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总的公司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占据了整个八层。沈知意走出电梯时,前台**正低头玩手机,听到脚步声才懒洋洋地抬起头。
“找谁?”
“您好,我找李总,约了十点钟。”沈知意礼貌地说。
前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上停留片刻,语气敷衍:“李总在开会,你等着吧。”
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沈知意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拿出“归巢”方案的资料,重新梳理讲解思路。墙上的时钟指针慢慢挪动,从十点走到十点半,又走到十一点。
期间有几个人进出,前台**接了几个电话,但没有一个人理会她。
十一点二十分,会议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大腹便便,手里夹着雪茄,正和旁边的人大声说笑。
“李总。”沈知意起身走过去。
李总看了她一眼,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即露出笑容:“沈设计师啊,等很久了吧?不好意思,刚才临时开了个会。”
“没关系。”沈知意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您现在有时间吗?我想跟您详细讲解一下‘归巢’方案。”
“哎呀,这个……”李总露出为难的表情,“我马上还要出去见个客户。这样吧,资料你放这儿,我回头看看。”
沈知意心里一沉。这种话她听过太多次了,“回头看看”的意思基本就是“没戏”。
但她还是把资料递过去:“李总,这个方案真的很适合您手上那个老年公寓项目,它不仅能提升项目的附加值,还能——”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李总接过资料,随手递给旁边的秘书,“小张,收着。沈设计师,我还有事,就不送你了啊。”
说完转身就要走。
“李总。”沈知意叫住他,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归巢’方案的成本分析和投资回报预测,我请专业的财务顾问做过测算,采用这个设计,前期投入虽然会增加5%,但后期销售溢价可以达到15%以上,而且——”
“沈设计师。”李总打断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我直说吧。你这个方案,理念是不错,但太理想化了。我们做地产的,讲究的是快速回笼资金。你搞什么‘共享厨房’、‘跨代交流’,那都是虚的,业主不买单。他们要看的是面积、是户型、是绿化率,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可是研究表明,老年群体对社区氛围和社交活动的重视程度,已经超过了单纯的硬件设施……”沈知意还想争取。
“研究?”李总笑了,笑容里带着不屑,“沈设计师,你刚从学校出来不久吧?我告诉你,市场不认研究,只认钱。你这个方案,做个概念宣传还行,真要落地,不行。”
他把雪茄叼在嘴里,拍了拍沈知意的肩:“年轻人有理想是好事,但也要认清现实。好了,我真要走了,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说完,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前台**看了沈知意一眼,眼神里有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意味。
沈知意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份精心准备的财务分析报告。纸张边缘被她的手心汗湿,留下浅浅的褶皱。
她慢慢把报告收进包里,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镜面映出她的脸,苍白,疲惫,但眼神依然倔强。
这不是第一次了。
过去十个月,她见过十一个潜在客户,听过十一种不同版本的“你太理想化”。有人说她不懂市场,有人说她不懂成本,有人说她不懂人性。
但没有人说,她的理念是错的。
电梯下到一楼,沈知意走出写字楼。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
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苏冉的:【谈得怎么样?】
另一条是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简洁:【沈设计师您好,我是陆氏集团总裁特助林舟。陆总想约您明天下午三点,在陆氏大厦见面,详细讨论‘归巢’方案。不知您是否方便?】
沈知意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她回复苏冉:【没成。李总说太理想化。】
苏冉几乎秒回:【没事,下一个更好。中午想吃什么?我请你。】
沈知意没有回复,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最终还是点开那条陌生短信,回复了一个字:
【好。】
发送成功。
几乎同时,手机震动,林舟的电话打了进来。
“沈设计师您好,我是林舟。”男人的声音平稳专业,“看到您的回复了。明天下午三点,陆氏大厦28层总裁办公室,陆总会准时等您。需要我派车接您吗?”
“不用,我自己过去。”沈知意说。
“好的。那明天见。”
电话挂断。
沈知意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突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耀眼。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工作室的地址。车子驶上高架桥,江城的天际线在车窗外展开,陆氏大厦那栋地标性建筑在楼群中格外显眼,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的光,像一座矗立在城市中心的银色山峰。
沈知意看着那座大厦,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期待,紧张,不安,还有一丝……不服气。
李总说她太理想化,王建明说她不切实际,连导师都说她不懂变通。
那陆则衍呢?
那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会怎么评价她的“理想”?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
沈知意站在陆氏大厦楼下。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搭配黑色长裤和平底鞋,长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露出干净白皙的脖颈。没有化妆,只涂了层淡淡的唇膏,看起来清爽又专业。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归巢”方案的完整打印版,以及她昨晚熬夜做的补充资料。
深吸一口气,她走进旋转门。
大堂挑高至少十米,光滑的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前台站着三个妆容精致的女孩,看到她进来,其中一人露出标准微笑:“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和陆总约了三点见面。”沈知意说。
“请问您贵姓?”
“沈,沈知意。”
前台女孩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笑容更盛:“沈设计师您好,陆总交代过了。请跟我来,这边电梯直达28层。”
她领着沈知意走向专用电梯,刷卡,按下28层。
电梯匀速上升,数字不断跳动。沈知意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心跳有点快。
“叮”的一声,28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个宽敞的接待区。整面落地窗,江城景色尽收眼底。装修是极简风格,黑白灰的色调,线条干净利落。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电梯外,大约三十岁上下,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斯文。
“沈设计师您好,我是林舟。”男人伸出手,“陆总在办公室等您。”
他的手干燥温暖,握手力度适中。
“林特助,您好。”沈知意礼貌回应。
林舟领着她穿过走廊,脚下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走廊两侧挂着一些现代艺术画作,沈知意认出其中一幅是某位国际知名画家的真迹,拍卖价超过千万。
在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停下,林舟轻轻敲门。
“进。”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
林舟推开门,侧身示意沈知意进去。
办公室很大,至少有二百平。依旧是极简风格,一整面墙的书柜,里面摆满了书和文件。另一面是整块落地窗,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
陆则衍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那块铂金腕表。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沈知意的心脏猛地一跳。
和雨夜那天的匆匆一瞥不同,此刻在明亮的阳光下,她能更清楚地看到这个男人的脸。棱角分明的轮廓,高挺的鼻梁,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的墨黑色,看人时有种穿透性的锐利。
“陆总。”她礼貌点头。
陆则衍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身。他很高,站起来时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沈设计师,请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沈知意走过去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腿上。林舟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喝茶还是咖啡?”陆则衍问。
“不用麻烦。”沈知意说。
陆则衍还是走到一旁的茶水区,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杯子是骨瓷的,很精致。
“谢谢。”沈知意双手接过。
“你的方案我看过了。”陆则衍重新坐回椅子上,开门见山,“‘归巢’的理念很有意思。特别是共享厨房和跨代交流中心的设计,很有创新性。”
沈知意眼睛一亮。
这是第一次,有潜在客户不是先质疑她的理念,而是直接肯定。
“但是。”陆则衍话锋一转。
沈知意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的成本控制考虑得不够。”陆则衍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是她昨晚发过去的方案电子版,上面已经有了不少批注,“共享厨房需要额外的通风、排污、消防系统,这部分预算你只估算了基础建设成本,没有算后期的运营维护。”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数据:“还有这个,你说要引进专业的营养师和厨师团队,定期举办烹饪活动。这部分的人力成本和活动经费,你完全没体现。”
沈知意脸有些发烫。
“我……”她想解释。
“还有这里。”陆则衍又翻了一页,“你说要在社区中央建一个大型公共活动空间,但根据你给的占地面积和容积率,这个空间的尺寸会严重压缩住宅部分的可用面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知意沉默。
“意味着开发商会少卖至少二十套房子。”陆则衍看着她,眼神平静但锐利,“按照江城现在的房价,这是至少一个亿的损失。沈设计师,你觉得哪个开发商会为了一个‘理念’,放弃一个亿?”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安静。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香,是陆则衍身上的味道,混合着咖啡和纸张的气息。
沈知意握紧了手里的杯子。
她以为陆则衍会和其他人不一样。
但结果还是一样。成本,利润,投资回报率。在商人眼里,所有理想都要为利益让路。
“我明白了。”她低声说,准备起身,“抱歉,浪费您的时间了。”
“坐下。”陆则衍说。
沈知意愣住。
“我说你的方案有问题,不代表它没有价值。”陆则衍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恰恰相反,正因为看到了它的价值,我才会花时间指出问题。”
他看着沈知意,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不屑,而是一种专业的审视。
“沈设计师,我问你一个问题。”他说,“你做‘归巢’的初衷是什么?”
沈知意抿了抿唇:“我想做一个有温度的家。不是冷冰冰的房子,而是能让人感到被需要、能与社会保持联结的地方。”
“很好的初衷。”陆则衍点头,“但你要明白,在商业社会里,再好的初衷也要落地。而落地,就需要考虑成本、利润、市场接受度。这不是妥协,这是现实。”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的理念很珍贵,但实现理念需要方法。我可以给你资源,给你团队,给你一切需要的支持。但前提是,你要学会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找到平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