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镇国将军独女,却为爱下嫁寒门状元。我变卖所有嫁妆,助他疏通官场,一路升迁。
我穿了三年粗布衣,让他用我的军饷结交权贵,平步青云。他官拜宰相那日,
却领着圣旨与庶妹进了门。「念你多年辛劳,陛下特许你自请下堂,
全了我们夫妻最后的情分。」「姐姐,以后这相府,我替你管着。」我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在“自请下-堂书”上签了字。他们以为我净身出户,会流落街头。
没想到我转身便脱下布衣,换上红甲,接管了城外三十万虎狼之师。宰相府被团团围住,
我坐在高头大马上,拿出我爹留下的最后一份遗物:「前朝御赐的‘抄家令’在此,
我看宰相府的朱漆大门,很适合给我爹的战马当马料。」「对了,你送礼结交的那些钱,
好像都是我爹的军饷。」1「柳青甲,签了吧。」沈宴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如同窗外飘落的冷雨。他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
也衬得我身上的粗布衣裙愈发碍眼。他身侧,我的庶妹柳柔柔怯怯地依偎着他,柔弱无骨。
她穿着我亲手缝制的嫁衣,那本该是属于我的正红色。「姐姐,夫君也是为了你好。」
「陛下仁慈,许你自请下堂,而不是一纸休书,已是全了你和相爷最后的情面。」
她的话像一根根细针,扎进我早已麻木的心口。相爷。多么动听的称呼。三年前,
他只是个穷酸秀才,连进京赶考的盘缠都凑不齐。是我,典当了母亲留下的金钗,
换了三百两银子塞给他。是我,在他高中状元,却因无门路而被排挤时,
变卖了父亲留下的兵器铺,为他铺路。是我,在他官途的每一个坎上,
拿出我爹用命换来的军饷,为他填平。整整三年。我从镇国将军府的明珠,
变成了人人可欺的“糟糠妻”。如今,他终于登上了权力的顶峰。他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将我这块垫脚石,一脚踢开。我抬起头,目光越过他们,
看着正堂上高悬的“百年好合”牌匾,那是我亲手绣的。何其讽刺。沈宴有些不耐。
「柳青甲,别让我为难。」「柔柔已有身孕,我必须给她一个名分。」
柳柔柔适时地抚上小腹,脸上带着羞怯又得意的笑。「姐姐,你不会怪我吧?」我收回目光,
拿起桌上的笔。蘸饱了墨,在“自请下堂书”的末尾,一笔一划地写下我的名字。柳。青。
甲。最后一笔落下,我感觉身上某种沉重的东西,也随之落下了。沈宴松了口气。
柳柔柔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姐姐真是深明大义。」我放下笔,站起身。「我的东西呢?」
沈宴皱起眉,似乎觉得我很多余。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钱袋,扔在桌上。
「这里有五十两,够你寻个小院子安身了。」「从此,你我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柳柔柔走上前来,拿起钱袋,故作大方地塞进我手里。「姐姐,拿着吧,别跟夫君置气。」
她的指甲,掐进了我的手心。我看着他们,点了点头。「好。」我没有拿那袋银子,
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柳柔柔故作惊讶的声音。「呀,夫君,姐姐就这么走了?」
「她一个弱女子,身无分文,可怎么活啊?」沈宴冷哼一声。「那是她的事。」「咎由自取。
」我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我用血汗和尊严换来的相府。大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
隔绝了里面的欢声笑语。也隔绝了我三年的痴傻。雨,停了。天边,有残阳如血。
2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和今天很像。沈宴跪在我父亲的灵堂前,信誓旦旦。「青甲,
我沈宴此生,定不负你。」那时,我信了。父亲战死沙场,将军府树倒猢狲散,
世态炎凉我看尽了。只有他,这个我父亲曾资助过的学子,日日来陪我。为我描眉,
为我煮粥。他说会替父亲照顾我一辈子。我便带着将军府仅剩的家底,嫁给了他。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宾客满堂。只有一间破旧的小院,和他一句“委屈你了”。
我不觉得委屈。为了让他安心读书,我遣散了所有仆人,亲自操持家务。
一双握惯了长枪的手,学着和面、洗衣、刺绣。指尖磨出了厚厚的茧。他心疼地握着我的手。
「青甲,等我高中,定让你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后来,他果真高中状元。
可京城官场盘根错节,没人脉,寸步难行。他整日唉声叹气,郁郁寡欢。
我将我娘留下的首饰匣子,整个推到他面前。「去吧,这些应该够了。」他愣住了。然后,
他抱着我,一遍遍地说。「青甲,我的好青甲。」那些首饰,换来了他第一个官职,
从七品翰林院编修。也就是那时,柳柔柔以投奔我的名义,住进了我们家。
她是我爹在外的一个侍妾所生,我爹战死,她便没了依靠。我见她可怜,便留下了她。
我以为她是亲人。她却总是在沈宴面前,似有若无地说起我以前在将军府如何金尊玉贵。
「姐姐以前,从**这种料子的衣服。」「姐姐的手,以前是用来挽弓射箭的,
哪里做过这些粗活。」沈宴听得多了,看我的眼神也变了。从心疼,变成了理所当然,
甚至有了一丝不耐。他升官越来越快,应酬也越来越多。开销自然也越来越大。首饰卖光了,
就卖字画古董。最后,我把父亲留下的,那套削铁如泥的宝甲,也送进了当铺。
当铺老板捧着宝甲,连连惊叹。「夫人,这可是前朝大匠欧冶子亲手所铸,价值连城啊!」
我只是平静地说。「当了吧。」那天,沈宴用换来的钱,在京城最大的酒楼设宴,
结交吏部尚书。我却在家里,对着空荡荡的墙壁,枯坐了一夜。我开始穿粗布衣。
因为家里已经没有多余的钱给我买新衣服了。柳柔柔却总能换上新裁的衣裙。
她会拿着新得的珠花在我面前晃。「姐姐,这是夫君特意给我买的,说我戴着好看。」
「姐姐你不介意吧?」我只是摇摇头。我不明白,我们明明是一家人,为何要分得那么清楚。
直到那日,吏部尚书的夫人办赏花宴,也给我下了帖子。沈宴让我务必参加。
我没有一件能穿出去的衣服。我熬了两个通宵,
将自己出嫁时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裙子改了改。宴会上,我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那不是沈状元的夫人吗?怎么穿得像个下人?」「听说是将门之后呢,真是丢尽了脸。」
柳柔柔穿着一身锦绣,被众星捧月地围在中间。她看到我,假意过来解围。
却“不小心”将一杯茶,全泼在了我的裙子上。「哎呀,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狼狈地站在那里,接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那一刻,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3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父亲的忌日。那天,我用仅剩的几两碎银,
买了父亲生前最爱吃的桂花糕和最爱喝的烈酒。我想去城外的寺庙,为他点一盏长明灯。
沈宴却拦住了我。他面色焦急。「青甲,快,把钱给我。」我愣住了。
「这是给爹爹上香的钱。」「什么爹爹!」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钱袋,语气烦躁。
「岳父大人已经过世三年了,这些虚礼有什么用?」「我现在有急事,
户部侍郎的儿子今天过生辰,我必须备一份厚礼!」我的血,一点点凉了下去。「沈宴,
今天是我爹的忌日。」我一字一句地对他说。他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数着钱袋里的银子,
眉头紧锁。「怎么才这么点?你爹留下的那些军饷呢?」「不是都给你拿去打点了吗?」
「不可能一点不剩,你是不是藏起来了?」他怀疑地看着我,眼神像刀子。我只觉得荒谬。
那是我爹,镇国大将军柳望,用命换来的军功赏赐。如今,却被他当成了自己的私产。
「沈宴,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三年,我柳青甲,可有一分一毫对不起你?」
他被我问得有些恼羞成-怒。「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这些年的努力,
在你看来都是靠你爹的钱吗?」「柳青甲,我以为你和那些世家**不一样,
没想到你也这么世俗!」柳柔柔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拉住沈宴的胳膊。「夫君,你别生气,
姐姐不是这个意思。」她转向我,眼眶红红的。「姐姐,你就体谅一下夫君吧。」
「他也是为了这个家啊。」「爹爹在天有灵,也一定希望看到夫君前程似锦的。」
好一个“为了这个家”。好一个“前程似锦”。我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唱红脸,
一个唱白脸。心里最后一点温情,也被消磨殆尽。我平静地开口。「钱,都用完了。」
「一文不剩。」沈宴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剜下一块肉来。
「好,好得很。」「柳青甲,算我沈宴看错了你!」他拂袖而去。柳柔柔追了上去,
还不忘回头给我一个得意的眼神。那天,我最终还是没能去成寺庙。
因为我连出城的路费都没有了。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摆上了一杯清茶,作为祭奠。
我对我爹的灵位说。「爹,女儿不孝。」「女儿好像,爱错人了。」从那天起,
我不再主动给他一文钱。我开始将我爹麾下那些旧部悄悄送来的抚恤银,一点点攒起来。
我不再对他嘘寒问暖。不再为他的官场应酬费心劳力。沈宴似乎也懒得再与我虚与委蛇。
他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回来,也是与柳柔柔在书房里,不知商议些什么。
我成了这个家里,真正的外人。我以为,我的心已经死了。直到今天,他带着圣旨和柳柔柔,
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他要当宰相了。也告诉我,我这个正妻,该让位了。那一刻,
我才发现,我的心,还能更痛。相府朱漆大门外,长街寂静。我站在台阶下,
回头望了一眼那块“宰相府”的烫金牌匾。阳光下,刺眼得很。
我脱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裙,随手扔在地上。就像扔掉那三年愚蠢的过往。风吹过,
带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整齐划一,带着肃杀之气。长街尽头,出现一列玄甲骑兵。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是我爹曾经的副将,赵信。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我面前,
声如洪钟。「少将军,末将已恭候多时。」他身后,一众亲兵齐刷刷下马,单膝跪地。
「恭迎少将军!」他们手中,捧着一套叠放整齐的赤色铠甲。那是我爹的战甲。也是我的。
我十三岁上战场,穿的就是这身甲。上面还留着北境的风霜,和敌人的血。我伸手,
抚过冰冷的甲片。熟悉的触感,让我几乎落泪。我一件件穿上。先是护腕,再是胸甲,
最后是披风。冰冷的铁甲贴着皮肤,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仿佛父亲宽厚的手掌,
重新覆在了我的肩上。赵信站起身,牵过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少将军,
‘乌骓’也想您了。」我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生疏。我握住缰绳,
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众人。「赵叔,起来吧。」「众将士,请起。」「是,少将军!」
他们起身,动作整齐划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崇敬与狂热。这才是我的亲人。
这才是我的底气。我调转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赵叔。」「末将在。」
「我爹留下的那口箱子,带来了吗?」赵信一挥手。两个士兵抬着一口沉重的黑铁木箱,
走到我面前。箱子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卷明黄色的卷轴,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将它拿在手中,展开。上面的朱砂印,依旧鲜红如血。我笑了。沈宴,柳柔柔。你们以为,
我柳青甲,离了男人,就活不了吗?你们以为,镇国将军府,真的就没落了吗?
我爹戎马一生,护国安邦。他留给我的,又岂是区区一些黄白之物。我举起手中的卷轴,
声音传遍整条长街。「传我将令!」「三十万虎狼军,即刻开拔,包围相府!」「是!」
地动山摇的应和声中,我身后的玄甲骑兵如潮水般涌向相府。府内,
隐约传来丝竹之声和欢笑声。沈宴大概正在庆祝他的新生。可惜。他的新生,太短暂了。
5相府内,歌舞升平。新晋宰相沈宴,正举杯与满堂权贵谈笑风生。吏部尚书抚着胡须,
满脸笑意。「沈相年轻有为,前途不可**啊。」户部侍郎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
以后我等,还要多多仰仗沈相提携。」沈宴矜持地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好说,
好说。」他享受着这种被人追捧的感觉。这才是他应得的。柳柔柔依偎在他身旁,为他添酒,
眉眼间尽是柔情蜜意。她看着满堂的珠光宝气,心中充满了满足。这一切,终于都属于她了。
那个叫柳青甲的蠢女人,此刻大概正缩在哪个漏雨的破屋子里哭吧。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