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权昀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对面的墙上。那堵墙的墙皮鼓着一个包,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像一个瘤子。
他躺着没动,盯着那个瘤子,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重。
今天是第四天——不,按她的说法,今天是“三天之后”的第一天。她说,三天之后,他自己决定是走是留。可她的三天,和他算的不一样。她说的三天,是从他住进这个破房子那天算的。今天,是第五天早上。她已经多留了他一天。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沙发里。沙发上那股淡淡的香味还在。凉凉的,干净的,像洗衣液,又像别的什么。这个味道他闻了五天,还是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想不起来就算了。可每次闻到,心里就会有一块地方软下去,软得发酸。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
卧室的门响了。
他闭上眼睛,装睡。脚步声从卧室门口走到客厅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远了,下了楼。
他睁开眼睛,坐起来。沙发嘎吱响了一声——弹簧坏了,每次动都响。
茶几上放着早餐。还是塑料袋装着,还是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包子还是肉包子,豆浆还是甜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还是那个潦草的笔迹:出去办事,晚上回。
他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叠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四张纸条了。第一天的那张,第二天的那张,第三天的那张,昨天的那张。加上这张,五张。他把它们叠在一起,又放回去。
吃完早饭,他在屋里转了一圈。还是那样。破旧的沙发,晃动的茶几,发灰的墙皮,油腻的厨房。阳台上晾着她的衣服,那件领口磨毛的灰色毛衣,那条膝盖补过的牛仔裤,还有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了。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衣服。风吹过来,衣服晃了晃。那件白T恤的袖子轻轻飘起来,又落下去。
他忽然想,她穿这件T恤是什么样子。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后把它按下去,不再想。
下午的时候,有人敲门。
敲门声很轻,笃、笃、笃,三下,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权昀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笃定里面的人会开。
他拄着拐杖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二十多岁,目测一米八几。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那件大衣的料子看着就很贵,垂坠感极好,可穿在他身上,让人觉得贵的不是衣服,是他这个人。
他往那儿一站,整个破旧的楼道好像都被点亮了。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他确实长得很好看,眉眼很深,鼻梁很高,下颌线像刀裁的——是因为他脸上那个笑。那个笑怎么说,暖。像冬天的太阳,不刺眼,刚刚好。他看着权昀,眼睛里带着一点温和的光,好像这破楼道里站着一个拄拐杖的陌生少年,是他今天遇到的最有意思的事情。
“你好,”他说,声音低沉,温和,带着笑意,“请问——崔喻孜在吗?”
权昀愣了一下。“她不在。”
“这样啊。”他点点头,笑容没变,但眼睛里多了一点失落,“那我来得真不巧。”
他抬起手,拎着一个纸袋晃了晃。
“我给她送点东西。药,还有她爱吃的点心。她这个人,自己不会照顾自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宠溺,像在说一个让人操心的人。
“你是她朋友?”权昀问。
他看着他,笑了。那个笑,比刚才更暖了一点。“对。很多年的朋友了。”他说,“我叫白池栖。你呢?”
“权昀。”
白池栖念了一遍。权昀。权——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很短。像湖面被风吹皱了一瞬,还没看清波纹的样子,就已经平了。但动了。
“好听的名字。”他说。然后他的目光在权昀脸上多停了一秒。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一种辨认。像一个人在翻一本很久没翻的相册,突然翻到了一张熟悉的照片。
“住这儿多久了?”他问。
“五天。”
“五天。”他点点头,目光往屋里扫了一眼,看着那破旧的沙发,那晃动的茶几,那发灰的墙皮,“这地方……她找的?”
“嗯。”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一点无奈。“她就喜欢这种地方。说什么清静。”
他说着,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等她回来给她。跟她说,白池栖来过了。让她按时吃药,别硬撑。”
权昀接过来。
他站在那儿,没急着走。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腿怎么伤的?”
“跳楼。”
他挑了挑眉。那个表情里没有惊讶,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回忆的东西——像听见一个熟悉的词,想起了某个人。“年轻就是好,”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给他科普,“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
权昀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也笑了,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你多大?”
“十七。”
“十七。”他点点头。“正是干这种事的年纪。”
权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秒。目光很温和,很舒服,并不冒犯,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那我走了。你好好养伤。”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还是温和的,笑着的。
“她最近怎么样?”他问。
“什么怎么样?”
“心情。身体。都还好吗?”
权昀想了想。“还好吧。就是手受伤了。”
“手受伤了?”
“嗯。”
他点了点头,那个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听一个很重要的事情。“我知道了。”
然后他摆摆手,下楼了。脚步声一下一下,很轻,很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权昀站在门口,握着那个纸袋,愣了一会儿。他问她心情怎么样。他问她身体还好吗。他听他说她手受伤了,那个表情,像是真的在意。
这人……
那天晚上,崔喻孜回来得很晚。
权昀坐在沙发上,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已经快十点了。门开了,她走进来。还是那件黑色大衣,还是那个包。她看见茶几上的纸袋,脚步顿了一下。
“白池栖来过?”
“嗯。”
她走过去,拿起纸袋打开。把药拿出来看了看,放进包里。点心放在茶几上。
“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你按时吃药,别硬撑。”权昀说,“还问你心情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她的手顿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然后她把纸袋折好,扔进垃圾桶。
“还有吗?”
“没了。”
她点点头,往厨房走。“吃饭了?”
“没有。”
她开始烧水煮面。
权昀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
“白池栖——”他开口。
她没回头。“嗯?”
“他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不是你朋友吗?”
她把面放进锅里,动作顿了一下。“朋友,”她说,声音很平,“不代表什么都知道。”
权昀看着她的背影。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低头看着锅,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他好像很关心你。”他说。
她没说话。
面煮好了。两碗,还是方便面,还是加了荷包蛋。他们面对面坐着,吃面。
吃到一半,权昀又想起白池栖那个眼神。他听他说她手受伤的时候,那个表情。
“他是不是——”他开口,又停住。
她抬头看他。“什么?”
“没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面。
他没再说话。
第二天,崔喻孜没出门。
权昀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很亮了。她坐在沙发另一头,在看书。还是那本旧书。
“你没出门?”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没事。”
又是“没事”。他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吃早饭。”
茶几上放着早餐。还是包子豆浆,但包子不是肉包子了,是青菜香菇馅的。他拿起来咬了一口,有点淡。
“你买的?”
“嗯。”
“怎么换馅了?”
她没回答。他看了她一眼。她在看书,好像没听见。他没再问。
吃完早饭,他坐在沙发上,她坐在另一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中间的地板上,亮晃晃的。他偷偷看她。她的侧脸。阳光照在上面,把那道眉尾的疤照得很清楚。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抿着,很薄,有点干。她翻了一页书。动作很轻。
他忽然想,如果她不看这本书,会看什么?会看他吗?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吓了一跳。他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中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
“崔喻孜。”他喊她。
她抬头。
“你一个人住这儿,不闷吗?”
她看着他。“不闷。”
“那你不孤独吗?”
她不说话。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着。什么也没有。空的。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没有再问。
下午的时候,白池栖又来了。
这次敲门声不一样——咚、咚,两下,很轻,但很笃定。
权昀去开的门。他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深灰色大衣,还是那个让人舒服的笑。但他手里拎着的东西不一样——一个保温袋,鼓鼓囊囊的,另一个是黑色的公文包,扁平的,夹在腋下。
“又来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不会嫌我烦吧?”
权昀摇摇头。
他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她呢?”
“卧室。”
他点点头,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公文包放在茶几旁边,自己在那张破旧的小板凳上坐下。腿太长,膝盖快顶到茶几了,但他坐得很自然。
卧室的门开了。
崔喻孜走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很短。但权昀注意到了。
“又来了?”
白池栖笑了。那个笑,怎么说,比刚才对着权昀的时候更暖了一点。眼睛里带着光,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点。“给你送饭。省得你天天吃泡面。”
他把保温袋打开,往外拿东西。两个保温盒,一个装着红烧肉,一个装着炒青菜。还有一盒米饭,还冒着热气。然后他把公文包拿起来,放在茶几上自己的腿边,手指在锁扣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动作很快,很自然,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我妈做的。她念叨你好久没去了。”
崔喻孜看了一眼那些菜,没说话。她的目光在公文包上停了一瞬——权昀没注意到,但白池栖注意到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吃吧。”白池栖把筷子递过去,“还热着。”
她接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开始吃。
白池栖看着她吃,脸上带着一点满足的笑。但他的右手一直搭在公文包上,手指轻轻敲着,像在打什么节拍。
权昀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奇怪的感觉。他说“我妈做的”。他说“她念叨你好久没去了”。他看她的眼神,那个笑,那个语气——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阳台门口,假装看外面。
余光里,他看见白池栖侧过头,跟崔喻孜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不清在说什么,只看见白池栖的嘴唇动了几下,然后把公文包打开一条缝,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在茶几上推过去。崔喻孜的筷子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夹菜。她的左手垂在身侧,被茶几挡住了,权昀看不见。
白池栖又说了一句什么。这次权昀隐约听见了几个字——“下周”“换了”。然后白池栖直起身,声音恢复到正常的音量。
“手让我看看。”
崔喻孜伸出右手。白池栖把纱布揭开一点,看了看,点点头。
“好多了。继续涂药。”
她把右手收回去。低头吃饭,表情和平时一样——空的,平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的咀嚼比刚才慢了一点。白池栖不再说话,只是坐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她吃完了。白池栖把保温盒收起来,放进袋子里,又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塞回公文包,拉好拉链。
他站起来,拎着保温袋,走到权昀旁边。
“阳台风景怎么样?”
“还行。”
他笑了一下,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外面。对面是另一栋破楼,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远处有一片灰蒙蒙的天,云压得很低。
他转过头,看着他。
“腿好点了吗?”
“好点了。”
“那就行。”他点点头,“她这个人,不太会照顾人。你自己多注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关心他。可权昀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又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走回去。
“行了,我走了。”
崔喻孜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他推开门,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下周一我妈生日,你来不来?”
她想了想。“看情况。”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无奈。“每次都看情况。”
他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权昀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
权昀走回去,在她旁边坐下。
“白池栖——”他开口。
她抬头。
“他是不是喜欢你?”
她愣了一下。就一秒钟。
然后她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着。
“不是。”
“可他——”
“不是。”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事实,“他不是那种人。”
权昀看着她。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坐在那儿,心里那个奇怪的感觉还没散。不是?可他那眼神,那个笑,那些话——
“他怎么知道你手受伤了?”他问。
她没抬头。“我告诉他的。”
“他还来看你,给你送药,送饭。他妈做的饭。”
她翻了一页书。“他是朋友。”
朋友。可那个眼神,真的只是朋友吗?
他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楚。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抿着,很薄。
她看着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忽然想起他刚才那个笑。他看见她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那个笑。比对着他的时候暖,比对着他的时候真。
那是朋友的笑吗?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骨节突出。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
接下来的几天,她一直在忙。
每天早上权昀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出门了。茶几上放着早餐,旁边压着纸条。纸条上的字写得很潒草,像是赶时间写的——“出去办事,晚上回”。有时候是“晚点回”,有时候是“很晚回”。字迹都一样。
权昀一个人待在那个房子里,待了一整天。
楼下的声音会传上来——炒菜的滋啦声,小孩的哭声,电视里的广告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可屋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一下一下。
后来慢慢习惯了。
他拄着拐杖在屋里走来走去。从客厅到阳台,三步。从阳台到厨房,四步。从厨房到卧室门口,两步。他把这些步数数了一遍又一遍,后来闭着眼睛也能走。
阳台上晾着衣服。她的灰色毛衣不见了,换成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那条膝盖补过的牛仔裤还在,旁边多了一条黑色的裤子。他的衣服还是那几件,洗了晾,晾了收,收了再洗。
有一天下午,他下楼了。
肋骨好得差不多了,拐杖拄着也不那么疼。他一步一步走下三楼,站在楼门口,看外面的世界。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楼,墙皮斑驳,窗户生锈。阳光从楼缝里照下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有人在巷口卖水果,一辆三轮车,车上堆着橘子苹果香蕉。有人在路边修自行车,地上摊着一堆工具,油乎乎的黑。有几个小孩跑来跑去,踢一个瘪了的皮球。
皮球蹦蹦跳跳,滚到他脚边。
一个小孩跑过来,五六岁,穿着脏兮兮的棉袄,抬头看他。
“你是谁?”
“借住的。”
他看了权昀一会儿,抱起皮球,跑了。
权昀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他跑得很快,转弯的时候差点摔倒,又稳住了。
他在巷子里慢慢走。
走到巷口的水果摊,卖水果的是个中年女人,胖胖的,围着一条旧围裙。她看见他,笑了一下。
“小伙子,买点水果?”
他摇摇头。
她又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走过修自行车的地方,走过一个卖烧饼的小摊,走过一扇生锈的铁门。铁门半开着,里面是一个院子,院子里堆着纸箱和废品。一个老头坐在纸箱上晒太阳,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走了一会儿,累了。他在路边找了个台阶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骑电动车过去的,后座带着孩子。有拎着菜篮子回来的,篮子里装着青菜和豆腐。有两个老太太站在路边聊天,声音很大,笑得前仰后合。
都是很平常的人,很平常的事。
他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不属于那个房子,不属于这条巷子,不属于这些人。
只有晚上,她回来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有个地方可待。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
权昀坐在沙发上,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已经快十二点了。
门开了,她走进来。还是那件黑色大衣,还是那个包。可她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有点沉。
她没看他,直接进了厨房。
他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杯水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比平时白,嘴唇有点干。眼睛下面有一点青,很淡,不注意看不出来。
“你还好吗?”他问。
她看了他一眼。
“嗯。”
她把水喝完,站起来。
“早点睡。”
她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权昀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接下来的几天,还是那样。
她早上出门,晚上回来。有时候早,有时候晚。有时候带回来一点吃的,有时候什么都没有。他们很少说话,各吃各的饭,各睡各的觉。
权昀开始习惯这种日子。
白天在巷子里转,看那些平常的人,做那些平常的事。晚上等她回来,听门锁转动的声音,听她走进来的脚步声,听厨房里的水声。然后睡觉。第二天醒来,茶几上放着早餐,旁边压着纸条。
有一天,他在巷口的水果摊买了两个橘子。很便宜,五毛钱一个。他把橘子带回去,放在茶几上。
晚上她回来的时候,看见了那两个橘子。
“你买的?”
“嗯。”
她拿起一个,看了看,没吃,又放下。
“怎么不吃?”
“明天吃。”
第二天早上,权昀醒来的时候,那个橘子不见了,只剩下了皮。茶几上放着早餐,旁边压着纸条。他拿起橘子皮闻了闻,还有一点香味。
又一天,他在巷子里遇见一只猫。
黄色的,很瘦,尾巴断了一截。它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眯着眼睛,一动不动。他走过去,它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他在它旁边蹲下。
“你也没地方去?”
它没理他。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它还是蹲在那儿,晒太阳。
那天晚上,他跟她说起那只猫。
“巷子里有只黄猫,尾巴断了。”
她正在吃面,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
“它一直蹲在那儿晒太阳。”
她没说话。
“它好像也没地方去。”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着。
“你有地方去。”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你有地方去。”她说,“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权昀看着她的眼睛。空的。平的。什么都没有。
可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那天晚上,他躺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她说得对。他可以去任何地方。他十七岁,没病没残——除了腿还没好全——他可以去任何城市,找任何工作,过任何生活。没有人拦着他,没有人管着他。
可他为什么还在这儿?
为什么每天早上醒来,看见她留下的早餐和纸条,心里会有一块地方软下去?为什么每天晚上等她回来,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会觉得这一天终于完整了?
他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沙发里。沙发有一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洗衣液?还是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凉凉的。
他闭上眼睛。
那天之后,权昀开始在巷子里走得更远。
走过卖水果的地方,走过修自行车的地方,走过卖烧饼的小摊。一直走,走到巷子尽头,拐弯,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也是老楼,更破,墙皮掉得更厉害。有人在楼下烧煤炉,烟飘上来,呛得人咳嗽。
他捂着嘴,快步走过。
再拐一个弯,是一条小街。街边有几家小店,卖杂货的,卖面条的,卖烟酒的。有一家理发店,门口挂着旋转的灯筒,灯筒转得很慢,红色白色红色白色。
他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
有个男人从理发店里出来,理了个平头,显得很精神。他看见权昀,笑了一下。
“小伙子,理发吗?”
他摇摇头。
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尾,有一个菜市场。就是她前几天带他来的那个。地上湿漉漉的,到处是烂菜叶和水渍。摊贩在吆喝,买菜的人在讨价还价。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鱼腥味,葱蒜味,还有烤红薯的香味。
他站在菜市场门口,看了一会儿。
那天她就是在这儿买的菜。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她在一个菜摊前停下来,买了青菜和西红柿。摊主是个胖女人,嗓门很大,叫她“小丫头”。
她没介绍他是谁。
“说了也没用。”
她是这么说的。
权昀走进菜市场,慢慢地走。
走到那个菜摊前,胖女人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称菜。她看见他,愣了一下。
“哎,你不是那天那个——”
“我是借住的。”
“对对对,”她笑起来,“小丫头家那个。怎么,今天自己来买菜?”
“不买,随便看看。”
“看看好,看看好。”她点点头,又忙着去招呼别人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摊上的菜。青菜,西红柿,土豆,萝卜,一堆一堆的,绿的红的白的。
旁边有个卖肉摊,案板上摆着猪肉,红的白的,血水往下淌。卖肉的是个男人,穿着油乎乎的白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刀,在磨刀棒上蹭了两下,嚯嚯的。
他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他。
“买肉?”
“不买。”
他收回目光,继续磨刀。
权昀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坐在沙发上,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才九点多。
门开了,她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盒药。
她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吃饭了?”
“吃了。”
她点点头,把药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
她今天换了一件衣服。黑色的毛衣,领口很高,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头发披着,**浪,有点乱,像是被风吹过。
“今天去哪儿了?”她问。
权昀愣了一下。她从来不问他这个。
“去菜市场了。”
她看了他一眼。
“买什么了?”
“没买。就看看。”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进厨房。他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她端着一杯水出来,又在他旁边坐下。
“腿怎么样?”
“好多了。不怎么疼了。”
她点点头。
他们坐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野猫在叫,叫得很惨,像小孩哭。楼上的电视声很大,在放什么电视剧,听不清台词。
权昀忽然开口。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她看着他。
“没事。”
他看着她的侧脸。灯光照在上面,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睛看着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崔喻孜。”他喊她。
她转头看他。
“你每天都去干什么?”
她不说话。
“你做什么工作的?”
还是不说话。
“你要是很辛苦我也可以去找工作的。”
“不用。”
“我不是一个白吃白喝的人。”
她没说话。
权昀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着。什么也没有。空的。
然后她站起来。
“早点睡。”
她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那天夜里,权昀是被惊醒的。
不是什么声音——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别的东西。一种感觉。像空气突然变重了,像有什么东西压过来。
他睁开眼睛。
屋里很黑。窗帘拉着,一丝光都没有。他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听。
窗外有野猫在叫。很远。
楼上没有声音。
水龙头没有滴水。
什么都没有。
可他就是知道,有什么不对。
然后他听见了。很轻。很轻。像猫踩在木板上。
从窗户那边传来的。
他慢慢转过头。
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窗户炸开了。
玻璃碎片劈头盖脸砸过来,他本能地抬手去挡,整个人从沙发上翻下去,摔在地上。拐杖倒了,砸在他腿上,疼得他倒抽一口气。
有人从窗户里翻进来。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黑色的影子,动作很快,落地很轻。
他张嘴想喊——
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很凉。很用力。
“别出声。”
是她的声音。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就蹲在他旁边。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个轮廓。她按着他,手指压在他嘴唇上,力气大得他挣不开。
她松开手,把他往卧室的方向推了一把。
“进去。锁门。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声音很低,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权昀愣了一秒。
她已经站起来了。
然后灯亮了。不是屋里的灯。是那三个人手里的东西——手电筒?不,不是。是别的什么。惨白的光,刺得人眼睛疼。
他看见他们了。
三个男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蒙着东西,只露出眼睛。手里拿着刀,长的,窄的。
他们看见她,愣了一下。
就愣了一下。
然后她动了。
她动起来的时候很快,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停顿。第一个男人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刀已经到了她手上。她反握着那把刀,猛地刺向男人的喉咙。那个男人往后倒,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很闷,很短。血从他脖子上喷出来,在惨白的光里是黑色的,溅在墙上,溅在她脸上。
第二个男人往前冲,手里的刀刺过来。她侧身,刀从她腰边擦过。她抓住他的手腕,一刀刺进去。骨头碎了,很脆。男人惨叫。她没停,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东西——很小,很亮——往他脖子上抹了一下。
血又喷出来了。
第三个男人往后退,想跑。她追上去。两步。就两步。她追上他,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那个男人挣扎,手乱抓,脚乱踢。她没动。就那么勒着。几秒钟后,男人不动了。她把他放倒在地上。
灯灭了。
黑暗重新压下来。
权昀站在原地,忘了跑。
那一切最多几分钟。三个男人倒在地上,血从他们身体里流出来,淌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黏腻的声音。
她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听见她的呼吸。很轻,很稳。
然后她开口了。
“进去。”
权昀回过神来,踉跄着往卧室走。拐杖不知道掉哪儿了,他只能扶着墙,一步一步挪。推开卧室的门,进去,把门关上,锁住。
他靠着门,蹲下来。
心跳得很快。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那些血。那些声音。
门外很安静。
太安静了。
他听见有什么声音,很轻。像拖东西。一下,一下。然后是水声。然后是脚步声。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外安静了。
权昀蹲在门口,一动不敢动。
然后门被敲响了。咚。咚。咚。三下。很轻。
“开门。”
是她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
他站起来,手抖得厉害,开了好几次才把门打开。
她站在门口。
灯亮了。是屋里的灯,昏黄的,暖的。
她站在那盏灯下面,看着他。脸上有血。脖子上有血。衣服上全是血。黑色的毛衣吸了血,看不出颜色。可她的眼睛还是那样。空的。平的。什么都没有。
“没事了。”她说。
他看着她,说不出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好像刚发现自己身上有血。
“我去洗一下。”
她转身往卫生间走。
权昀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稳,和平时一样。推开卫生间的门,进去,关上门。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哗哗的。
他转过头,看客厅。
地板被拖过了。湿湿的,反着光。窗户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块木板?一块布?——总之看不见外面。那三个人不见了。他们的刀也不见了。墙上还有一点黑色的东西,被擦过了,但没擦干净。
他扶着墙,慢慢走过去。
走到窗户边,掀开那块布的一角,往外看。外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放下布,转过身。
卫生间的门开了。
她走出来。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运动服,干净的。头发湿了,贴在脸上。脸上没有血了,擦得很干净。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