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宫,皇帝没了第2章

小说:我进宫,皇帝没了 作者:金毛陆行鸟 更新时间:2026-04-11

御书房外的风一吹出来,血腥气就散了。

可散不干净。

沈昭手里还提着那把短剑,剑锋一路往下滴,血珠顺着石阶砸下去,声儿很轻。殿外羽林军站了两排,刀都出了鞘,见他出来,没人敢先动,也没人敢先问。

刚才御书房里那一声惨叫,他们都听见了。

许维死没死,他们心里其实已经有数。

最前头站着的是羽林中郎将杜衡,三十来岁,脸黑,眼神不飘,算是个能撑事的。他先看了眼沈昭手里的剑,再看一眼沈昭袖里的手令,喉结滚了滚,单膝跪了下去。

“请将军示下。”

他这一跪,后头羽林军也跟着跪了一片。

沈昭没立刻开口。

他先把那把短剑扔给旁边一名羽林军,手上血没擦,只低头看了眼杜衡。

“你叫什么?”

“杜衡。”

“今夜值哪一门?”

“御前外廊。”

“刚才里面的话,听见多少?”

杜衡顿了一下,没敢装傻:“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沈昭点了点头。

“那就省事了。”

他说完,把皇帝那道手令抽出来,递过去。

杜衡双手接住,展开,只看了一眼,背上的汗就出来了。

旨意不长。

可每个字都够压死人。

诛陈让,平内乱,今夜宫中兵权暂归沈昭。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调兵,是把整座皇城里最险的一把刀,直接塞进了沈昭手里。

杜衡把手令合上,重新捧回去,头压得更低。

“臣领旨。”

沈昭接过手令,扫了眼他身后那群羽林军。

有人低着头,有人还绷着肩,有人明显没回过神,还有几个手指扣在刀柄上,指节都发白。皇帝刚把兵权交出去,他们心里不可能一点波动都没有。可波动归波动,谁先露出来,谁今夜就先死。

沈昭开口。

“第一,御书房、乾元殿、司礼监三处宫道全封,今夜没有朕旨,没有我令,谁都不许进出。”

“第二,羽林分两队,一队留御前,一队跟我走。”

“第三——”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了眼所有人。

“今夜有人拿司礼监的令,有人拿禁军的符,也会有人张嘴说我行刺,说陈让在清君侧。”

“这些话,谁都可以说。”

“你们别听。”

杜衡心里一凛,立刻应声:“是。”

沈昭继续道:

“你们只认两样东西。一样是陛下手令,一样是我的话。”

“别的,都是废话。”

羽林军应得比刚才齐了些。

沈昭转身往台阶下走。

“带路。”

杜衡快步跟上,边走边压低声音:“将军,司礼监那边已经起火了。陈让的人刚才调了禁军右营进去,领头的是薛成。”

沈昭脚步没停。

“薛成在外面,还是在里面?”

“多半在外头压阵。”

“那就先拿他。”

杜衡本来还想再说一句“禁军人数不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沈昭现在这副样子,看着不像去拿人,像去收债。多说没用,真动起手来,谁慢谁死。

从御书房到司礼监,平时也就半炷香的路。

今夜却走得一路见火。

左边偏殿冒烟,右边长廊乱成一团,宫人抱着东西乱跑,见着羽林军就往墙边缩。有人远远看见沈昭,嘴刚张开,像是想喊“刺客”,可目光一撞上他那张脸,后半声就卡回去了。

沈昭懒得理。

他一边走,一边看。

看哪条宫道上有禁军,哪处廊下没人,哪扇门开着,哪扇门却在这个时辰关死。陈让在宫里混了二十年,不会真指着一把火翻盘,他今夜敢调禁军,敢喊清君侧,手里必然还压着别的东西。

要么是卷宗,要么是口供。

最次,也得有个能把脏水泼出去的由头。

经过一道转角时,前头忽然乱了一下。

两个禁军从暗处冲出来,刀都没打招呼,照着最前头的沈昭就劈。出手太直,太急,一看就不是守宫门的路数,是养出来专门近身下死手的人。

杜衡刚拔刀,沈昭已经迎上去了。

第一刀从他肩上擦过去,他不退,反而顺势逼近半步,肘骨直接砸进对方喉管。那人一口气没上来,刀先偏了。沈昭反手夺刀,刀锋横拉,血一下泼到廊柱上。

第二个禁军已经扑到近前。

这人比第一个稳,刀不往头上砍,专奔肋下去,显然知道甲不在身上,往哪儿下刀最容易见血。

可他还是慢了点。

沈昭一脚把前头那具尸体踹过去,对方下意识一挡,身位一偏,沈昭手里的刀已经扎进他心口,连刀带人一起钉到了墙边。

整个过程快得羽林军都没来得及补上。

杜衡看着墙边那人还在抽,后背一层一层发凉。

沈昭把刀**,甩了甩血,声音平得很。

“今夜挡路的,不论拿谁的令,先砍了再说。”

他这话不是跟那两具尸体说的,是说给后头所有羽林军听的。

杜衡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喝了一声:“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这一声比刚才更整,也更实。

人就是这样。

手令是死的,血是活的。

你拿着旨意发令,他们未必真服;可你当着他们面,把拦路的两个人剁了,他们立刻就知道今夜谁说了算。

再往前,司礼监那边的火光已经压不住了。

半边天都被照红,远远还能听见人在喊“抬水”“关库门”“快去请陈公公”。喊得乱,说明里面真急了。若一切都还在陈让手里,他不会放任司礼监这么乱。

沈昭走到最后一道宫门前,停了下。

门后就是司礼监外院。

火把一片片晃,甲叶撞得乱响,少说也围了上百人。

杜衡压着嗓子道:“将军,薛成果然在。”

沈昭抬眼,看过去。

薛成站在台阶最高处,一身禁军甲,腰刀已经出鞘,脚下还踩着个小太监。那小太监半边脸都是血,怀里死死抱着一摞卷宗,像是刚从火里抢出来,就被薛成堵住了。

薛成也看见了沈昭。

他先愣了一瞬,显然没想到人会这么快过来,随即就把刀往前一指,声音直接压过了外头的火响。

“沈昭御前行刺,奉陈公公令——格杀勿论!”

这话一出口,外围禁军立刻抬弩。

弩口齐刷刷对过来,火光一映,亮得扎眼。

羽林军脚下都绷紧了。

这种距离,真要放箭,前排少说先倒一片。

杜衡下意识往沈昭身前侧了一步,想先替他挡第一轮。沈昭却没退,也没躲,只把皇帝手令抽出来,抬手一亮。

“薛成。”

“跪下。”

四个字落下,外头像被谁掐了一把。

薛成脸色顿时变了。

他当然认得那道手令。

也正因为认得,才更知道麻烦大了。

陈让叫他来,是说御前已经成了,沈昭今夜必死,司礼监这边只要把卷宗和人收干净就行。可现在人没死,手令反倒落到了沈昭手里,那今夜这盘局,就不是他能随便兜住的了。

可这个时候退,等于承认自己站错了边。

薛成咬着牙,硬撑着喝道:“伪令也敢拿出来吓——”

“你可以继续喊。”沈昭看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把嗓子喊破都行。”

“我只问你一句。”

“等天亮,三司会审,这道手令和你今晚调兵围司礼监这件事,你打算怎么说。”

薛成喉结滚了一下。

台阶下那群禁军本来还举着弩,听见这话,眼神全开始乱了。

他们不是陈让养的死士,大多只是奉令办差。可奉令归奉令,谁也不想真把自己送进死局里。现在沈昭把皇帝手令亮出来,再把“三司会审”四个字压下来,味道立刻就不一样了。

刚才是陈让说他“行刺”。

现在是沈昭手里真有令。

谁真,谁假,不傻的都开始琢磨了。

沈昭又往前走了一步。

“御前许维已死。”

“陈让矫旨调兵,焚档灭口。”

“你薛成若是现在放下刀,我还能当你是被人蒙着眼拖进来的。”

“你若还站在那儿不动——”

他看着薛成,后半句没说完。

可比说完还狠。

薛成额头见汗了。

沈昭根本没给他喘的空,又往下压:

“你要替陈让卖命,可以。”

“可你先想明白,他今夜许给你的那条路,到底是出宫的路,还是去黄泉的路。”

这句一落,底下禁军阵型明显乱了。

有人把弩口压低了点。

有人往旁边偷瞄。

也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只是退得不大,不敢叫人看得太明白。

薛成知道,再拖下去,自己的人心就散了。

他猛地往前一步,厉声道:“都别听他的!御前已乱,陈公公才——”

“拿下。”

沈昭直接截断。

两个字,干净得像一刀劈下去。

杜衡等的就是这一句,立刻拔刀暴喝:“奉旨平乱!敢抗者斩!”

羽林军瞬间压上。

禁军那边本就乱着,薛成还想再喊,可身边人已经先虚了。前排有个弩手手一抖,箭直接射偏,钉进了廊柱。就是这一乱,阵型彻底垮了半边。

薛成也知道完了,转身就想退进司礼监里。

沈昭比他更快。

几步台阶,他一口气冲了上去,手里那把从禁军尸体上夺来的刀横着劈开最前面一面盾,脚下一蹬,直接撞进薛成怀里。薛成本能抬刀格挡,只听一声闷响,虎口当场震裂,刀差点脱手。

还没等他缓过来,沈昭膝盖已经顶进他小腹。

这一顶又狠又准。

薛成整个人弓了下去,喉咙里刚挤出半声闷哼,沈昭反手一刀背砸在他太阳穴上。人当场翻下台阶,滚了两圈才停,满脸都是血。

杜衡立刻扑上去,把人按死在地。

“绑了!”

薛成还在挣,嘴里全是血沫,像是还想骂,杜衡嫌他吵,直接扯了他腰带把嘴勒上了。

沈昭没再看他,只抬眼看向司礼监正门。

门关着。

里面火光却一层一层往外顶。

他站在台阶上,扫了眼四周跪的、缩的、抱着卷宗不敢动的那些人,开口时声音不大,偏偏全场都能听见。

“司礼监的人听着。”

“现在弃刀、弃火、弃钥匙的,活。”

“还敢烧、还敢搬、还敢往外送东西的——”

他抬手,刀尖往地上一指。

“死。”

外头静了一瞬。

紧跟着,有人第一个扔了手里的火把。

“当啷”一声。

像是个信号。

第二个、第三个也跟着扔了。

抱卷宗的跪下了,提水的人也跪下了,连正门旁边那两个刚还站着不动的小太监,腿一软都瘫了下去。

人心一散,局就不难打了。

沈昭这才往正门走。

到了门前,他没急着踹,先偏了偏头,听里头的动静。

有人在喘,有人在挪箱子,也有人刻意压着呼吸,不敢出声。

陈让果然还在里面。

沈昭抬手,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声音不重。

可里头的人还是听见了。

“陈让。”

门后静了静。

过了两息,才传出那老东西的声音,阴阴的,细细的,到了这时候还带着点假装出来的稳。

“将军好大的威风。”

沈昭没接这句,只看着那扇门。

“开门。”

陈让在里面笑了一声。

“将军前脚接了赐死旨,后脚就拿着刀在宫里横着走。咱家倒想问问,这到底是奉旨平乱,还是趁乱谋逆?”

外头羽林军都听着。

可沈昭连眉都没抬一下。

“我让你开门。”

“若咱家不开呢?”

“那你就死在门后。”

门里静了一下。

陈让大概也没想到他连多一句废话都没有,过了片刻,才又阴恻恻开口:

“将军忘了么?今夜陛下赐死的人,是你。”

“你如今不肯死,还围了司礼监,不就是抗旨,不就是谋逆?”

“沈昭,你本就是个该死的人——”

沈昭听到这儿,眼神终于抬了起来。

“杜衡。”

“在。”

“把东边偏门、后门、抄手游廊全给我封死。”

“是!”

“再带十个人去火里抢库。档库、票签房、印房,先抢这三处。谁敢拦,先剁了。”

“是!”

杜衡转身就走,羽林军立刻分出去一队人。

门里陈让声音变了:“沈昭,你敢!”

沈昭这才往前走了半步,停在门槛前。

“你看我敢不敢。”

杜衡一走,正门前就更静了。

火还在烧。

东边偏院那股焦味被风一卷,直往人鼻子里钻。门外跪着的人已经不敢乱动,偶尔有谁忍不住抬一下头,目光撞见沈昭,又立刻压下去。薛成被捆在台阶底下,嘴勒着,脸上的血糊了半边,挣也不敢再挣得太狠。

门后没声了。

陈让不傻。

他听得出来,沈昭不是在门口跟他耗口舌,他是在拆他最后那点退路。偏门、后门、抄手游廊一封,东西就运不出去;档库、票签房、印房一抢,火也白烧一半。司礼监今夜若真叫沈昭把门踹开,陈让就不只是“失手”,是死得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过了几息,门后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开门。

是箱笼拖地的声音。

很沉。

一下,两下,像是有人正把什么东西往里屋拖。

沈昭听了片刻,抬脚就踹。

第一下,门板闷响。

第二下,门闩开始裂。

第三下,整扇门连着半边门框一起往里塌,木屑、灰尘、热浪一股脑扑出来。门后堵门的两个小太监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被压在底下。屋里站着的两个持刀内侍下意识往前扑,刀刚抬起来,沈昭已经进去了。

第一刀是横着过去的。

离得最近那人喉咙口先开了一道口子,血喷得很高,整个人往后栽,刚好撞翻另一人。第二人手里的刀还没递到跟前,沈昭一脚踩住门板边缘,借力往前一送,刀锋直接捅进他嘴里,从后颈透出来。

屋里一下更乱了。

右手边还有三个司礼监的人,显然是想守住里头那道屏风。可他们终究不是军中出来的,手里拿刀也只是摆个样子,看见沈昭一口气连杀两人,脸已经先白了。最左边那个还想喊“护公公”,嗓子刚提起来,沈昭的刀已经甩过去,刀尖擦着脸颊钉进后头柱子,生生把他后半截话钉没了。

“跪下。”

他只说了两个字。

那三个人腿一软,真跪了。

沈昭没理,直接往里走。

正堂不大,可东西不少。案上堆着卷宗,地上倒着火盆,靠里那道屏风后头还有暗格,门半开着,里头火光发闷,显然刚烧过东西。最靠里的案后,陈让正站着,手里还捏着一封没来得及塞进火里的密札,脸白得跟纸差不多。

人到这时候,反倒不笑了。

“将军。”他声音发紧,“咱家劝你一句,到此为止。”

“你现在收手,今夜还有得圆。”

“再往前一步——”

“再往前一步,怎么。”

沈昭停都没停,直接越过地上那具尸体,走到离案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陈让手一抖,居然还真把那封密札往火盆里按。

沈昭眼神一冷,抬手就是一刀。

刀不是冲人去的,是冲手。

陈让右手当场见血,密札脱手,半截掉进火盆,半截落在地上。旁边一个小太监想扑上去捡,刚蹲下,沈昭已经一脚把人踹翻,顺手把那半封信从火边踩出来,弯腰捞起。

陈让疼得脸皮都在抖,捂着手往后退,嘴上还在硬撑:

“你拿了又如何?今夜这宫里看见的是你带兵闯司礼监,是你手里有刀,不是咱家!”

“他们还看见什么了?”

沈昭低头扫了眼那半封信。

字烧糊了一半,剩下半截也够看了。

上头有薛成的名字,有调兵时辰,还有一句“御前若成,立刻封库灭卷”。不全,可已经够脏。

他把信一折,塞进袖里,这才抬眼看陈让。

“他们看见你调禁军,看见你烧档库,看见你把司礼监当成坟场,想一把火把今晚埋了。”

“这些都是我逼你干的?”

陈让嘴角抽了抽,眼里那点狠意又冒出来。

“将军真以为拿住几张废纸,就能翻案?”

“翻案?”

沈昭看着他。

“你算什么案。”

说完,他侧了侧头。

“进来。”

外头立刻有人应声。

两个羽林军先冲进来,后头跟着的是杜衡。他脸上有灰,甲上还蹭了火星,一进门就先抱拳:“将军,东库、票签房、印房都封住了。抢出来三箱东西,活口抓了六个。后门也堵住了,跑出去的两个,砍了一个,另一个射断了腿。”

陈让听到这儿,肩膀明显塌了一截。

沈昭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抬了下下巴。

“把里屋给我掀开。”

杜衡立刻带人往里冲。

屏风后头很快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紧跟着就是一声惊呼:“这儿有暗格!”

陈让猛地往那边扑了一下。

动作不大,可已经够了。

杜衡本来还只是疑,见他这一扑,心里立刻有数,抬脚就把暗格门板踹开。里头压着两只窄箱,一只装卷宗,一只装印信。卷宗里最上头那叠,纸边都还是热的,显然刚从火里抢下来不久。

杜衡随手翻了一页,脸色当场就变了。

那不是账册。

是口供底稿。

第一张写着“沈昭挟兵夜入皇城,弑君谋逆”。

第二张写着“北境私调旧部,有意犯上”。

第三张更狠,连“韩岳私开宫门、杜衡纵逆不报”这种名字都已经落了笔。

再往后翻,还有一张空白的。

空白处留着一排名字,显然是谁不听话,明天就往谁头上填。

杜衡后背一下起了白毛汗。

他刚才若慢一步、犹豫一步,等到天亮,这里头八成就有他。

沈昭走过去,接过那几张纸,一张张看完,没骂,也没笑。

只把纸拍回箱上。

“抬出去。”

这三个字不重,可满屋都听出了杀意。

杜衡反应最快,立刻叫人抬箱。

陈让终于慌了,真慌了。

这些东西不能见光,一见光,他就不是能不能狡辩的问题,是连“奉命办事”都装不了了。他猛地扑上来,想抢,才扑到一半,沈昭已经回身,一刀背抽在他脸上。

这一下不见刃,只见肉。

陈让整个人被抽得歪出去半步,嘴角立刻开了,牙都松了两颗,捂着脸好半天没缓过来。

“你……”他抬起头,眼神终于开始发散,“你敢打咱家?”

“我还敢杀你。”

沈昭说得太平,陈让反倒哑了。

正堂外头这会儿已经围满了人。

羽林军、缴了械的禁军、司礼监活下来的太监杂役,全挤在院里。那两只箱子一抬出来,火光照得清清楚楚。最先看清的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后头的人再看见那几张口供底稿,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谁都不傻。

到了这一步,还看不出来今夜是个什么局,就该死了。

沈昭提着刀,从正堂里走出来。

陈让被两个羽林军拖着,踉踉跄跄,几乎是拽出来的。他的掌印帽早掉了,头发散了一半,衣裳上是灰是血糊成一团,再没半点平日里那股子阴气森森的体面。

人一到台阶上,底下就更静了。

沈昭没急着说话。

他先看了一圈。

看见了抱着卷宗发抖的小太监,看见了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禁军,看见了薛成那张灰败的脸,也看见了杜衡眼里的那点后怕。

他这才开口。

“都看清了?”

没人答。

不是没看清,是不敢答。

沈昭也不需要他们答。

他抬了抬手,那几张口供底稿就被杜衡举到了火下,照得纸上的字一行一行都明明白白。

“这是给我备的罪名。”

“也是给你们备的棺材。”

底下有人肩膀一抖。

沈昭盯着那群人,声音不高,却压得很沉。

“今夜谁死,谁活,不在你们手里,也不在我手里。”

“在他手里。”

他说着,刀尖往陈让脚边一指。

“你们替他卖命,他替你们写口供。明天事情成了,功是他的;事情不成,死是你们的。”

“这就是司礼监给你们留的路。”

话音落下,院里一下乱了气。

先乱的是禁军。

薛成带来的这些人,本就是来堵人、压阵、清场的,他们知道今夜有事,却不知道陈让连“弑君”的口供都提前备好了。现在亲眼看见纸,谁还不明白自己只是把现成的脏水往身上接。

跪在前排一个年轻弩手先绷不住了,额头磕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将军!小的只是听令行事,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紧跟着又跪倒一片。

“将军饶命!”

“我等受薛统领调令,不知内情!”

“求将军开恩!”

薛成被按在底下,脸都青了,挣得脖子上的筋一根根往外跳,偏偏嘴上还勒着腰带,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陈让却还想撑,咬着血沫子开口:

“将军好手段。拿几张废纸就想倒打一耙。咱家是司礼监掌印,便是有罪,也该押去御前由陛下发落,不是你——”

“谁说我要押你去御前。”

沈昭打断他。

陈让一怔。

“你……”

“今夜陛下给我的手令,写得很清楚。”沈昭看着他,“诛陈让,平内乱。”

“诛”字是个什么意思,你在宫里活这么多年,还要我教你?”

陈让嘴唇抖了抖,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他到这时候才真正明白过来。

皇帝不是让沈昭“查”。

是让沈昭“杀”。

手令一出,他这条命就已经没了半条。再加上这满院子的卷宗、人证、禁军,沈昭现在杀他,不是私刑,是奉旨。

陈让膝盖一软,真跪下去了。

他这一跪,院里的人全看着。

谁都没想到,平日里在宫里横着走的司礼监掌印,到了这一刻,也会怕。

“将军……”他声音变了,尖里带着哑,“今夜是咱家糊涂,可咱家不是主谋!是许维!是许维要先下手!北境那封追报要是进了宫,先死的就是他!咱家只是被拖下水,咱家——”

“你拿圣旨压我那会儿,不是挺会说么。”

陈让的嘴一下僵住。

沈昭提着刀,往下走了一阶,停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

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

眼神却没动。

“你说,陛下赐死的是我。”

“你说,我本就是个该死的人。”

“还记得么。”

陈让喉咙滚了滚,眼底的慌开始往外溢。

“将军……将军饶命!”

“我可以作证!我知道外头还有谁,我也知道许维在朝里埋了哪些人!将军要什么,咱家都能给!”

“晚了。”

沈昭这两个字落下去,陈让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晚了”的意思,他听得懂。

不是还价,是没得谈。

他忽然疯了一样往前扑,想去抱沈昭的腿,嘴里已经全乱了套:

“将军!将军!圣旨是真下过的!咱家不过奉命办事!君要臣死,君——”

“君要臣死。”

沈昭终于接了他这句。

院里一下静得连火响都格外清。

陈让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脖子,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昭看着他,一字一顿,声音不急,却压得满院人都不敢喘气。

“竖子怎敢让臣死。”

陈让眼里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陈让。”

“你今夜越了界。”

说完这句,沈昭抬了抬手。

按着陈让的两个羽林军立刻把人死死压住,膝弯一踹,逼得他整个人重重跪下。陈让还想挣,肩膀刚一拧,沈昭已经往前迈了半步。

“越了界——”

刀锋提起来。

火光在刃上一掠而过。

“就把命留下。”

最后一个字落下,刀也落下。

没有拖泥带水。

刀锋从颈侧进去,斜着劈开半边肩颈。血一下冲上来,溅了台阶一地。陈让张着嘴,眼珠凸出来,喉咙里只挤出半声短促的怪音,整个人就往旁边栽。

两名羽林军一松手,尸体轰地倒在青石砖上。

院里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没人敢出声。

薛成眼睁睁看着这一刀,脸彻底灰了。

刚才还跪着求命的那些人,这会儿头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地里去。

沈昭甩掉刀上血,连看都没再看陈让一眼。

“杜衡。”

“在!”

“司礼监所有活口分开押,今夜出入过这里的,一个都别混。卷宗、口供、私印、票签全部封箱,谁碰谁死。东库的火继续救,烧烂的纸也给我捡回来。薛成押去偏殿,先别让他死。”

“是!”

“还有——”

沈昭看了眼底下跪着那些禁军。

“今夜先弃械的,不追。”

“还敢拿刀的,按同党办。”

“是!”

这一下,院里的人终于活过来一点。

活下来的庆幸,没跪早的后怕,司礼监的人更是抖得像筛子。可抖归抖,没人再敢乱。因为陈让就死在台阶上,血还热着,谁都看得见。

杜衡带人去办事,动作比刚才快了不止一截。

沈昭站在原地,没动。

他在等。

等北境那个人。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满身风尘、甲上全是灰的副将就被带了过来。人一进院,先看见满地血,再看见台阶上的陈让尸体,脚下明显顿了一下。可等目光落到沈昭身上,又立刻稳住了,单膝跪下。

“宁州副将赵嵩,见过将军。”

“起来,说。”

赵嵩起身,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双手递上去。

“北境三日前截住一批密信,原是北狄细作往京里送的。前面那批截了一半,后面还有追报。末将不敢经旁人手,连夜送来。”

沈昭接过,没当场拆。

“里头有什么。”

“名单。”赵嵩压低声音,“两个已经能对上。一个是许维门下幕僚,另一个,挂的是司礼监暗线。再往后……还没全捋出来。”

够了。

这就够了。

许维为什么急,陈让为什么急,今夜这一整场局为什么非得赶在追报进宫前做死,到这儿已经全通了。

沈昭把油布包收进袖里,没再问下去。

有些话,不能在这儿说。

院里的人太多,耳朵太杂,这东西一旦当众拆开,明天朝上就不是死一个许维、一个陈让这么简单了。今夜刀已经够快,剩下的账,得白天算。

杜衡这时又快步回来,压声道:

“将军,司礼监控住了。只是御前那边来了人,说陛下宣您回去复命。”

沈昭“嗯”了一声。

也该回了。

陈让死了,司礼监封了,北境追报也到了手。皇帝现在叫他回去,不会是为了夸他。

是要看看,这把刚借出去的刀,收不收得回来。

沈昭转身往外走。

经过台阶时,脚边那摊血还在顺着砖缝往下渗。底下跪着的人像潮水一样往两边分,头压得更低,没有一个敢挡路。

他走出司礼监大门时,天边已经隐约发青了。

一夜将尽。

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把火灰卷得满地都是。沈昭抬眼看了看御书房的方向,眸色冷得发沉。

今夜只清了一层。

更深的,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