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一十二万。ATM凭条上的数字，我数了三遍。五，一，二，七，六，四，三。
小数点后面还有八毛二。户名：陈桂芳。我婆婆。凭条从陈刚裤兜里掉出来的时候，
洗衣机已经转了半圈。纸皱了，边角带着水渍。但数字清清楚楚。我们结婚五年。他跟我说，
家里存款不到八万。我蹲在洗衣机旁边，听了一整个脱水程序的声音。然后把凭条叠好，
塞回他裤兜里。1.陈刚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我在叠衣服。“今天加班到几点？”我问他。
“八点多。”他擦着头发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开始刷。跟往常一模一样。
我把他的裤子叠好，放进柜子第二层。凭条在左边口袋里。我没拿。“老婆，
明天中午你带饭吧，食堂涨价了。”“涨多少？”“一块。”他皱着眉头说的，
像一块钱真的很多。我说好。晚上十一点，他睡了。呼吸声很均匀，
和过去五年每个夜晚一样。我躺在他旁边，看天花板。五百一十二万。我的月薪五千八。
他说他的月薪七千。两个人加起来一万二千八，
减掉房租三千五、水电五百、买菜两千、交通六百、保险杂费两千——他每月底给我看账本，
写得清清楚楚，结余四千二。五年。就算一分钱不花，四千二乘以六十个月，二十五万二。
他说我们只有不到八万。“有些意外开支嘛，
车险、随礼、你那次发烧住院……”他每次都这么说。我每次都信了。我是学会计的。
这五年，我连自己家的账都没算过。十一点四十。他翻了个身。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我等了十分钟。他的呼吸没变。我拿起那个手机。密码六位。我试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解锁了。2.回忆是从一盒草莓开始的。结婚第一年冬天，超市做活动，草莓十五块一盒。
我拿起来闻了一下。“放下吧。”陈刚说。“才十五——”“草莓不扛放，买回去烂一半，
浪费。”我放下了。旁边冷柜里有袋冻梨，三块。他拿了一袋。“这个扛放。
”后来每次路过水果摊，我都不停了。他不停，我就不停。省。
这个字刻在我们婚姻的每一天里。洗面奶是29块一大瓶的，瓶身上没有牌子，瓶盖拧不紧，
用三个月。婆婆来家里看见了。“这就挺好，年轻人皮肤好，别学人家涂涂抹抹。
”陈刚在旁边点头。我的打底衫穿了三年，领口的松紧带露出来了，我用针线缝回去。
有一次逛商场，摸了一件开衫，翻了价签。一百三十八。陈刚在旁边没说话。
只是看了一眼价签。我自己放下了。他连“别买”都不用说。我自己就放下了。结婚五年，
没过过生日。第一年我提了一句。“蛋糕？又不是小孩子。”他笑着说。第二年我没提。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每年生日那天晚上，我多煮一个鸡蛋。算是给自己过了。
中午带饭。他说食堂贵。我每天晚上多做一个菜，装进保鲜盒。早上六点起来热好。五年，
一千多个保鲜盒。同事小刘问我：“周敏，你老公工资多少啊？”“七千。
”“你们两个加起来一万二，在这个城市不算少了呀，怎么天天带饭？”“在攒钱。”我说。
“攒什么呢？”我想了想。“攒未来吧。”我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但我觉得，两个人一起省，
总会好的。妈每次见我都不说话。看我一眼。看我的衣服。看我的鞋。有一次我回娘家，
她进厨房端了碗排骨汤出来。“多吃点。”我喝了两口。她又进了厨房。
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张一百块，塞到我口袋里。“妈，不用——”“拿着。”她别过头去。
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没说话。3.陈刚手机里的银行APP，
密码是他妈的生日。我一次就猜对了。不是我们的纪念日。不是我的生日。是他妈的生日。
打开之后，我先看了绑定的银行卡。两张。一张是我知道的工资卡，余额一万一千四。
另一张，我没见过。尾号3367。余额：七十四万八千二。我没有动。我截了图。
然后我翻了那张卡的交易记录。每个月的15号，有一笔固定工资入账。我看到了数字。
不是七千。一万五。底薪一万五。再往下翻。每个月还有两到三笔“销售提成”。
一万二、一万八、两万三。金额不等。最近一个月的总入账：三万九千六百。将近四万。
他跟我说七千。我在黑暗里看着那个数字，手指在屏幕上没动。身旁陈刚的呼吸很稳。
他睡得很好。我又看了转出记录。每月15号工资到账之后，16号或17号，
固定有一笔大额转出。收款人：陈桂芳。两万。两万五。三万。每个月。六十个月。
我没有再往下翻。把手机放回去。躺下来。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搬进来的时候就有。
五年了，裂纹长了一点。第二天早上，我六点起来热了饭。陈刚吃了两口。“老婆，
酱油快没了，买那个八块的就行，别买贵的。”“知道了。”我说。那天中午我没去食堂。
我坐在公司楼梯间，打开手机里的截图，拿笔开始算。我是会计。算账是我的本行。
那天下午，我跟同事张姐说我肚子不舒服，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银行。
4.银行能查到的有限。但我知道怎么查。回到家，
我从柜子里翻出了我们的结婚证、户口本复印件。然后趁周末陈刚出去打球，
我打开了他的笔记本电脑。密码是他妈的生日加他弟的出生年份。我试了两次就进去了。
邮箱里有他的工资明细。公司每月发电子工资条，他没删。五年。六十份。我一份一份截图。
第一年月均两万六。第二年月均三万一。第三年月均三万五。第四年月均三万八。
第五年月均四万二。五年总收入——我按了按计算器——两百零六万四千多。
他给我看的那个“月薪七千”的账本里，五年总收入是四十二万。差额：一百六十四万。
这只是工资。还有年终奖。他说年终奖“一万多，公司效益不好”。
邮箱里有年终奖到账通知。第一年：十二万。第二年：十五万。第三年：十八万。
第四年：二十一万。第五年的还没发。四年合计：六十六万。
他报给我的：一万五、一万二、一万五、一万八。合计六万。隐藏了六十万。我坐在书桌前，
手指在计算器上停了很久。然后我开始查第二件事。我的嫁妆。结婚的时候，
我爸妈给了三十万。陈刚说：“放到我们的公共账户里，一起存。”我同意了。
那个“公共账户”就是他管的账户。我从来没查过。现在我查了。三十万，进账后第三天，
分两笔转入陈桂芳的账户。一笔二十万。一笔十万。转账备注是空的。我爸妈的三十万嫁妆，
在我们的公共账户里待了三天。三天。那天晚上我照常做了饭。陈刚回来说打球太累了，
问有没有冰水。“冰箱里有凉白开。”“凉白开也行。”他喝了一口。“老婆，
我妈说下个月磊子可能要订婚了，到时候咱们随个礼，两千够不够？”“够。”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你最近怎么了？话少了。”“没有。有点累。”“早点睡。
”他又看起手机来。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水流很小——为了省水费。
妈今天打了个电话来。“最近还好吗？”“挺好的。”她停了两秒。“那就好。”挂了。
5.第三周。我查到了最后一笔钱。两年前，我跟爸妈说想买房。爸打了一辈子工，
妈在纺织厂干到退休。两个人的全部积蓄：五十三万。他们拿出了五十万，
打到了陈刚的账户。“女婿，这钱你们拿去付首付，不够的爸再想办法。
”爸说这话的时候笑着。我在旁边哭了。陈刚接过转账截图，说：“爸，够了，
我们一定好好过。”那五十万。进账两天后。转入陈桂芳。一笔。五十万整。到这里，
我已经查了三周。每天下班后，趁陈刚洗澡或者打球，一笔一笔对。我做了一个表格。
Excel。五年，逐月，逐笔。转入陈桂芳账户的总额：三百四十七万六千。
包含：陈刚隐瞒的工资差额——一百六十四万。隐瞒的年终奖——六十万。
我的嫁妆——三十万。我爸妈的买房款——五十万。婚礼礼金——十六万八。
我工资中被“公共支出”名义扣走的部分——约二十六万。加上利息、理财收入，
与凭条上的五百一十二万基本吻合。但是钱去了哪里？
陈桂芳的账户里现在只有一百多万现金。我查了不动产登记信息。陈桂芳名下，一套房产。
两年前购入。滨江区，89平，总价三百一十万。首付一百二十四万，贷款一百八十六万。
购入时间，正好是我爸妈打完五十万之后一个月。我爸说的“给你们付首付”。付了。
付在了我婆婆名下。给的是小叔子陈磊的婚房。那天晚上，我没有做饭。
陈刚回来问：“今天怎么没做饭？”“不舒服。”“那我点个外卖？”“你点吧。
”他点了一份酸辣粉。一份。“你不吃？”“不饿。”他吃完把外卖盒扔了。碗没洗。
我坐在沙发上，拨通了大学同学赵雯的电话。赵雯是律师。“雯子，我想咨询个事。
”“你说。”“婚内一方把共同财产转移到父母名下，算什么？”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算婚内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周敏，你怎么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明天中午。”“好。”6.赵雯看完我的表格。看了很久。翻到第二页的时候，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把咖啡杯放下了。看完最后一页。“周敏。
”“嗯。”“你做这个表花了多久？”“三周。”“做得比我们律所的助理还细。
”“我学会计的。”她把表格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最后一行的总数。
“这个数字你确认过？”“每一笔都有截图或银行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