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时知夏窝在出租屋的旧沙发里，手机屏幕的冷蓝光斜斜映着她半张脸。
茶几上乱糟糟摊着两袋薯片包装，一杯凉透的奶茶，还有一摞没批完的英语作业本。
她刚把一本小说的最新章节看完，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
明天是周六。
这个念头像一颗蜜糖，在脑海里慢慢化开。
真好，不用早起，不用面对那群能把人逼疯的“魔丸”，也不用接家长电话——
不对。家长电话随时可能来。
时知夏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强迫自己不去想。
她翻了翻手机，准备再找本新书看。
屏幕上方的时间跳到了十一点五十一分。
还有一个完整的周末，总能喘口气吧。
她想起这个周五刚结束的公开课。整整半个月，磨课、试讲、改课件、写反思，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夜。
校长在课后评价说“还不错”，教导主任说“板书可以再优化”，教研员说了句“年轻老师有活力”。
有活力。
时知夏无声地笑了一下。
她今年二十八岁，研究生毕业后怀揣着教书育人梦，进了这所重点小学，担任英语老师，又兼着班主任。一晃，就是三年了。
三年过去，她觉得自己至少老了十岁。
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吓得她手一抖，手机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
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
时知夏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三秒，还是接了。
“时老师吗？我是李思琪的妈妈。”
时知夏心里“咯噔”一下。
李思琪，班上的女孩，成绩中上，最近上课总走神。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坐直了身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李思琪妈妈您好，这么晚了，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时老师，我问你，你今天是不是在班上当众批评我们家思琪了？”
“今天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我确实点了几位同学的名字，因为......”
“你凭什么点她的名！”
时知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思琪妈妈，您先别激动。我点名是因为这周思琪连续三天没交英语作业，我课后也找她谈过，她说......”
“没交作业你不会私下跟她说吗？”女人的声音彻底炸了，“你在全班面前点她名字，让她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你知不知道她回家哭了一个晚上？眼睛都肿了！”
“我......”
“我跟你说时老师，我们家思琪从小敏感，你这样做对她的心理伤害有多大你考虑过吗？你是不是针对她？上次你说她上课走神，这次又当众批评，你是不是对我们家有意见？”
时知夏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很想说：你女儿不仅没交作业，还在我找她谈话时翻白眼，说“我妈说了，英语学不学无所谓，我们家以后要出国”。
她很想说：我已经私下找她谈过三次了，每次都客客气气，她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该干嘛干嘛。
她很想说：全班四十二个学生，我每天从早忙到晚，批改作业、备课、处理学生矛盾、应对各种检查、填各种表格、应付你们这些家长......我真的已经很累了。
但她说的是：“李思琪妈妈，我没有针对思琪的意思，我是希望她能养成按时交作业的习惯......”
“习惯？你一个年轻老师懂什么教育？”女人的声音里满是不屑，“我告诉你时老师，这事没完，我明天就去找校长，问问看你们学校就是这么教老师欺负学生的！问问看你这样的老师合不合格！”
电话挂断了。
时知夏握着手机，呆坐在沙发上。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声掠过。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三年前研究生毕业，导师问她为什么去小学，她说“教育要从娃娃抓起”，说得慷慨激昂。入职那天，她穿了一件新衬衫，在镜子前照了半天，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
可三年后的今天，她被一个家长的电话骂到怀疑人生，连自己坚持的意义，都变得模糊起来。
时知夏放下手机，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想给自己倒杯水。
然后她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视野开始发黑，手指发麻，她本能地想扶住沙发扶手，但手臂已经不听使唤了。
膝盖重重撞上茶几。“哐当”一声，那杯凉透的奶茶翻了，褐色的液体顺着茶几边缘流下来，打湿了她的裤脚，也打湿了桌上的作业本。
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手机又震动起来，屏幕亮起，还是那个熟悉的陌生号码。模糊中，她只有一个念头：好可惜，还没看那本新书的更新……
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