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汇顶层VIP包厢的音乐停了。
满室狼藉,东倒西歪的酒瓶,烟灰缸里堆满烟头,空气里混杂着高级香水、酒气和果汁的味道。
“妄哥,真不要啊?人家小姑娘眼睛都快黏你身上了,我看长得还行。”周扬瘫在沙发里,一边划着手机,一边用脚尖踢了踢对面的人。
陈妄陷在单人沙发里,长腿随意伸着,黑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
他没说话,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点上,火光一明一暗,映着他那张倦怠又英俊的脸。
“行了你,妄哥什么眼光,你看他什么时候带过人回家,人家还为初恋守身呢!”另一个朋友站起来伸懒腰,“走了走了,明天还得上班开会。”
一群人陆陆续续起身,勾肩搭背地往外走。
周扬也跟着站起来,经过陈妄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们先撤了,你早点回去。”
他目光扫过房间另一头,那个安静温婉的女人,冲陈妄压低声音说:“还是我们棉棉最靠谱。”
陈妄抽了口烟,烟雾缭绕,他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
周扬笑了一下,没再多话,跟着大部队离开。
厚重的包厢门关上,隔绝了走廊外最后一丝喧闹。
夏棉正顺手将其他朋友遗落的外套和围巾叠好,放在一旁。
她的动作很轻,也很熟练,做这些事已经成了她在每次聚会散场后的习惯。
陈妄就那么靠在沙发上,隔着缭绕的烟雾看她。
夏棉穿着一条简单的米白色连衣裙,长发用夹子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白净的脖颈。
她不说话的时候,存在感很低,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可每当这种喧嚣过后的场合,她又会成为那个唯一留下来收拾残局的人。
她将最后一罐没开的啤酒放回迷你吧,转身准备离开。
“夏棉。”
陈妄开口,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夏棉的脚步停住,回过头看他。
男人将烟蒂按熄在烟灰缸里,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一双桃花眼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她,眼神里有种捉摸不定的深意。
“要不,”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咱俩凑合一下?”
夏棉正要去拿垃圾袋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包厢里很静,她能感受到自己心脏突然加速跳动,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腔。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面上却维持着平静,她走到他对面的沙发坐下,给自己倒了半杯水,开口问:“你喝了多少?”
只是随便问问,她一直留意着,他今晚喝的量应该不至于醉了,但这种话真的好像是喝醉了才会说的……
陈妄没回答,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很高,一米八几的个子,站直时带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一步步走到夏棉身边坐下,将下巴搁在了她的肩膀上。
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气和淡淡的烟草味,洒在夏棉的耳廓和脖颈。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的距离。
“没喝多。”陈妄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鼻音,贴着她的耳朵传来。
“我认真的,你看,你没男朋友,我也单着,咱俩还知根知底,省去多少相互了解的麻烦。”
那你不等秋宁了?你不爱她了?心里百转千回,她还是没敢问出口。
“试三个月,怎么样?”他补充道,“就三个月,行就行,不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夏棉的身体紧绷着,虽然心里已经炸开烟花了,但面上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露出一点点喜悦。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妄都有些不耐烦地直起身子。
好像他要放弃这个荒唐的提议时,夏棉还是没忍住上钩。
她抬起头,仰视着眼前的男人。
他衬衫的扣子开着,能看到结实的胸膛线条,眼睛一如既往的很漂亮,是那种天生就含着情的桃花眼,看过来的眼神却总是漫不经心,带着几分薄情。
就是这双眼睛,她看了十年。
夏棉看着他,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她又补充了一句,让这不像是一场独角戏。
“三个月为期。”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天际汇。
凌晨三点的凛城,空气冰冷湿润,刚走出大门,一阵夹着凉意的风就吹了过来,夏棉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
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很快就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
陈妄瞥了她一眼,脱下身上的外套,动作自然地披在了她的肩上,外套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他没有收回手,而是顺势揽住了夏棉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两人一起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他用这种保护者的姿态,将她纳入怀中。
夏棉的头几乎要埋进外套里,鼻息间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手臂很有力,搭在肩上,让她无法忽视那份属于成年男性的重量和温度。
司机早已等候在车旁,见他们过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上车后,车内空间狭小,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司机从驾驶座回头问:“陈总,先送夏**回家吗?”
夏棉的家和陈妄的公寓在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以往每次聚会结束,他都会让司机先送她。
她握着手提包的带子,等待陈妄的回答。
陈妄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捏了捏眉心,没有看她,声音平淡地对司机说:“不去她家,去江滨公寓。”
车内陷入沉默。
夏棉的心跳又一次漏了一拍。
江滨公寓,那是他的住处。
司机也是愣了一下才应声,平稳地发动了汽车。
车窗外的霓虹被雨水打湿,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飞速向后掠去,夏棉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在她眼中失焦,只剩下流光溢彩的色块,身边的男人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她知道,从他决定带她回家的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彻底改变了。
车子停在江滨公寓的地下车库。
这是一处新建的高档小区,安保严格,处处透着现代都市的冷漠和疏离。
两人乘电梯上楼,一路无话。
电梯数字攀升,夏棉看着镜面墙壁上反射出的两个人影,男人高大挺拔,自己娇小地站在他身边,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看上去亲密无间。
叮一声,电梯到达顶层。
陈妄率先走出电梯,来到公寓门前,深色的智能门锁亮起幽蓝的灯光,他没有输密码,而是将右手拇指按在了指纹识别区。
“滴——”
门锁应声而开。
他推门进去,随手将钥匙扔在玄关的柜子上,一边扯着领带,一边往里走。
夏棉跟在他身后,正准备换鞋,听到他头也不回地丢来一句。
“哦对了,密码是你生日,六位数。”
他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到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夏棉换鞋的动作停住了。
她站在玄关,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心脏的位置,被这句轻飘飘的话砸出了一个深坑,她用了好几秒,才消化掉这句话里的信息。
他的公寓密码,是她的生日。
他什么时候设的?为什么是她的生日?他记得她的生日?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翻涌,但她一个也问不出口。
陈妄已经走到了客厅,他脱下被雨淋湿的外套,扔在沙发上,转头看见还愣在门口的夏棉。
“站那儿干嘛?进来啊。”他皱了下眉。
夏棉回过神,换好拖鞋走了进去。
公寓的装修风格和他本人很像,黑白灰的冷色调,极简的设计,宽敞空旷,没什么生活气息。
“我先去洗个澡。”陈妄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主卧的浴室。
很快,浴室里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夏棉一个人。
她走到客厅中央,有些局促地打量着这个完全陌生的空间,每一件家具,每一个摆设,都刻着陈妄的烙印。
她慢慢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凛城的璀璨夜景,江面上倒映着万家灯火。
最后,她转身,在客厅那张冰冷的深灰色沙发上坐了下来,只坐了沙发的边缘一角。
浴室的水声还在继续。
夏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慢慢地,一根根攥紧。
偷来的三个月。
从这一刻起开始了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