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楼的十七年第1章

小说:十七楼的十七年 作者:谢顶鹤 更新时间:2026-04-11

权昀从十七楼跳下去的时候,想的不是死。想的是她。

风灌进耳朵里,呼呼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哨子。楼层的窗户一格一格从眼前闪过——五楼,窗帘拉着,只看得见里面透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大概是客厅的灯;八楼,一双手在窗台上搭了一下,很快又缩回去了,像被什么烫着了;十二楼,有人在做菜,油烟从窗户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呛人的辣椒味,只一瞬,就被风冲散了。他的身体往下坠,越来越快,那些光,那些声音,那些味道,都被甩在头顶,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水。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他死了,她会不会来?那个每个月给他汇钱的人。那个只在汇款单附言栏里写“好好学习”的人。那个他查了三年,最后只找到一个虚假身份的人。

跳楼前一小时,权昀收到这个月的汇款。ATM机的屏幕亮着惨白的光,那道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冰冷的瓷砖上,像一滩黑色的水渍。机器吐出一张薄薄的凭条,吐得很慢,咯吱咯吱的,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凭条一点一点从机器里挤出来。一百。两百。三百。那些数字在屏幕上跳了跳,最后定格在一个不大的数目上。然后那四个字跳出来——“好好学习”。打印体,规规矩矩,冷冰冰的,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和十年来每一张汇款单上的一模一样。

权昀攥着那张凭条,攥得指节发白。凭条的纸很薄,边角被他攥皱了,那几个字被折出一道一道的褶子,像被揉过的脸。旁边有人排队,等得不耐烦了,咳嗽了一声。他没动。那人又咳嗽了一声,这次更响,像在清嗓子,又像在提醒什么。他还是没动。最后那人骂了一句“神经病”,走了。脚步声在大厅里回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被自动门吞掉,一点不剩。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十年。这十年里,他和她的唯一联系,就是这四个字。不是信,不是电话,不是一句“最近好吗”。只是这四个字。每个月一次,准时,规律,像心跳,像钟摆,像某种被设定好的程序。只要这行字还在,他就知道她还活着。只要它停了,他就知道——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想见她。哪怕是在他的葬礼上。

后来权昀没死成。四楼有户人家装了个遮雨棚。蓝色的,铁的,风吹日晒久了,边缘生了一圈锈,铁锈一层一层地堆着,像干涸的河床。他从十七楼掉下去,砸穿那个棚子,砰的一声巨响,铁皮像纸一样被撕开,裂口翻卷着,露出白亮的茬口。他继续往下掉,又被七楼伸出来的晾衣架卸掉一部分力——那晾衣架上晾着几件衣服,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藏青色的裤子,还有一条浅粉色的床单。衬衫的袖子缠住了他的脚踝,布料撕裂的声音很短,很脆,像撕开一张纸。那些衣服跟着他一起往下掉,飘飘扬扬的,像几面降下来的旗。最后掉在绿化带里。

左腿断了。肋骨裂了三根。脾脏差点摘除。但没死。

他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三天。那三天里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有梦。梦是碎的,拼不起来的,像打翻在地的拼图,每一块都看不清画的是什么。有一个梦反复出现——一个女人站在很远的地方,背对着他,头发很长,**浪,披在肩上。他拼命跑,拼命跑,脚底磨破了,腿跑断了,可怎么也跑不到她身边。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也不回头。他喊她,张了嘴,但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人掐住了,气出不来,字也出不来。

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秋天的阳光,不烈,有点发白,透过玻璃落在病床的白床单上,落在那些滴滴作响的仪器上,落在他的脸上。刺得眼睛发酸。他眯着眼,想抬手挡一下,手抬不起来——全是管子。管子从手背、从胳膊、从鼻子**去,有的贴着胶布,有的就那么插着,像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东西。

他转过头。病房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阳光打在她身后,逆着光,脸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瘦,直,站得很稳。头发很长,**浪,从肩膀上披下来,发尾微微卷着,在阳光里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她穿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那种黑,不是死黑,是有一点光泽的,在逆光里隐约泛着暗哑的光,像深夜的湖面。大衣很长,快到脚踝。她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也不进来。门框把她框在里面,像一幅画,画框是白色的,画里的人站在光里,脸却藏在暗处。

权昀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像塞了砂纸,干涩,发不出声。他咽了一口唾沫,唾沫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疼得像有人在拿刀刮,从喉结一直刮到胸口。

她又迈了一步。走进阳光里。

阳光打在她脸上。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眉眼很淡,像画在宣纸上的山水,用墨极轻,轻轻几笔就勾勒完了。眉毛不浓,细细的,弯弯的,却不是那种柔和的弯,是有点锋利的,像刀锋划过纸面,干净利落。眼睛是很少见的浅褐色,比一般人浅,像掺了水,淡得几乎透明。可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不是冷漠。是空。像一间很久没人住的房子。窗户开着,门也开着,风穿过去,穿过去,什么也留不住。地板上落着灰,墙角结着蛛网,墙上挂着几张旧画,画的是什么看不清,早就褪了色,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就那么空着,什么都没有。

她就那么看着权昀。那目光落在他脸上,轻轻的,像一层薄薄的灰,落在哪儿都没有痕迹。没有惊讶,没有心疼,没有厌恶,什么都没有。只是看着。

权昀忽然喘不过气来。不是因为肋骨断了。是因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一些事——很久以前的事,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的事。雾很厚,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影子,只有轮廓。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一种感觉。很空。很冷。像站在一个很大的地方,四面都是风,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盏灯。

“你……”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两片生锈的铁皮在摩擦,每说一个字都在刮掉一层锈,“你是崔喻孜?”

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又像只是确认一个事实。“你的资助人。”

资助人。三个字,公事公办,像从文件上裁下来的,四四方方,干干净净,没有温度,没有感情。

权昀盯着她。盯着那张脸,那双眼睛,那道眉毛。想从上面找到一点什么。一点点熟悉的痕迹,一点点不一样的表情,一点点除了“空”之外的东西。可什么也没有。她的脸像一块冰,光滑,平整,什么都照得见,什么都留不住。他能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她眼睛里,很小,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你怎么来了?”

“医院联系的我。”她的声音也是淡的,平的,像一杯放凉了的水,不烫,也不冰,就是没有温度,“你是未成年人,监护人栏填的我的联系方式。”

对。权昀填的她的电话。三年前就开始填了。每个表格,每个需要填写紧急联系人的地方,他都填她的名字和那个永远打不通的电话。老师问过他,这个电话怎么老打不通?他说,她忙。同学问过他,你家长呢?他说,死了。他们就不再问了。他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同情,是一种“知道了就别再问了”的东西。那个永远打不通的电话,今天通了。

“医药费我付过了。”她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等你出院,会有人安排你去新的孤儿院。”

新的孤儿院。不是别的地方。是“新的孤儿院”。随便一个她能把他塞过去的地方。像寄一个包裹,填一个地址,贴上邮票,扔进邮筒。他不需要知道包裹去了哪里,只需要知道它不在她手里了。

那一瞬间,权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像那天从十七楼坠下去的时候,风灌进耳朵里的感觉——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响,越来越重。

“我不去。”

她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秒。“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肋骨疼得像有人在拿刀捅,一下一下,每一下从胸口捅到后背,刀尖在骨头缝里搅。管子被他扯动了,那些滴滴响的仪器开始报警——滴——滴——滴——尖锐的,刺耳的,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来回弹。他不理它们,继续撑着,手背上的针头歪了,鼓起一个小小的包,皮肤下面渗出一小片青紫色。“你资助了我十年。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人了。你不认识我没关系,你不告诉我是谁也没关系。但我求你——”

他的声音卡住了。

求她什么?求她收留他?求她爱他?求她告诉他她到底是谁?求她把那双眼睛里那个“空”字擦掉,放一点什么东西进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能让她走。不能让她像过去十年一样,只是一个名字、一串数字、一张永远打不通的电话卡。不能让她走出这个病房,然后消失,回到那个只存在于汇款单上的地方。如果他松了这口气,她就没了。像水从指缝里漏掉,一滴不剩。

“让我去你家。”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很轻。转瞬即逝。像湖面被风吹皱了一瞬,还没看清波纹的样子,就已经平了。但动了。

“不行。”

“你认识我。”权昀说,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那种平静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像一个溺水的人,不再挣扎了,只是往下沉,看着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远。“你肯定认识我。不然你不会资助我十年。不然你看我的眼神不会是这样。”

“我什么眼神?”

“像是在看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她不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站在那儿,站在那片光里,一动不动。那件黑色羊绒大衣的光泽在阳光下流动,像水,像雾,像深夜的河。她的头发,她的眉眼,她垂在身侧的手,都镀着一层淡淡的金边。好看得像一幅画。可画里的人,是空的。画框外面的人在看,画里面的人在看别的地方。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却没有人能走进去的地方。

“让我去你家。”权昀又说了一遍。“三天。就三天。三天之后你赶我走,我绝不纠缠。”

“不行。”

“那我再去跳一次。这次我会找个没有遮雨棚的楼。”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到他能听见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大概是在吵架,或者是在抢什么东西。长到他能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笃,笃,笃,一下一下,越来越远,鞋底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里放得很大。长到他能看见阳光从她身上移开,一点一点,像有人在慢慢拉一根线,从她的肩膀移到她的手臂,从她的手臂移到她的手,最后移到墙上,移到那幅不知道谁挂的风景画上。画上是一片湖,湖边的树是金黄色的,天空是蓝色的,云是白的。画框是铝合金的,边角有个磕痕。

久到他以为她要转身走了。

然后她开口了。“三天。三天之后,自己走。”

权昀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一拍里,他听见了自己的血在耳朵里冲,轰的一声,像海浪拍在礁石上。“好。”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着,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说:“好好养伤。”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黑色的大衣,**浪的长发,走路的姿势——稳,直,不快不慢。每一步都一样长,像用尺子量过的。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慢慢合上,无声无息的,只有门锁咔哒一声,很轻,像什么东西断了。

权昀盯着那扇门,盯着她消失的方向,盯着那扇门晃了晃,最后严丝合缝地关上。阳光还照在原来的地方。那幅风景画上,画着一片湖,湖边的树,树叶是金黄色的。阳光落在那些金黄色上,亮得有点刺眼。他盯着那片金黄色,忽然觉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泪,是别的什么。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说不清的东西。

出院那天,是一个女人来接的权昀。不是她。

那个女人穿着职业装,白衬衫,黑西服,头发盘得很整齐,一丝不苟,每一根头发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她说话客客气气的,每个字都像经过排练,不轻不重,不远不近。说是崔女士的助理,姓周,负责送他去一个临时的住处。

“临时的?”权昀问。

“崔女士给您安排了一个公寓。”周助理说。她站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说话的时候看着文件夹,不看他。文件夹是黑色的,夹着一沓纸,第一页上印着什么,他看不清。“您可以先住着,等伤好了再做打算。”

权昀没说话。周助理帮他办了出院手续。那些手续她办得很快,签字,盖章,交钱,一样一样,井井有条,像流水线上的工人,每一个动作都是重复过无数次的标准动作。权昀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看着她。她走路很快,高跟鞋敲在地上,哒哒哒的,像机关枪,节奏很快,不留空隙。她打电话很快,几句话说完,挂掉,连再见都不说。她看人的时候眼神很快,一扫而过,绝不逗留,像在清点货品,确认数量对了就翻到下一页。她和她,完全是两种人。一个是快的,一个是慢的。一个是满的,一个是空的。

车在路上开了很久。权昀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一开始是高楼,商场,人群,红绿灯,斑马线,自行车,外卖骑手——所有东西挤在一起,声音和颜色搅成一团。后来高楼变矮了,变旧了,变成了那种七八层的老楼,外墙贴着白色的小瓷砖,瓷砖掉了不少,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再后来,老楼也没了,变成了厂房,仓库,废弃的工地,围墙上有用红漆写的“拆”字,字很大,歪歪扭扭的,漆往下淌,像血。路也变窄了,从四车道变成两车道,又从两车道变成一条勉强能错开两辆车的窄路。最后出了城。

权昀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笑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快又落下来。她是认真的。她真的想把他塞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继续当她那个只存在于汇款单上的“资助人”。一个名字,一串数字,一个地址。一袋被寄走的包裹。

“我不会下车的。”他说。

周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看见了——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意外,是麻烦。一件已经处理到尾声的事,突然又出了岔子。“什么?”

“我说,我不会下车的。”权昀看着后视镜里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涂了睫毛膏,一根一根的,很整齐。“你给她打电话。就说,如果她不让我去她家,我就再去跳一次楼。”

“您——”

“这次我会找个没有遮雨棚的楼。”

周助理的脸白了。不是那种比喻性的白,是实实在在的——血色从脸上褪下去,像有人把水彩画泡进水里,颜色一点一点溶掉,只剩纸的底色。她靠边停车,打了电话。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权昀不知道。他只看见周助理一直点头,嗯,嗯,好的,明白了。她的表情很平静,可握着电话的手,指节发白。白色的指节和黑色的手机壳,黑白分明。电话挂了。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里,权昀听见了自己的心跳。然后她重新发动车子,掉头。

二十分钟后,车重新开回了城里。穿过那些高楼,那些商场,那些人群。一直开,开到了城里最好的地段。金融区,全是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玻璃上映着云的影子,一片一片的,像鱼鳞。豪车,名店,衣着光鲜的行人——他们的鞋很干净,衣服没有褶子,头发是刚剪的。和那个破旧的病房,完全是两个世界。车停在一栋高层公寓楼下面。那栋楼很高,看不见顶,仰头的时候脖子会酸。外立面是深灰色的石材,配着大块的玻璃,干净得像天天有人擦,玻璃上连一个手印都没有。门口站着穿制服的门童,戴着手套,白手套,看见车停下来,小跑着过来开门,动作很快,像怕客人等。

周助理带权昀上楼,刷卡,电梯直达顶层。电梯里的镜子很亮,照出他的人——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瘦,苍白,拄着拐杖。头发好久没剪了,乱糟糟地搭在额前,有一缕垂到眉毛上,挡住了半边眼睛。身上穿着医院给的那套旧运动服,灰扑扑的,裤腿有点短,露出一截脚踝。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像一粒灰尘落在白色的桌布上。

电梯门开了。周助理走在前面,权昀跟着她,拐杖杵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声音很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撞。门开的时候,他站在玄关,忽然觉得自己在做梦。

是那种很大的房子。大到什么程度?客厅的一面墙全是落地窗,从这头到那头,一整面,没有遮挡,没有柱子,没有窗帘。窗外的城市夜景像画一样铺开——楼房,街道,车流,灯火,密密麻麻的,一直延伸到天边。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橙红色,很细的一条,像有人用毛笔在天上画了一笔。太阳刚落下去,天空从橙红变成紫红,又从紫红变成深蓝。沙发是浅灰色的,很大,很软,一看就很贵,皮面的,灯光打在上面有一层柔和的哑光。地毯也是浅灰色的,毛很长,踩上去脚会陷进去,脚踝会被毛埋住。连墙上挂的画都是浅灰色的——抽象画,看不懂画的是什么,大片的灰和偶尔一笔的白,但配着这个房子,就是好看。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崔女士说,”周助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声音不大,在这么大的客厅里显得很小,“您可以住在这儿。”

“她人呢?”

“崔女士不常住这里。”周助理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是她的其中一套房子。”

其中一套。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像一枚硬币被抛起来,在空中翻了个面,又落回手心。权昀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以为自己是她的什么,结果只是“其中一套”里的一个住客。

周助理走了以后,他一个人站在那扇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看了很久。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不是同时亮的,是次第亮的——这一栋先亮,那一栋后亮,像有人在按开关。远处有高楼在放灯光秀,红的绿的紫的,变换着颜色,光柱在夜空中扫来扫去,像一把巨大的刷子。车流像一条发光的长龙,慢慢地蠕动,红灯停,绿灯行,停停走走,走走停停。这个世界那么大,那么亮,那么热闹。可他站在这里,站在这个价值千万的房子里,却觉得什么都没抓住。手心里是空的。

那天晚上,她没有来。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还是没有。

权昀躺在那个安静得过分的房子里,躺在那些一看就很贵的床单上——床单是埃及长绒棉的,标签上这么写的,摸起来很滑,滑得像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很高,是那种做了吊顶的,嵌着灯带,关了灯之后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在躲他。她不想见他。她宁愿给他一套房子,也不愿意让他靠近她。

第四天晚上,他拄着拐杖下了楼。肋骨还没好利索,走不快。从电梯到楼门口,短短一段路,他走了很久,每走一步肋骨都疼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按了一下。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大概是没见过住在这栋楼里的人,穿成这样,拄着拐杖,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保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看向别处,看向马路上那些正常的人、正常的车。

权昀在路边找了个公用电话亭。那种老式的,四面玻璃,里面一股烟味和尿骚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在封闭的空间里越积越浓。玻璃上贴着很多小广告——办证的,贷款的,还有一张“高价回收老酒”,电话号码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一个“1”和半个“3”。他投了币,拨了那个号码。那个他背了十年的号码。

嘟——嘟——嘟——响了三声。每一响之间隔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然后第四声响到一半,停了。接了。

“喂?”她的声音。很淡,很平,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到了水面就破了。可就是她的声音。他听了十年“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这是第一次,听见真的。

“是我。”他说。声音有点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权昀。”

沉默。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几乎听不见,像怕被人发现似的,只吸一点点气,只呼一点点气。

“怎么有这个号码?”

“我背了十年。”他说,声音稳了一点,像找到了一个可以扶的东西。“从来没打通过。今天是第一次。”

又是沉默。很长。长到电话里的静音变成了一种嗡嗡的声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钟声传不过来,只有震动。他盯着电话亭玻璃上的那张小广告,那个被撕掉一半的“3”,忽然觉得那个“3”很像一个人——缺了一半,但还站在那里。

“在哪儿?”

“不知道。”他说,“一个公用电话亭。你不想知道是哪个吗?”

她不说话。

“我在医院说的话,还是算数的。”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在念一段背了很久的课文。“你不让我见你,我就再去跳一次。这次我会找个没有遮雨棚的楼。或者找个高架桥。或者找个——”

“够了。”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点起伏。很轻。但有了。像湖面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波纹从中间一圈一圈地荡开,虽然很细,但确实在荡。

“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