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棠睁开眼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药味。
苦的,涩的,还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儿,像末世基地地下室里囤的那些过期三年的压缩饼干。
不对。
她应该死了。
核爆中心,一千二百万摄氏度,别说尸体,连基因片段都得蒸发干净。那个跟了她十年的副手,亲手把她推进了辐射区,就为了抢那个该死的净化器权限。
纪云棠想笑,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只发出一声嘶哑的——
“咳咳咳。”
“姑娘!姑娘醒了!”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扑到床边,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纪云棠手背上,居然……是热的。
“姑娘你可算醒了,都三天了,奴婢、奴婢以为……”小姑娘说着说着就哽咽了,袖子一抹脸,鼻涕眼泪糊成一团。
纪云棠盯着那团不明液体看了三秒。
末世九年,她见过人血人肉人骨头,但没怎么见过……鼻涕。
她张了张嘴,想问这是哪儿,你是谁,我为什么没死。
但说出口的却是:“……水。”
声音又轻又哑,跟她指挥基地作战时的嗓门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有有有!”小姑娘手忙脚乱地倒水,杯子递过来的时候还在抖,水洒了一半在被子上,她也顾不上擦,就巴巴地盯着纪云棠喝。
温水入喉,纪云棠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手。
白的,细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老茧。
这不是她的手。
末世九年,她这双手握过枪、开过刀、掐断过丧尸的脖子、也亲手送走过一百零七个叛徒。指腹应该有厚茧,虎口应该有裂痕,手背上应该有一道被变异犬咬穿留下的疤。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纪云棠开口。
“姑娘!”房门又被推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冲进来,穿着青灰色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眶也红着,一看就是哭过的。
她冲到床边,抓住纪云棠的手上下打量,一边看一边掉眼泪:“瘦了,真瘦了,那些杀千刀的,姑娘都病成这样了也不请个好太医,就随便打发个庸医来糊弄……老奴的姑娘啊,你要是有点什么事,老奴怎么跟死去的夫人交代……”
妇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纪云棠一手。
纪云棠:“…………”
她想抽回手,但那妇人攥得太紧,她现在的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抽不动。
“林嬷嬷,姑娘刚醒,您别……”小丫鬟在旁边小声劝。
“老奴这是高兴!”林嬷嬷吼了一嗓子,然后又哭起来,“高兴也不让哭吗?老奴的姑娘啊——”
纪云棠闭上眼。
她需要信息。
末世九年教会她最重要的事:任何情况下,先收集情报,再做判断。
“我……”她再次开口,打断林嬷嬷的哭声,“我怎么了?”
林嬷嬷一愣,眼泪还挂在脸上:“姑娘你不记得了?三天前,你去给太太请安,回来就不舒坦,半夜发起热来,人事不省的,请了大夫来看,说是风寒,可这风寒哪有这么凶的……”
太太。
请安。
风寒。
关键词捕捉。
纪云棠的记忆深处,开始涌出一些不属于她的画面——
一个穿粉色褙子的小姑娘,跪在蒲团上,面前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妇人笑着,但眼神冷得像末世基地冬天的铁板。
“棠儿啊,这是母亲特意给你熬的补药,喝了身子就好了。”
小姑娘接过碗,喝了。
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晕眩。
画面破碎,再拼接——
同样的小姑娘,躲在被子里发抖,听着门外两个丫鬟的对话。
“听说了吗?太太要给大**定亲了,定国公府顾家呢。”
“顾家?那可是好亲事啊,太太对大**真好。”
“好什么好,那顾世子跟二**……算了算了,别说了,让人听见。”
画面再次破碎——
小姑娘蜷缩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而床边的丫鬟只是冷冷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太太说了,大**这是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没人请大夫。
没人熬药。
小姑娘就这么躺着,躺了三天,直到这具身体换了主人。
纪云棠睁开眼。
眼底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末世基地首席指挥官特有的冷静。
她接收完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全部记忆,用了不到三十秒。
然后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原主是被人毒死的。
那碗所谓的“补药”,有问题。
“林嬷嬷。”纪云棠开口,声音还是轻的,但语气变了。
林嬷嬷一愣,眼泪都忘了流。
她家姑娘说话……怎么好像不一样了?
“太太那边,知道我醒了吗?”
林嬷嬷回过神来,脸上浮现出一丝愤恨:“知道,怎么不知道!老奴一大早就派人去报信了,结果太太身边的春杏来说,太太身子不适,不便来探望,让姑娘好好歇着,改日再来看。”
“身子不适?”纪云棠轻轻重复。
“可不是嘛!”小丫鬟白芷在旁边接话,“奴婢亲眼看见的,太太早上还在园子里赏花呢,精神得很!一听姑娘醒了,立马就‘不适’了!”
纪云棠看向白芷。
小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圆脸,大眼睛,说话的时候眉毛一挑一挑的,一看就是个嘴皮子利索的。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丫头是从小跟着她的,忠心耿耿,就是有点……莽。
“白芷。”
“奴婢在!”
“去把门关上。”
白芷愣了一下,然后麻溜地跑去关门。
纪云棠撑着床沿,试图坐起来。林嬷嬷赶紧扶住她,往她身后塞了个引枕。
“姑娘,你身子还虚着呢,别乱动……”
“林嬷嬷。”纪云棠靠好了,看向她,“我问你几件事,你想好了再答。”
林嬷嬷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一紧。
那眼神……
怎么说呢,不像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倒像她年轻时见过的那些上过战场的老将,沉沉的,冷冷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姑娘你问,老奴知无不言。”
“太太给我熬的那碗补药,是谁经手的?”
林嬷嬷脸色一变。
白芷在旁边脱口而出:“还能有谁!太太身边的刘嬷嬷亲手熬的,端也是她端的,说是太太特意吩咐的,给姑娘补身子——”
“白芷。”林嬷嬷喝断她。
纪云棠看了林嬷嬷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有意思。
这嬷嬷知道些什么。
“林嬷嬷,你不必瞒我。”纪云棠的声音不紧不慢,“我这条命差点没了,总要搞清楚是怎么没的。”
林嬷嬷嘴唇抖了抖,眼眶又红了:“姑娘……老奴、老奴只是猜测,没有证据,说出来反而打草惊蛇……”
“你有多少证据,说来听听。”
林嬷嬷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压低声音道:“那碗药,老奴偷偷留了一点。”
纪云棠眉梢微动。
“老奴当时就觉得不对,姑娘身子一向好好的,怎么请个安回来就病了?那药端来的时候,老奴闻着味儿就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后来姑娘昏迷,老奴趁人不注意,拿帕子沾了点药渣,藏起来了。”
纪云棠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丝温度。
这嬷嬷,是个聪明人。
“帕子还在?”
“在,老奴收得好好的。”
“好。”纪云棠点头,“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姑娘的意思是……”
“既然太太‘身子不适’,那就让她好好‘不适’着。”纪云棠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我病了三天,也该好好歇几天。”
林嬷嬷愣了愣,然后慢慢反应过来,眼底浮现出一丝惊喜。
姑娘……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姑娘虽然不笨,但性子软,太太说什么她都信,吃了亏也只能忍。可现在——
“老奴明白了。”林嬷嬷压低声音,“姑娘好好养着,外头的事,老奴盯着。”
“嗯。”
纪云棠闭着眼,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根据原主的记忆,这个家的情况她已经摸清了七八分——
父亲永昌侯纪明远,常年不在家,在衙门的时候比在府里多。
继母王氏,表面慈祥内里刻薄,有自己的儿女,视原主为眼中钉。
庶妹纪云萝,王氏亲女,十五岁,惯会装可怜,原主被坑过无数次。
嫡弟纪云浩,十岁,被王氏宠坏的纨绔。
还有亲妹纪云昭,亲弟纪云泽,一个十四一个十二,都是原配所出,但一个胆小一个在外求学,根本帮不上忙。
至于那个未婚夫顾明轩……
纪云棠在记忆里翻了翻,看到一张温润如玉的脸。
原主喜欢他,但他眼里只有庶妹纪云萝。
啧。
纪云棠睁开眼,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棵石榴树,叶子黄了大半,稀稀落落的。
末世基地没有树。
她看了三年灰色的混凝土,五年黄色的荒漠,一年血色的天空。
绿色,已经很久没见了。
“姑娘?”白芷小心翼翼凑过来,“您饿不饿?奴婢去给您弄点吃的?”
纪云棠收回视线。
“不用。”她说,“白芷,你去帮我做件事。”
“姑娘您说!”
“去打听打听,府里这几天,太太那边有什么动静,尤其是那个刘嬷嬷。”
白芷眼睛一亮:“姑娘您是想——”
“去吧。”纪云棠打断她,“小心点,别让人发现。”
“奴婢明白!”
白芷兴冲冲跑了。
林嬷嬷在旁边看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姑娘,您是怀疑……”
“林嬷嬷。”纪云棠看向她,语气平静,“我不是怀疑。”
“我是确定。”
林嬷嬷心头一跳。
纪云棠靠回引枕,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末世没有这样的阳光。
那里的太阳是惨白的,晒在身上只有刺痛,没有温暖。
“姑娘……”林嬷嬷轻轻唤了一声。
“嗯?”
“您……好像变了。”
纪云棠没睁眼。
“是吗。”
林嬷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是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守着。
室内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纪云棠的意识沉入深处。
那里有一个空间——
灰白色的金属墙壁,一排排整齐的货架,上面码放着整整齐齐的物资。
抗生素、种子、军火、净水设备、柴油发电机……
末世基地的全部家当,一样不少。
纪云棠站在空间中央,看着这一切。
半晌,她笑了。
很轻很淡的一个笑。
“王氏是吧。”她自言自语,“末世九年我都活下来了。”
“你最好祈祷,那碗药的事,跟你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