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都在传：阳光新城片区有个美团骑手疯了。暴雨天不休息，三十八度不旷工，
送一单麻辣烫比送钻石还认真。没人知道他是千亿总裁。也没人知道他在找一个胖姑娘。
直到他在电梯里遇见了那个送京东快递的女孩——她下巴上沾着冰棍渣，工服大一号，
电瓶车上挂着一片星星拼图。“骑手0763，你发什么呆？”“你……像一个人。
”“像谁？”“我拼图的最后一片。”---序章拼图少了一片林士伟十岁那年，
被确诊为中度自闭症。不说话，不看人，不吃任何人递过来的食物。
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拼同一幅拼图——梵高的《星夜》，三千片。拼了拆，拆了拼，
反反复复。父母带他看了无数医生，都没有用。那年暑假，
父母把他送到乡下外婆家“换换环境”。外婆家隔壁住着一户人家，有个胖乎乎的小女孩，
扎着两个羊角辫，脸颊上的肉多到把眼睛挤成两条缝。她不说话，就蹲在他旁边看他拼拼图。
看了整整三天。第四天，她递给他一块拼图碎片——正好是他找了两个小时的那块。
“你少了一块，”她说，声音软糯糯的，“我帮你找到了。”林士伟第一次抬起头看一个人。
“我叫牛招娣，”她咧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你叫什么？”他没说话。但她没有走。
她每天来，每天坐在他旁边。他不说话，她就自言自语。她给他讲她家母鸡下蛋的事，
讲村口小卖部新进了一种橘子味的冰棍，讲她数学考了二十八分被她妈追着打了三条巷子。
有一天，村里几个大孩子围住林士伟，叫他“小哑巴”。牛招娣冲过来，
用她圆滚滚的身体挡在他前面。“他是我的人！”她叉着腰，“谁欺负他我跟谁拼命！
”大孩子们笑她：“你个胖妞，你能打得过谁？”牛招娣二话不说，
一头撞向为首那个男孩子的肚子。那男孩被撞得倒退三步，一**坐在地上。
其他几个见状一哄而散。她转过身，鼻子上蹭了一块灰，眼睛亮晶晶的：“没事了。
”林士伟看着她的鼻头，忽然伸手帮她擦掉了那块灰。那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主动触碰别人。
牛招娣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又没了：“你会好起来的。”暑假结束，父母来接他。
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要跟招娣说再见。”他的母亲当场哭了。他去找牛招娣，
递给她一片拼图碎片——《星夜》里最亮的那颗星。“你帮我保管，”他说，“我会回来拿。
”牛招娣用力点头，把拼图碎片小心地放进她的小猪存钱罐里。后来，他搬走了，出国了，
病好了，变成了“别人家的孩子”——成绩优异，少年老成，接手家业，叱咤风云。
但他一直没有回去拿那片拼图。不是忘了。是怕。怕她已经搬走了。怕她变了。
怕那个会为他撞人的小胖妞，已经不在了。直到三个月前，他在整理外婆遗物时，
发现了一封信——是牛招娣写的，地址栏写的是外婆家的地址，日期是七年前。
信很简短：“林林哥，我要去城里打工了。拼图我一直带着。如果你回来，打我家的电话，
但我妈说电话可能要拆了。算了，我会找你的。牛招娣。”信纸背面，
用圆珠笔画了一个笑脸，脸是圆的，像一个月饼。林士伟看着那个笑脸，
在办公室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一章千亿总裁在送麻辣烫01林士伟这辈子做过最疯狂的事，
不是十八岁接手濒临破产的伟业集团，不是二十一岁打造出千亿商业帝国，
也不是二十五岁登上福布斯榜首。是此刻。他穿着明黄色美团骑手工服，骑着一辆破电瓶车，
在八月三十八度的高温下等红灯。后座保温箱里装着一份价值二十八块的渝记麻辣烫，
备注写着：不要香菜不要葱，多加醋，到了打电话别敲门家里有狗会疯。他的手机响了。
秘书赵光远。“林总，今天下午三点董事局会议，关于收购——”“推了。
”“……可这是今年最重要的——”“赵秘书，”林士伟面无表情地看着红灯倒计时，
“我现在送一份二十八块的麻辣烫。你告诉我，是这二十八块的GDP重要，
还是你那个收购案重要？”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我明白了。麻辣烫重要。
”林士伟挂断电话，拧了油门。这是他当外卖骑手的第二十三天。
没人知道“骑手0763”是谁。在美团系统里，
这就是一个刚入职、零差评、接单量中等的普通骑手。他不跟其他骑手打牌，
不在休息室吹牛，下雨天别人躲雨他接单，三十八度别人休息他跑单。
站长老王评价：“这小伙子要么是欠了高利贷，要么是在躲什么。”老王说对了一半。
林士伟确实在躲。他在躲“林士伟”这个名字。因为如果他用林士伟的身份去找那个人，
他找到的不会是那个人。没有人能在林士伟面前做自己。那个名字太重了，
重到任何人站在它面前都会变形。所以他需要一个不重要的身份。
一个可以站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让对方紧张的身份。一个外卖骑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订单信息。送达地：阳光新城12栋3206。又是3206。
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接到这个地址的订单了。同一个客户，同一个备注，
同一个“不要香菜不要葱”。
他莫名对这个地址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不是对地址本身，
而是对这个地址背后那个爱吃辣、爱加醋、养了三只疯狗的人。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
像是一块拼图碎片，在很远的地方，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咔哒”。02渝记麻辣烫门口，
林士伟刚取完餐，余光瞥见旁边的奶茶店门口停着一辆红色电瓶车。
车尾箱上写着“京东快递”四个大字。后座绑着一个巨大的快递筐，筐里塞满了包裹，
最上面那个贴着便签，手写大字：“3206的猫粮！！别放快递柜！！猫咪会饿！！！
”3206。又是3206。车上坐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姑娘。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京东工服，工服明显大了一号，袖子挽了两道，
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小臂。她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嘴里叼着一根橘子味冰棍，
正在看手机上的配送单。她看起来圆滚滚的。脸圆，肩膀圆，
整个人像一颗刚出锅的糯米团子。林士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不是因为她特别好看，
而是因为她吃冰棍的方式——先咬掉尖儿，然后把剩下的部分整个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出一个包，像一只存粮食的仓鼠。他小时候认识一个人，也这么吃冰棍。
他收回目光，跨上电瓶车。那辆红色京东电瓶车几乎同时启动。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商业街，
朝着同一个方向拐弯。03阳光新城12栋。林士伟把电瓶车停在楼下，
拎着麻辣烫走进电梯。按下32楼，电梯门刚要关上——“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那只手的手指有点短，指甲剪得很秃，
食指指尖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个京东姑娘冲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快递箱，
箱子上还摞着两个小包裹，最上面那个猫粮包裹摇摇欲坠。她用下巴死死顶住最上面的包裹，
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卡在电梯里。“谢谢啊——”她喘着气，
用下巴指了指电梯按钮，“麻烦帮按一下三十二楼，我手没空。”林士伟按了32。
“你也是三十二楼？”她歪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麻辣烫，“几零几？”“3206。
”她眼睛一亮：“巧了！我也是3206！你送餐我送货，咱们这是——双剑合璧啊。
”她说完自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脸上的肉堆出两道可爱的弧度。林士伟没说话。
他注意到她的下巴上沾了一粒冰棍渣——大概是刚才那根橘子味冰棍留下的。“你送的什么？
”她瞥了一眼他手里的麻辣烫，“渝记？他家的麻辣烫不错，但醋放得抠门，
我每次都备注多加醋，结果送来还是只有一点点。”林士伟下意识看了一眼手里的小票。
备注：不要香菜不要葱，多加醋。他抬头看她。她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正低头用下巴戳手机屏幕，嘴里嘟囔着：“3206的顾客备注了要当面签收，
说是猫粮怕被偷……谁偷猫粮啊……”电梯到了三十二楼。她用**顶开防火门，
回头冲他说：“你先，我跟着你。”林士伟找到3206，按了门铃。没人开。
他又按了一次。门内传来一阵疯狂的狗叫声——不是一只，至少三只，此起彼伏，声势浩大，
中间还夹杂着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音。“备注说家里有狗会疯。
”林士伟说着拨通了顾客电话。响了六声。接通了。“喂？”一个睡意朦胧的女声。
“美团外卖，您的餐到了，在门口。”“哦哦哦！我睡着了！你等一下！我先关狗！
”电话那头传来兵荒马乱的声音——“毛毛！豆豆！圆圆！进去！都进去！别叫了！
”足足等了四分钟，门终于开了一条缝。一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伸出来，一把抓走麻辣烫，
“砰”地关上了门。全程不到五秒。林士伟转身准备走，发现那个京东姑娘还站在门口，
抱着快递箱，一脸生无可恋。“她说她下来拿，”她晃了晃手机，“结果没下来。
我打电话也不接。”她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狗又叫了。“你好！京东快递！您的猫粮！
麻烦开一下门！”又等了四分钟。门再次开了一条缝，那只红指甲的手又伸了出来。
京东姑娘把快递箱递过去，顺口说了一句：“猫粮挺重的，您小心——”话音未落，
那只手没接稳。快递箱往下滑——她眼疾手快，用膝盖顶住了箱子底部。
整个人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姿势卡在门缝里，快递箱堪堪稳住。“我帮您放地上吧。
”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把箱子稳稳放进门口，直起身，
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门“砰”地关上了。她转身看见林士伟还站在电梯口，
冲他咧嘴一笑：“习惯了。这片的住户都这样，不是在睡觉就是在打游戏，
开门跟地下党接头似的。”她走进电梯，林士伟跟进去。“你跑这片多久了？”他问。
“三周吧，”她打了个哈欠，“暑假工，开学就回学校了。”“大学生？”“嗯，大二。
学物流管理的，送快递也算专业对口了。”她自嘲地笑了笑，“你呢？全职？”“嗯。
”林士伟没有纠正。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单元门照进来，
正好打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棒球帽的阴影遮住了上半张脸，
只露出圆润的下巴和微微翘起的嘴角。“你也是这片站点的？”“对，美团阳光新城站。
”“哦，”她点点头，“我叫江小宥。江湖的江，大小的小，宥是宽宥的宥。你呢？
”“骑手0763。”她噗嗤笑了：“谁问你工号了？我问你叫什么。”“林林。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已经十五年没叫过这个名字了。“林林？
”她歪头，“你爸妈起的？这也太敷衍了吧。”“小名。大名林林伟。”他没说实话。
他没说“士”字。“林林伟，三个林，你爸妈是多喜欢木头啊。
”江小宥跨上她的红色电瓶车，戴上头盔，“行了，林林伟，有缘再见。”她拧了油门。
红色电瓶车蹿出去，后座的快递筐在颠簸中晃了晃，那个猫粮包裹上的便签被风吹得啪啪响。
林士伟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他的手机震了一下。赵光远发来消息：“林总，
下午的会议已推迟。另外，您今天的配送数据：已送12单，准时率100%，
好评率100%。需要我帮您继续瞒着董事会吗？”林士伟回复：“不用瞒。
他们问就说我在参加一个重要的商业调研。”赵光远秒回：“……送麻辣烫算商业调研？
”“用户体验调研。你不懂。”他锁了屏幕，跨上电瓶车。一阵风吹过来，
带着刚才那辆红色电瓶车留下的淡淡橘子味。橘子味。他拧油门的手顿了一下。十五年前，
村口小卖部，五毛钱一根的橘子味冰棍。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别多想。
橘子味的洗衣液、橘子味的香水、橘子味的空气清新剂——满大街都是。
但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红色电瓶车已经消失在街角，
只剩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橘子味，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他往某个方向走。
---第二章同一个地址，同一个她04第二天。3206。渝记麻辣烫。林士伟取完餐，
下意识看了一眼隔壁的奶茶店。没有红色电瓶车。他莫名觉得少了点什么。送完餐，
坐电梯下楼。电梯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人——江小宥。她抱着一个大大的快递箱，
箱子摞得比她下巴还高，整个人从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她的帽子歪了，
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鼻尖上有一粒汗珠。“嘿！”她从箱子后面挤出一个笑容，
“又见面了！”“又是3206？”“对！猫砂！二十公斤！”她晃了晃，
箱子发出沙沙的声音，“那个姐们儿的猫是砂石厂厂长吗？用这么多猫砂？
”林士伟伸手接过她怀里的箱子。“我帮你。”“哎不用——”他已经抱着箱子走进了电梯。
二十公斤的猫砂在他手里像拎了一袋棉花，脸不红气不喘。江小宥跟进电梯，
抬头看着他——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她需要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
“你力气挺大的啊，”她说，“练过？”“没有。”“那你平时干什么？健身？”“送外卖。
”“……送外卖能练出这力气？”“一天爬几百层楼。你也可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材，笑了：“我爬楼只会越爬越圆。”电梯到了三十二楼。
这次3206的住户学聪明了，提前把门打开了一条缝，狗被关在了里屋，
只能听见闷闷的叫声。“放门口就行！”里面传来声音。江小宥把猫砂放在门口，
顺手把旁边一个倒了的空矿泉水瓶扶正了。林士伟把麻辣烫放在猫砂旁边。
两人转身走回电梯。“你经常做这种事？”林士伟问。“什么事？”“扶瓶子。”“哦，
”江小宥耸肩，“顺手的事。瓶子倒了看着难受。”电梯到了一楼，她忽然说：“你知道吗，
我昨天回去查了。”“查什么？”“骑手0763的评分，”她坏笑，“满分5分，
你4.9。扣的0.1是因为有一次麻辣烫洒了汤。”林士伟挑眉：“你能查到我的评分？
”“我们快递站和你们外卖站共用一个休息室，”她说，“我跟你们站长老王挺熟的。
他说你是‘最奇怪的骑手’——话少、单多、从不抱怨、下雨天也不休息，
而且从不在休息室打游戏。”“有什么问题吗？”“问题大了，”江小宥一本正经地说，
“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游戏不吹牛，
每天除了送餐就是送餐——要么你是机器人，要么你在躲什么。”林士伟看着她。
她的眼睛不大，被脸颊上的肉挤得有点眯缝，但瞳孔很亮，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
“你观察力很强。”他说。“送快递练出来的，”她拍拍电瓶车，
个客户的习惯——谁家白天没人、谁家要求放门口、谁家狗会咬人——不然一天能踩八个坑。
”她戴上头盔，忽然凑近了一点。“林林伟，”她说，“我觉得你身上有秘密。
”然后她笑了，露出两颗有点歪的虎牙。“不过没关系，谁身上没秘密呢。走了，有缘再见。
”05第三天。3206。烧烤。林士伟在烧烤店取餐时，江小宥正在隔壁的便利店买水。
她看到他的明黄色工服，隔着玻璃门冲他挥手。“林林伟！又是3206！”他点头。
她跑出来，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递给他：“请你喝。”“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快要中暑了，”她指了指他的额头，“汗都流到下巴了。
”林士伟接过冰红茶。瓶身冰凉，上面有一层冷凝水。“谢谢。”“不客气，
”她拧开自己那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你说3206那个姐们儿是不是在追你？
”“什么意思？”“一天一单外卖，连续三天，而且都是饭点，”她掰着手指算，
“她要不是在追你，就是在测试阳光新城的外卖覆盖率。”“也可能只是饿了。”“也可能，
”她煞有介事地点头，“她是真的饿。”两人同时笑了。
这是林士伟三周以来第一次在送餐途中笑。他们一起送完3206的订单，一起坐电梯下楼。
到了一楼，江小宥没有立刻走，而是在大厅的自动贩卖机前停下来。“你等我一下，
”她投了两枚硬币，买了一罐可乐，“给3206的狗。”“你昨天说她的狗在咳嗽。
”她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你昨天说的。”“我说过吗？”她想了想，“哦对，
我说过。你记忆力挺强的嘛。”她按下电梯上行键：“我上去放个可乐，很快。”“我等你。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透过门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
但林士伟注意到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会等。
三分钟后，电梯门开了。她走出来，手里已经没有了可乐。“放好了？”“放好了，
”她拍拍手，“还顺便把她家门口的垃圾袋带下来了。”她扬了扬另一只手里的垃圾袋。
林士伟看着她拎着垃圾袋走向垃圾桶的背影。阳光从单元门的玻璃顶棚照下来，
在她身上投出一片暖黄色的光。她的影子很短，圆圆的，像一个糯米团子的投影。“江小宥。
”他叫住她。“嗯？”“你一直都这样吗？”“哪样？”“对陌生人这么好。”她想了想，
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也不算好吧。就是……我小时候也有个人对我很好，
虽然他自己可能不记得了。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有一天他需要帮助，
我希望也有人能顺手帮他一下。”她转身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又眯起了眼睛。
“顺手的事嘛，又不用花多大力气。”06第四天。没有3206的订单。
林士伟在休息室等单的时候，反复刷新了七次订单列表。没有。他告诉自己这不关他的事。
一个骑手关心一个客户有没有点外卖，这很荒谬。
但他的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点开了3206的订单历史——三天的记录都在，没有新的。
“在看什么？”站长老王端着一杯枸杞茶走过来。林士伟锁了屏幕：“没什么。老王，
3206那个客户——阳光新城12栋3206——她平时点外卖的频率高吗？
”老王想了想：“高啊，几乎天天点。怎么了？”“今天没点。
”老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小林子，你关心客户的身体健康是好事，
但咱们骑手不需要这么……深入。”“我只是随口一问。
”“你昨天也‘随口一问’了3206，”老王喝了口枸杞茶，“前天也问了。
”林士伟不说话了。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年轻人，
送餐途中遇到心动女客户的事常有。不过我劝你别多想，
3206那个住户我见过——三十多岁，已婚，老公常出差，养了三只狗。你没戏。
”林士伟没有纠正老王——他关心的不是那个住户。他关心的是，
今天江小宥会不会也因为没有3206的快递而失落。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
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中午，他在商业街的兰州拉面吃午饭。面刚端上来，对面坐下一个人。
“嘿！林林伟！”江小宥端着一碗牛肉面，额头上有汗，脸颊被晒得红扑扑的。
她把面碗往桌上一放，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我每天都在这里吃午饭啊，”她已经拆开了一次性筷子，“倒是你，第一次见你来这儿。
”“以前我在车上吃面包。”“面包？”她露出嫌弃的表情，皱起鼻子，“三十八度的天，
你吃面包？”“方便。”“方便个屁，”她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到他碗里，“吃我的。
你天天送餐消耗那么大，光吃面包迟早晕倒。你看你这脸色，白得跟吸血鬼似的。
”林士伟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牛肉。“你不用——”“闭嘴吃。”她低头吸溜了一口面，
发出响亮的“呲溜”声。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脸色变了一下。“什么？
32栋的电梯坏了？……对，12栋32楼……好，我晚点送……什么？
客户说猫粮今天必须到？她家猫断粮了？”她挂了电话，看着面前还剩半碗的面，叹了口气。
“我得走了，”她站起来，“32栋的电梯坏了，我得爬楼梯上去。32楼。带着一箱猫粮。
”“你确定？”林士伟看着她。“废话，我当然不确定，”她已经背上包，
“但人家猫没粮了，总不能饿着。”她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从包里掏出一盒牛奶放在他面前。“别忘了喝牛奶。你脸色太白了，
看着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然后她就跑了。林士伟看着那盒伊利纯牛奶，最普通的那种，
超市里两块五一盒。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他结了账，走出拉面馆，
抬头看了一眼阳光新城的方向。十二栋矗立在小区最深处，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32楼。一个圆滚滚的姑娘，扛着一箱猫粮，在爬32楼。他跨上电瓶车。十五分钟后，
林士伟在阳光新城12栋的楼梯间里找到了江小宥。她坐在十一楼的楼梯拐角处，
快递箱放在膝盖上，整个人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工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帽子歪到一边，
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额头上。她的脸通红，像一只被蒸熟的螃蟹。
“你——”林士伟站在楼梯下方，看着她。她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累，但很真。嘴角翘起来，眼睛眯成缝，露出两颗有点歪的虎牙。“你怎么来了？
”“送你上去。”他走上台阶，从她手里接过快递箱。箱子很沉，至少有十公斤。
“你——”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还有二十一层。”他说着，已经迈上了台阶。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别过头去，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你可别误会，”她跟在后面，
声音有点哑，“我是热的，不是感动的。”“我知道。”“真的是热的。”“我知道。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闷热的楼梯间里安静地爬了十五分钟。到了三十二楼，
林士伟把快递箱放在3206门口。江小宥按了门铃，
这次门开得很快——大概是因为电梯坏了，住户知道送货的人得爬楼梯，不好意思让人等。
“谢谢你啊！辛苦了辛苦了！”住户接过快递箱，连声道谢。门关上了。江小宥靠着墙，
大口喘着气。她的视线从高处落下来——因为她站在三十二楼的平台上，
林士伟站在下一级台阶上，所以她是在低头看他。“林林伟，”她说，“你为什么回来帮我？
”“因为你一个人搬不上去。”“我是说，你为什么要回来帮我？”她又问了一遍，
语气认真了很多。林士伟抬头看着她。汗水从她的下巴滴落，
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因为你帮别人扶瓶子，”他说，“我帮你搬箱子。
顺手的事。”她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她平时的不一样——不是咧嘴大笑，不是坏笑，
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笑，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林林伟，”她说，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你之前说过了。”“我知道，”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
抽了一张递给他，“擦擦汗吧，你比我流的汗还多。”林士伟接过纸巾。
纸巾上有一股淡淡的橘子味。他的手指停住了。“怎么了？”她问。“没什么。纸巾很香。
”“哦，那是我的洗衣液味道，”她说，“橘子味的，超市打折买的，九块九一大瓶。
”九块九一大瓶的橘子味洗衣液。十五年前村口小卖部五毛钱一根的橘子味冰棍。
他的鼻子忽然酸了。但他只是说：“走吧，我请你喝水。”“你不是刚请过我喝冰红茶吗？
”“那是你请我的。”“哦对，”她想了想，“那你请我吃冰棍吧。”“什么口味的？
”“橘子味的，”她毫不犹豫地说，“我只吃橘子味的。
”林士伟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好，”他说，声音有点哑，“橘子味的。
”07他们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两根橘子味冰棍，坐在台阶上吃。“你知道吗，
”她舔着冰棍说，“我小时候在村里，最盼的就是夏天。村口小卖部有橘子味冰棍，
五毛钱一根。我每次考零分——哦不对，我每次考不好——我妈打我，我就跑去买一根冰棍，
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吃。吃完就不疼了。”“你经常被打？”“经常，”她毫不在意地说，
“我成绩不好嘛。数学最高考过二十八分。”“二十八分？”“对，二十八分。
那次我特别高兴，因为之前都是二十以下。我拿着卷子跑回家给我妈看，我妈看了一眼，
说‘二十八分你也好意思拿出来’，然后打了我一顿。”她说完自己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林士伟没有笑。他看着她的侧脸——圆圆的，晒得有点黑，脸颊上有一粒小小的痣。
她的笑容很大，大到眼睛完全眯成了一条缝，但他看到那两条缝里面有水光。“后来呢？
”他问。“后来？后来我爸妈觉得我不是读书的料，初中毕业就不太想让我读了。
但我自己非要读，打暑假工赚学费。高中三年，每个暑假都在打工。现在大学也是。
”“什么专业？”“物流管理，”她自嘲地笑，“送快递也算专业对口了。”“你喜欢吗？
”“喜欢啊，”她说，把最后一口冰棍塞进嘴里，“送快递多好，到处跑，看不同的人，
帮不同的忙。比坐在教室里背公式有意思多了。”她吃完冰棍，把木棍扔进垃圾桶，
拍了拍手。然后她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林林伟，我跟你说个秘密。”“什么？
”“我其实在找一个人。”林士伟的呼吸停了一秒。“什么人？”“一个小时候认识的人，
”她说，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很多年前的事了。他……他那时候不太爱说话，
别人都叫他小哑巴。但我觉得他不是不会说话，他是不想跟那些无聊的人说话。
”她停顿了一下。“我那时候挺胖的，村里孩子都笑我。只有他……他没有笑过我。
他甚至帮我擦过鼻子上的一块灰。”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头，好像那块灰还在似的。
“后来他走了。我留了他的东西，一直留着。我想找到他，把东西还给他。”“什么东西？
”“一片拼图，”她说，“他说过会回来拿。但他没有回来。
”林士伟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也许他忘了。”他说。“不会的，
”江小宥的语气很坚定，“他不会忘。他只是……还没准备好。”她转头看着林士伟，
忽然笑了。“你看我跟你说这些干嘛，怪矫情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
下午还有一堆快递要送。走了啊，林林伟。”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了，明天我轮休。
你别在拉面馆等我。”“我没——”“你明明就在等我，”她笑，露出虎牙，
“你那点小心思，写在脸上呢。”然后她骑上电瓶车，消失在街角。林士伟坐在台阶上，
手里捏着冰棍的木棍。木棍上印着一行小字：“恭喜您中奖了！
凭此木棍到门店兑换橘子味冰棍一根！”他把木棍小心地放进口袋里。手机响了。赵光远。
“林总，下午的——”“赵秘书，”林士伟打断他，“我问你一个问题。”“您说。
”“如果你找一个人找了很久，
用了错误的方式——用了一个让她无法在你面前做自己的方式——你突然发现，
你可能已经找到了她，但你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是当年的她——”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会在什么时候告诉她真相？”赵光远沉默了很久。“林总，
您说的是……那个外卖骑手的事吗？”“对。”“您找到了？”“我不确定，”林士伟说，
“但她喜欢吃橘子味的冰棍。她数学考过二十八分。她小时候帮过一个‘小哑巴’。
她的洗衣液是橘子味的，九块九一大瓶。”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林总，
”赵光远的声音有点奇怪，“您说的这些……听起来确实很像。但是——”“但是什么？
”“但是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什么？”“如果她真的是牛招娣，”赵光远说，
“她为什么改名叫江小宥？”这个问题像一根针，
扎进了林士伟心里那个已经膨胀起来的气球。是啊。她为什么改名叫江小宥？
牛招娣——江小宥。这两个名字之间，隔了什么？“还有一件事，”赵光远说，
“我们的调查显示，牛招娣七年前在阳光新城附近的电子厂打工，只干了三个月就离职了。
之后她的身份证信息没有再出现在任何正规就业记录中。户籍记录显示她还在，
但住址信息一直是‘空挂户’。”“什么意思？”“意思是，
她可能有一段我们查不到的空白期。”林士伟沉默了很久。“继续查。但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还有一件事——”“什么？”赵光远犹豫了一下：“林总，
您……真的打算一直以‘骑手0763’的身份和她相处吗？您知道，
总有一天——”“我知道，”林士伟说，“但不是今天。”他挂了电话，
低头看着手里已经空了的冰棍包装纸。包装纸上印着一个笑脸，圆圆的，像一个糯米团子。
---第三章她的十五年，他的十五年08第五天。没有3206的订单。也没有江小宥。
林士伟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他送了三十四单，其中三单因为走神走错了单元楼，
两单差点闯了红灯。下午五点，他在休息室里喝水，手机响了。
微信好友申请：“我是江小宥，拉面馆老板娘把你的微信给我的。别误会，不是想泡你，
是有事问你。”他通过了。江小宥发来第一条消息：“你会修电瓶车吗？”“不会。
”“那你知道附近哪里有修电瓶车的吗？”“建设路有一家。老周修车铺。”“贵吗？
”“不知道。”“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发怒]”“我确实不知道。
在被困在距离站点八公里的地方推着一辆爆了胎的电瓶车走在一条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路上？
”林士伟看着这条一口气写完没有标点符号的消息，站了起来。“发定位给我。
”“你不是不会修车吗？”“我不会修车，但我会来接你。”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个定位，和一条消息：“你别来。太远了。我自己推回去就行。
”林士伟没有回复。他已经走出了休息室。四十分钟后，
他在一条城乡结合部的破路上找到了江小宥。她推着那辆爆了胎的红色电瓶车，
在路边慢慢走。工服脱了系在腰上，上身只剩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
T恤上印着一只卡通胖猫。她的脸被晒得通红，嘴唇有点干裂。
但看到他的电瓶车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她还是笑了。“你真的来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你是不是傻？”“上车，”林士伟说，“我带你去找修车铺。”“我的车怎么办？
”“我让人来拖。”“你让人来拖？你谁啊你，你还有拖车服务？”林士伟差点说漏嘴。
“我认识一个拖车的。便宜。”江小宥怀疑地看着他，但实在没力气追问了。
她把爆胎的电瓶车锁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爬上林士伟的电瓶车后座。“抓紧。”他说。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抓住了他工服的衣摆。“你开慢点，”她说，“我怕。”“怕什么？
”“怕摔。”“不会摔的。”“你怎么知道不会摔？你又没载过人。”林士伟没说话。
他确实没载过人。但他开得很稳，比送餐的时候还稳。风吹过来，
带着她身上橘子味洗衣液的味道。“林林伟，”她忽然说。“嗯？”“你为什么来接我？
”“你说呢？”“我不知道才问的。”“因为你需要帮助。”“就这？”“就这。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不是。”“那为什么对我好？
”林士伟没有回答。修车铺在建设路，老周修车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正蹲在地上修一辆三轮车。他抬头看了一眼江小宥的电瓶车轮胎。“内胎爆了，换一条，
八十块。”“太贵了吧，”江小宥皱眉，“我上次换才五十。”“那是去年的价了，
”老板头也不抬，“今年什么都涨了。”“六十。”“七十。”“六十五。”“成交。
”林士伟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刚才还累得说不出话的姑娘，
现在为了十五块钱跟修车铺老板讨价还价，中气十足。他忍不住笑了。“你笑什么？
”她回头瞪他。“没什么。”“你就是在笑我。”“没有。”“有。”她指着他的脸，
“你嘴角都翘到耳朵了。”“那是风吹的。”“风吹的？”她噗嗤笑了，“你当你是风筝啊？
”老周在旁边默默换轮胎，听着这两个年轻人的对话，嘴角也翘了一下。轮胎换好了，
江小宥付了钱，骑上自己的车，在修车铺门口转了一圈，确认没问题了，才停下来。
“林林伟，”她说，“谢谢你。”“不客气。”“我请你吃饭吧，”她说，“算是报答。
”“不用。”“必须请，”她坚持，“我不喜欢欠别人。”林士伟想了想。“好。
”09他们在一家路边小馆子坐下。店面很小，只有六张桌子，
墙上的菜单是用红纸黑字手写的。江小宥点了三个菜——鱼香肉丝、麻婆豆腐、西红柿蛋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