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原位没动,甚至连手都没抬,只看着那位右副都御史。
“只怕我查得太深,还是只怕我查得太准。”
那御史脸一沉:“本官是在说朝廷法度!”
“法度。”沈昭点了点头,“昨夜许维死在御前前,法度在哪儿。陈让调禁军烧司礼监时,法度又在哪儿。”
“你——”
“现在人死了,火灭了,口供底稿都摆到你手上了,你来跟我讲法度?”
沈昭声音不高,可殿里越静,他这几句就越硬。
那御史一时竟被顶住了,脸憋得发青,却没接上来。
皇帝坐在上头,看着这一幕,没拦。
因为这会儿谁都看得出来,他也想看底下这些人到底往哪边站。
礼部尚书这时缓缓出列。
他比右副都御史老到得多,先拱了拱手,才开口:
“陛下,沈将军昨夜平乱有功,无人敢疑。只是朝中毕竟有朝中的章程。若一切都交由将军一人查办,旁人难免心生惶惶。不如另择几位重臣同查,也好堵悠悠众口。”
这话就体面多了。
不硬拦,不硬顶,只说“同查”。
听着是在给皇帝台阶,也是在给满朝文武找个喘气的口子。
可沈昭知道,这种“同查”最要命。
人一多,手就杂;手一杂,口就漏;等查出来的东西过了三四个人的眼,最后还能剩几成,谁都说不好。
皇帝显然也知道这一层,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没立刻点头。
殿里气氛正绷着,外头忽然又传来通报。
“北境追报副使赵嵩,奉召候见。”
这一下,殿里不少人眼神都变了。
昨夜的追报,果然不是虚的。
皇帝抬了下手:“宣。”
赵嵩一身风尘地进殿,盔甲都没卸,跪下行礼时,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那声响不大,却把所有人的心都往下一压。
北境的人进朝堂,本就少见。
这种人一来,通常就不是小事。
皇帝没绕,直接道:“把你知道的,当着满朝说。”
赵嵩低头应是,抬起头时,声音已经稳了下来。
“北境三日前截获北狄细作密信,共两批。前一批已送军中核验,后一批追报昨夜抵京。信中除边防消息外,另有京中接应名录与传递路线。末将来时,只对上了两处,一处挂在许相门下,一处挂在司礼监暗线。”
这话一出,朝上像是无声地倒了一口冷气。
许维和陈让,算是死有名目了。
可也正因为有了名目,大家心里反而更凉。
因为这说明,这不是单纯的君臣内斗。
是外通敌信,内借刀杀人。
礼部尚书最先反应过来,沉声道:“可还有别的名字?”
赵嵩顿了一下。
这一顿,所有人都盯紧了。
他低头道:“尚未全核,不敢妄言。”
这句是稳的。
可也正因为稳,才让人更怕。
“尚未全核”就意味着——还有。
朝上安静得厉害。
皇帝看着底下那些人,眼神一点点压下来。到了这会儿,昨夜那道赐死旨反而成了最不能碰的东西。因为谁只要敢在这时提“沈昭昨夜本该死”,就等于把整个局重新翻开给人看——为什么偏偏是昨夜?为什么偏偏赶在追报进京前?
谁提,谁就像心虚。
果然,满殿一个提的人都没有了。
先前还想借“法度”压一压沈昭的那几位,这会儿也都收了声。
皇帝坐在上头,把这点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局势算是暂时压住了。
可压住,不等于完了。
只要名单还没拆完,底下这些人就不可能真放心。今天不敢说,不代表回去不敢想,不代表晚上不敢串联。
想到这儿,皇帝终于开口:
“赵嵩留下,北境追报移交沈昭核查。兵部、都察院各出一人协同,不得泄密,不得拖延。谁敢借机销毁、通风、包庇——”
他顿了顿,目光从底下一排排扫过去。
“与许维、陈让同罪。”
这一下,等于把刚才礼部尚书那句“同查”也收了进去,却没让人把手伸太长。兵部、都察院各出一人,既堵了悠悠众口,也没真把局交出去。
沈昭站在原地,没说话。
他知道,这已经是皇帝眼下能给的最重的口子了。
再往前逼,今天朝上就得炸。
礼部尚书也听懂了,拱手退回去,没再纠缠。
到这儿,事情本该先收一收了。
可偏偏总有人不死心。
站在文臣中列偏后的位置上,一个平日不太显眼的给事中忽然出了列,脸色发白,声音却硬撑着提起来:
“陛下,臣还有一问。”
皇帝眼神一扫过去:“说。”
那人喉咙滚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昨夜许相与陈让虽已伏法,可……宫中夜里先有赐旨,后有平乱,此事内外皆有耳目。若不说清,恐怕人心难安。”
来了。
还是有人忍不住,想碰那张最危险的牌。
满殿一下死静。
有人低头,有人皱眉,也有人悄悄往旁边退了半步,像是生怕这疯子把火点到自己身上。
皇帝的脸色,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那给事中却已经硬着头皮把后半句顶了出来:
“臣斗胆,请陛下明示,昨夜最初那道旨,到底是何来由——”
他话没说完。
武臣这边忽然传出一声嗤笑。
不大。
却格外刺耳。
满殿人下意识看过去。
笑的是陆炳臣,老将,脾气臭,平日里最看不上文臣那套拐弯抹角。他今早一直没开口,这会儿却往前迈了一步,拱手时动作都带着火气。
“陛下恕罪,臣是个粗人,听不下去了。”
那给事中脸色一变:“你——”
“你什么你。”陆炳臣眼都没往他那边多给,“昨夜宫里死了许维,死了陈让,北境细作的信都追到京里来了,你现在不问谁通敌,不问谁灭口,专盯着第一道旨干什么?”
“你若是真怕人心不安,不如先问问自己,昨夜听见许维和陈让死了,心里慌不慌。”
这几句一砸下去,那给事中脸都白了。
文臣那边不少人也跟着变了神色。
因为陆炳臣虽然粗,可粗得正是时候。他把大家都不肯说破的那层,直接掀开了——现在谁急着翻那道旨,谁就最像怕名单往下查。
那给事中张了张嘴,竟一个字没接出来。
皇帝坐在上头,眼神缓缓落到他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腿一软,声音都发飘了:“臣、臣……许承礼。”
姓许。
这一下,朝上有几个人眼神都变了。
沈昭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可就是这一眼,许承礼后背冷汗一下冒了出来,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不是在问旨。
他是在替谁探口风。
皇帝也反应过来了,脸色瞬间沉得难看。
“退下。”
许承礼如蒙大赦,腿都有些发软,几乎是跌着退回列中。
这场朝会到这儿,味道就彻底变了。
刚才还是在问许维、问陈让,问名单。
现在一转,已经开始有人自己露头。
皇帝看着底下这一排排人,半晌,忽然冷笑了一声。
“看来,昨夜死两个人,还不够。”
没人敢接。
“都给朕听着。”皇帝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一缩,“许维、陈让之事,朕会查到底。谁心里没鬼,就把头抬起来站稳。谁若还有旁的心思——”
他停了停,目光从许承礼那张发白的脸上扫过去。
“朕等着看。”
朝钟这时正好响了最后一下。
殿里无人再出声。
该说的都说完了,再往下,就是各自回去琢磨、站队、找后路。真正的乱,不在这一个早朝上,在散朝之后。
皇帝看了一眼沈昭。
“沈昭留下。”
其余人,尽数退朝。
人一散,正殿里一下空下来不少。
脚步声、衣料摩擦声、压低的呼吸声,全往外涌。沈昭站着没动,看着那些人一列一列退下去。有人走时不敢看他,有人看了一眼立刻收回,也有人面上镇定,袖子底下手却在发抖。
许承礼退到门口时,脚下还绊了一下。
差点摔。
沈昭看见了,眼神冷冷扫过去,什么都没说。
可就是这一眼,已经够了。
等最后一个人退出去,殿门重新合上,皇帝这才慢慢靠回椅背,像是把刚才硬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放下来一点。
“你也看见了。”
他看着殿门,声音发沉。
“名单还没拆,人就已经先急了。”
沈昭“嗯”了一声。
皇帝转头看向他。
“许承礼这个人,你记下。”
这话一出,意思就很明白了。
刚才朝上那一问,皇帝也起了疑。
沈昭应了一声:“是。”
皇帝沉默片刻,又道:“今日起,你查名单,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但朕只给你七天。”
“七天之内,把该揪出来的揪出来,把该压住的压住。七天之后,无论查到哪一步,都要给朕一个能收场的结果。”
七天。
够狠,也够急。
沈昭听完,眼底没什么波动,只道:
“臣尽力。”
皇帝盯着他,像是还想从这三个字里听出点别的,可最终也没听出来。
他摆了摆手。
“去吧。”
沈昭转身,走到殿门前时,身后忽然又传来皇帝的声音。
“沈昭。”
他停下。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上那层倦色还没散,眼神却沉得很。
“七天之后,朕要的不只是名单。”
“朕要知道,昨夜到底是谁,敢借朕的手杀你。”
沈昭回身,看了他一眼。
“臣知道。”
说完,他推门出去。
外头天已经彻底亮了。
朝臣三三两两散在宫道上,走得快的、走得慢的、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的,全有。风从宫墙外吹进来,把那些压得很低的议论一阵阵送过来,听不清内容,却听得出乱。
乱就对了。
不乱,名单怎么往下拆。
沈昭抬手把袖口那点已经发硬的血抹平,抬脚下了台阶。
七天。
从今天开始,宫里宫外,谁睡不着,就看谁心里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