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元年,暮春,淑宁嫁进慕容府的第七天。
那天早上,淑宁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不是那种叽叽喳喳的麻雀,是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鸟,声音清脆,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轻轻敲着什么东西。
她睁开眼,习惯性地往床边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床边放着一盏茶。
青瓷的盏,盏身温润如玉,是她没见过的样式。盏里的茶水还微微冒着热气,那热气细细的,袅袅的,在晨光里打着旋儿往上飘。
淑宁眨了眨眼。
她确定自己没看错。那不是春怡端来的茶——春怡端来的茶,总是和铜盆一起,在她洗漱之后才送来。这盏茶放在她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像是有人算好了她醒来的时辰,特意放的。
她伸手摸了摸茶盏。
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淑宁愣住了。
她想起出嫁前母亲教她的话:“嫁过去之后,凡事都要自己留心。晨昏定省,伺候公婆,打点下人,一样都不能落下。”母亲说了很多,但没说这个——没人告诉她,早上醒来会有一盏茶放在床边。
是谁放的?
春怡?不会,春怡没有这个胆子,也不敢不先通报就进她的屋子。
慕容峥?
淑宁想起那个站在廊下的男人,想起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想起他说“嗯”时那种惜字如金的样子。
他?会做这种事?
“夫人醒了?”
春怡的声音从门边传来。淑宁转头,看见春怡端着铜盆站在门口,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春怡的脸上带着笑,是那种藏都藏不住的笑,眼睛弯弯的,像只偷吃了东西的小猫。
“春怡,这茶是谁放的?”
春怡走过来,把铜盆放在架子上,然后笑嘻嘻地说:“夫人猜猜?”
淑宁看着她。
春怡立刻不敢笑了,老老实实说:“是老爷放的。奴婢亲眼看见的,寅时三刻,老爷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把这盏茶放在夫人床边,又轻手轻脚出去了。”
淑宁沉默了。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他那个时候就起了?
春怡见她不说话,又补充道:“老爷动作可轻了,奴婢要不是正好起夜,都听不见动静。他放茶的时候,在夫人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夫人睡觉的样子,然后才走的。”
淑宁看了她一眼。
“你看见了?”
春怡使劲点头。
“看见了看见了,看得真真的。”
淑宁没再说话。她端起那盏茶,送到嘴边。
茶水滑进喉咙,带着淡淡的清香。不浓不淡,刚好是她喜欢的那个味道。温度也刚好,不烫不凉,像是被人仔细试过的。
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春怡在旁边看着,一脸期待。
“夫人,好喝吗?”
淑宁想了想。
“……还行。”
春怡笑了。
“那奴婢明天还给您备着!”
淑宁看了她一眼。
“是你备的?”
春怡摇头。
“不是,是老爷吩咐的。奴婢只是……只是端过来。”
淑宁放下茶盏。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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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淑宁坐在院子里看书,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满脑子都是那盏茶,都是春怡说的那句“在夫人床边站了一会儿”。
他站了多久?看什么?在想什么?
她想象着那个场景——寅时三刻,天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他推门进来,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把那盏茶放在她伸手能碰到的地方。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睡脸。
她睡觉的样子,好看吗?
她睡觉的时候,会不会流口水?会不会磨牙?会不会说梦话?
她忽然有点紧张。
春怡在旁边扇着扇子,扇得满头是汗,却一直在偷偷笑。
淑宁看了她一眼。
“笑什么?”
春怡赶紧捂住嘴。
“没……没笑。”
淑宁没追问。
但她知道,这丫头肯定又在心里编排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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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慕容峥回来得很晚。
淑宁在院子里坐着,一直坐到月亮升起来,坐到春怡困得直点头,坐到她以为自己今晚等不到他了。
然后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她抬头,看见他从月亮门走进来。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他在她面前站住。
两个人都没说话。
月光底下,她就那么坐着,他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淑宁开口了。
“茶,我喝了。”
慕容峥点了点头。
“……嗯。”
淑宁说:“还行。”
他又点了点头。
“……嗯。”
淑宁看着他。
“你就只会说‘嗯’吗?”
慕容峥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抿着的嘴唇,和那双沉静的眼睛。淑宁忽然发现,他的眼睛其实很好看,不是那种会说话的漂亮,是那种什么都不说,但你看着看着,就会陷进去的深沉。
然后他开口了。
“你喝就行。”
四个字。
声音低低的,有点沙,像是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人,一开口嗓子都不太适应。
淑宁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但眼睛弯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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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春怡躲在厨房门后偷看。
她看见淑宁站起来,走到慕容峥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照得像是画里的人。
然后淑宁说:“明天想喝什么汤?”
慕容峥想了想。
“……都行。”
淑宁说:“鸡汤?”
他点点头。
淑宁说:“好。”
然后她转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
月光底下,那影子一动不动。
春怡赶紧缩回头,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小月从旁边冒出来,小声问:“又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