里的血腥味。
但他不能停。
班里的男生凑了五百块赌他进前三，陈浩那孙子把半个月生活费都押上了。出发前搂着他肩膀说：“杨哥，兄弟的下半个月就靠你了，千万别掉链子。”
结果现在呢？
吕杨眯着眼往前看——前面至少还有五个人，最后一百米，他就是长出翅膀也飞不过去。
算了。
他听见自己的大脑发出指令：就这样吧，拿个第四第五也不丢人，毕竟他是中文系的，不是体育特长生。
可就在这时，有人从观众席冲着他喊了一嗓子：“吕杨！**别停啊！”
是陈浩。
那声音破锣似的，吕杨甚至能想象出他急得跳脚的样子。然后像连锁反应似的，中文系那片稀稀拉拉的观众席突然热闹起来，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吹哨子，还有一个女生尖着嗓子叫“吕杨吕杨你最棒”。
吕杨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踉跄。
就这一踉跄，他的节奏彻底乱了。最后五十米，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往前冲，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机械地摆动双臂。
冲线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一辆被踩爆油门的破摩托，终于——终于——熄火了。
眼前一黑。
腿一软。
吕杨听见有人惊呼，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地上栽。
脸砸在跑道上的时候，吕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陈浩那五百块没了。
跑道上的橡胶颗粒硌得脸生疼，但他已经没力气爬起来。耳边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呼，有人喊“快叫校医”，有人喊“水呢水呢”，还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吕杨想回应一句“我没事”，但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个像蚊子哼哼的声音。
阳光太烈了，即使闭着眼也能看见一片血红。
然后，那片血红被遮住了。
有人蹲了下来，挡住了直射在他脸上的阳光。
吕杨眯着眼，视线里先是一团模糊的光晕，然后光晕渐渐散开，他看见一只纤细的手腕，手腕上系着一根红色的编绳，编绳上串着一颗小小的银珠子。
那只手握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同学？同学你还好吗？”
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他似的。
吕杨努力撑开眼皮，视线往上移——
纤细的手腕。
白色的短袖袖口。
胸前，一枚校牌在阳光下晃了晃，上面印着几个字。
阳光太刺眼，他看不清。
再往上。
终于，他看清了那张脸。
很多年后，如果有人问吕杨，郭采诗长什么样。
他会沉默很久，然后说：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只记得，那天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头发丝都是金黄色的，整个人像会发光。”
此刻的吕杨就处于这种大脑当机的状态。
那张脸离他不到半米，正微微低头看着他。她大概是跑过来的，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眉毛很淡，眼睛很大，眼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担忧的神色。
她弯腰的姿势让她的头发垂下来，发梢几乎要扫到他的脸。
阳光从她身后穿透过来，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吕杨忘了呼吸。
是真的忘了。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直愣愣地盯着那张脸，大脑一片空白。
“喂？”那张脸的主人似乎被他的反应吓到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同学，你没事吧？要不要叫校医？”
那只手又晃了晃。
吕杨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人家看，顿时脸上一阵发烫。他想爬起来，结果手脚都不听使唤，撑到一半又栽了回去。
“你别动！”那女生赶紧扶住他的胳膊，“你刚跑完五千米，不能马上起来，会晕的。”
她的手很凉，但吕杨感觉被她碰到的那一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整条胳膊都麻了。
就在这时，他看清了她胸前的那枚校牌。
白底红字，清清楚楚写着：
中文系郭采诗
郭采诗。
吕杨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又一念了一遍。
郭——采——诗。
三个字，像三颗小石子，悄无声息地投进他心里那片原本波澜不惊的湖水里，然后——
咚。
咚。
咚。
沉下去了。
但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一圈一圈，怎么也停不下来。
“吕杨！吕杨！”陈浩的大嗓门由远及近，“**你别死啊！我的五百块呢！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的命呢！”
他冲过来的时候差点把那个叫郭采诗的女生撞开，蹲下来就拍吕杨的脸，下手没轻没重的。
吕杨被他拍得生疼，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推开他的手：“没死！别拍了！”
“吓死我了！”陈浩一**坐在跑道上，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
“你的五百块就没了。”吕杨替他把话说完了。
陈浩讪讪地笑：“这话说的，我是那种人吗？”
然后他扭头，看见了还蹲在一旁的郭采诗。
那一瞬间，陈浩的表情精彩极了——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郭……郭采诗？”
郭采诗点点头，礼貌地笑了笑：“你好。”
然后她把手里的矿泉水往前递了递，是对着吕杨说的：“这水给你，你慢慢喝，别喝太急。”
吕杨伸手去接。
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不到一秒。
但吕杨感觉自己的手指像被电了一下，那电流顺着手指往上蹿，蹿过手腕，蹿过胳膊，最后蹿到心脏，在那儿炸开一朵烟花。
“谢……谢谢。”他的声音有点抖。
郭采诗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真好看，黑白分明，干干净净，像两汪清泉。
“你挺厉害的，五千米能跑完全程就很不容易了。”她笑了笑，“好好休息。”
然后她就走了。
穿着白色的运动鞋，一步一步，踩在红色跑道上，越走越远。
吕杨的目光追着她，一直追到她走进人群里，再也看不见。
“喂！”陈浩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回魂了！”
吕杨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手里的矿泉水瓶。
瓶身还是凉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是甜的。
“你知不知道她是谁？”陈浩压低声音问，那表情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吕杨摇头。
“郭采诗！”陈浩咬着字说，“中文系的郭采诗！今年新生里最美的那个！论坛上投票，校花候选人排名第一！”
吕杨又喝了一口水。
“你没反应？”陈浩瞪着他，“你是不是刚才跑傻了？”
“有什么反应？”吕杨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她是校花，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这种级别的，咱们也就看看。”
他站起来，拍拍**上的灰，把吕杨也拽起来。
吕杨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但比刚才好多了。他握着那瓶水，跟着陈浩往观众席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已经没有郭采诗的身影了，只有来来往往的人群。
“走了！”陈浩催他。
吕杨回过头，跟上陈浩的脚步。
但他没注意到，自己的嘴角一直微微翘着。
回到宿舍，吕杨把那瓶水放在桌上，没舍得扔。
陈浩在阳台打电话跟人报喜：“第五名！虽然没有名次奖，但坚持跑完了！我跟你们说，他最后冲线的时候直接栽地上了，差点没把我吓死……”
吕杨坐在椅子上，盯着那瓶水发呆。
矿泉水，最普通的那种，超市里一块五一瓶。
但瓶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是运动会的志愿者贴的，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两个字：备用。
不是她的名字，不是她的电话，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两个字：备用。
吕杨拿起那瓶水，转过来转过去地看，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瓶身上还残留着一点凉意，大概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不久。
他想起那只手。
纤细的手腕，红色的编绳，银色的小珠子。
还有那枚校牌：中文系郭采诗。
他打开手机，犹豫了一下，在浏览器里输入了三个字。
搜索框下面唰唰唰跳出好几页结果：
郭采诗最美新生
郭采诗校花投票
郭采诗军训照
吕杨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没点下去。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陈浩打完电话进来，看他这副模样，嗤笑一声：“思春呢？”
“滚。”
“别装了，我看你那眼神就知道。”陈浩往床上一躺，翘起二郎腿，“不过哥劝你一句，那种女生，看看就行了，别当真。”
“我没当真。”
“那就好。”
陈浩翻了个身，掏出手机开始刷视频。
吕杨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那瓶水放进了书柜最里面，用几本书挡住。
放完之后，他又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传来运动会的广播声，一个女声正在播报：“……男子五千米决赛成绩已经出炉，第一名是……”
吕杨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那一秒，我好像重新学会了呼吸。
不是五千米跑到虚脱的那种呼吸。
而是——
看见她的那一秒。
晚上，陈浩拉着他去食堂吃饭。
吕杨端着餐盘，心不在焉地跟在后面，脑子里还在想那瓶水。
“哎！”陈浩突然停下来，用胳膊肘捅他。
“干嘛？”
“那儿。”陈浩用下巴指了指斜前方，“郭采诗。”
吕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食堂角落的一张桌子，郭采诗正和一个女生面对面坐着吃饭。她穿着普通的白T恤，扎着简单的马尾，低头吃饭的样子很安静。
那个女生大概是她室友，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郭采诗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笑一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别看了。”陈浩拽着他往前走，“再看就露馅了。”
吕杨被他拽着从另一条路走过去，路过那张桌子的时候，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正好，郭采诗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吕杨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赶紧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那个……”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同学！”
吕杨的脚步顿住了。
他僵硬地转过身，看见郭采诗正看着他。
“你是不是下午跑五千米的那个？”她问。
吕杨点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你还好吧？下午看你晕倒，有点担心。”郭采诗笑了笑，“运动饮料要多喝点，光喝水恢复得慢。”
吕杨又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那就好。”郭采诗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吃饭了。
吕杨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陈浩拉了他一把：“走了走了，别打扰人家吃饭。”
他被拽着走了好几步，才想起来自己刚才一句话都没说。
“你是不是傻？”陈浩恨铁不成钢，“人家跟你说话呢，你就知道点头？”
吕杨没吭声。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脏。
跳得很快。
从下午到现在，一直很快。
深夜，宿舍熄灯了。
吕杨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陈浩已经打起了呼噜，另外两个室友也睡得很沉。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有点刺眼，他眯着眼，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打开了浏览器。
搜索框里，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去：
郭采诗
然后，他点了搜索。
屏幕上跳出无数条结果，还有照片。
军训的照片，她站在队列里，晒得有点黑，但笑得很好看。
开学典礼的照片，她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穿着白衬衫，站在台上，下面乌压压一群人。
还有一张**的，她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吕杨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边。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他闭上眼，脑子里又浮现出下午那一幕——
阳光穿过她的发梢，她弯腰看着他，手里握着一瓶水。
那个画面像定格了一样，怎么都挥不去。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看这个世界的角度，好像不太一样了。
那一秒，他重新学会了呼吸。
而学会呼吸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记住那个让他学会呼吸的人。
郭采诗。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嘴角微微翘起，终于沉沉睡去。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