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有松烟墨的味道,旧宣纸淡淡的霉味,还有阿墨藏在画轴里的小鱼干,偷偷飘出来一点腥味。
妲己坐在蒲团上,指尖攥着衣角,还在微微发抖。她抬眼扫过满墙的画,忽然就愣住了。
画上没有帝王将相,没有功勋权贵,全是女人。
有穿布衣挎着竹篮的农女,有坐在窗边绣花的闺秀,有背着剑骑在马上的侠女,每一双眼睛里,都藏着点和她一样的东西——委屈,和没处说的身不由己。
“这些……都是和我一样的?”她声音很轻,像怕惊着画里的人。
“嗯。”谢临舟靠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指尖捏着杯壁转了转,“都是被史书扣了‘祸水’帽子的。”
“我开这间铺子,就干这个。”
阿墨蹲在砚台上,啃着半条小鱼干,含糊不清地补刀:“说白了就是天帝那老东西偏心!男的亡国就是昏庸无能,女的就是红颜祸水,什么狗屁道理!”
谢临舟抬眼冷冷瞥了它一下,黑猫立刻缩了缩脖子,叼着小鱼干钻到画轴后面去了,只露了个黑尾巴尖在外面。
他重新看向妲己,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说吧,别讲史书上写的,讲你自己活过的日子。”
妲己看着他那双眼睛,很静,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她扛了三千年的伪装,在这一刻,忽然就碎得稀烂。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厉害,却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楚。
“我不叫妲己。我叫苏姒。”
“我十六岁之前,连王宫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更别说什么祸国殃民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却把那段被埋了三千年的时光,一点点剥开了。
“我家在有苏氏的部落,靠着山,有条小河,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开紫花。阿爹是部落里最好的猎手,每次回来,兜子里都给我装着最甜的野果;阿娘手巧,给我做的布裙,衣角都绣着小野花。”
“族里的弟弟妹妹,天天跟着我满山跑,摘花,摸鱼,爬到树上掏鸟窝,太阳快落山了,就坐在河边看日落,风都是软的。”
她笑了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却全是水。
“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嫁个和阿爹一样靠谱的猎手,生两个孩子,守着阿爹阿娘,一辈子就那么过了。”
“可纣王的军队来了。”
“部落打输了,房子被烧了,牛羊被抢了,阿爹和族里的男人,死了一大半。首领为了保住剩下的人,要把族里最美的姑娘,献给纣王。”
“他们选了我。”
“没人问我愿不愿意,没人管我怕不怕。他们只说,苏姒,你去了,我们就能活。”
“我就那样,被塞上了马车,像个没有生命的布偶,送去了千里之外的朝歌。”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停了,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蒲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没哭出声,只是咬着唇,肩膀轻轻抖。
阿墨从画轴后面探出头,小鱼干也不啃了,气呼呼地甩着尾巴,却没敢出声。
阿玉握着玉尺的手,指节捏得泛白,眉头皱得紧紧的。
谢临舟没说话,只是把刚才倒的那杯凉茶,往她面前推了推。杯底落在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却像敲在她心上。
他垂着眼,没人看见,他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把宣纸的边角,捏出了一道深深的褶子。
在天界命卷司的时候,他看过无数次这段历史的“官方版本”,却从来没听过,这段被埋在“妖妃”名头下的,一个姑娘最普通的愿望。
妲己抬眼看向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声音抖得厉害:“先生,你真的信我吗?世人都说,是我媚惑纣王,毁了殷商。”
谢临舟抬眼,看着她,只说了两个字,却比千言万语都管用。
“我信。”
“毁了殷商的,从来不是你。”
就在谢临舟说出“我信”两个字的时候,窗外的天,忽然暗了一瞬。
九重天的命卷司里,写着她名字的那本册子,忽然剧烈地抖了起来,封皮上的“妖妃”两个字,淡了一丝。
有人在动天帝定下的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