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说:侯门春色 作者:余随便 更新时间:2026-04-10

正堂内,香炉里燃着老太太惯用的安神香,青烟袅袅,把日光切成了一道道柔和的薄纱。

裴翀扶着祖母在上首坐了,自己在下首的椅子上落座。

丫鬟上了茶,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候着。

老太太直接问着:“皇上这回可有什么说法?”

裴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祖母想问什么?”

“想问什么?”老太太笑了,“你这孩子,跟祖母还打马虎眼。打了这么大的胜仗,打得鞑靼人退了八百里,漠南无王庭,皇上能不表示表示?”

裴翀沉默了一瞬。

“圣旨还没到。”他说,“但捷报递上去的时候,皇上派了中使来劳军。”

“中使?谁?”

“御前的赵公公。”

老太太挑了挑眉:“赵德海?那可是皇上跟前得力的人。他都说什么了?”

裴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

“赵公公传了皇上的口谕,说‘裴翀这仗打得好,朕心甚慰’。”

“就这些?”

“就这些。”

老太太皱起眉头:“没了?”

裴翀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祖母。

“祖母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老太太被他这一眼看穿了心思,也不藏着掖着了,往他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我是想问,皇上对你,可有什么……别的心思?”

这话说得隐晦,但意思明白得很。

裴翀打了这么大的胜仗,功劳太大,名声太响。自古以来,功高震主这四个字,能压死多少人。

裴翀的神色没什么变化。

“祖母多虑了。”他说,“皇上不是那种人。”

“皇上不是,那他身边的人呢?”老太太的声音压得更低,“朝堂上那些人,可都眼巴巴地盯着你呢。你打了胜仗,他们面上恭喜,背地里不知道要递多少折子。”

裴翀沉默了一会儿。

“孙儿知道。”

“知道就好。”老太太叹了口气,“你爹当年就是吃了这个亏。打了胜仗回来,被人参了一本,说什么‘拥兵自重’、‘藐视朝廷’,虽然后来查清楚了,可那口气,我替他咽了二十年。”

裴翀垂下眼,没说话。

他知道祖母说的是哪件事。

二十年前,他爹裴放率兵击退北狄,凯旋回京。结果还没进城,就被御史参了一本,说他擅自调动边军,有谋反之心。虽然最后查无实据,但那个折子,至今还收在宫里的案卷中。

他爹没说什么,但从此之后,打仗再也不敢放手去打。本该追出去三百里的,只追一百里就收兵。本该全歼的残敌,留着让他们逃了。

裴翀记得小时候问过父亲,为什么要留活口。

父亲没回答,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后来他长大了,才明白那个沉默的意思。

“这回不一样。”裴翀开口,声音平稳,“皇上年轻,有锐气,想做事。他要的是能打仗的将领,不是只会磕头的奴才。”

老太太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你见过皇上了?”

“出征前见过一次。”裴翀道,“皇上召我入宫,亲自交代的军务。”

老太太来了兴致:“都交代什么了?”

裴翀想了想,挑着能说的说了几句。

“皇上问孙儿,鞑靼人能不能打。孙儿说能打。皇上又问,要几年。孙儿说,三年足矣。皇上便说,好,朕等你三年。”

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皇上今年才十九吧?”

“十九。”

老太太叹了口气,不知是感慨还是什么。

“十九岁,就有这样的胆魄。”她顿了顿,“比先帝强。”

这话说得大逆不道,但屋里就祖孙两个,说了也就说了。

裴翀没接话。

老太太又道:“先帝在位那会儿,北边年年被抢,年年和亲,年年送银子。先帝还说什么‘小不忍则乱大谋’,呸,分明是没那个胆子打。要不是有我裴家给他们打天下,何来如今的大周!”

裴翀没接这话。

“翀儿,”老太太看着他,眸色深沉,“祖母只有一句话要交代给你,若是大周有天负了我裴家,那他们大周也就不用再有了。”

裴翀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静了一瞬。

香炉里的青烟依旧袅袅上升,在日光里打着旋儿,不紧不慢地散开。

他想起小时候听人说过,祖母年轻时跟着祖父上过战场。不是在后营做饭洗衣,是真正披甲执刃、骑马冲阵的那种上过。

后来祖父没了,她便卸了甲,收了刀,在这深宅大院里做了二十年吃斋念佛的老太太。

裴翀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

“祖母这话,孙儿只当没听见。”

老太太盯着他,没说话。

裴翀迎着她的目光,不躲不避:“裴家世代忠良,祖父马革裹尸,父亲战死沙场,为的不是有朝一日反了这个朝廷。”

老太太听着他这话,握着茶杯的手猛地缩紧。

“裴家不负大周,大周便不会负裴家。”裴翀一字一句道,“若真有那一日——”

他顿了顿。

“孙儿自会处置。”

老太太笑了。

这话她倒是满意的很。

“奶奶!”

清脆的嗓音响起。

那声喊从门口传来,脆生生的,像是春日枝头乍起的黄鹂。

裴翀抬眼望去。

门帘被挑开,一道浅绿色的影子飘了进来。

是个年轻女子,穿一身浅碧色的裙裾,料子轻软,走起路来裙摆漾开,像是春水泛起的涟漪。

她脸上蒙着一方青绿色的面纱,薄薄的,透出底下隐约的轮廓。眉眼看不真切,只露出一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此刻正弯成月牙的形状,笑盈盈地往老太太跟前凑。

裴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青绿色面纱。

他想起进城时路过的那座绣春楼。三层小楼,雕梁画栋,窗口站着一个戴青色面纱的女子。当时他只是余光一扫,并未在意。

眼前这方面纱,颜色似乎与那日所见相差无几。

只见那女子凑到老太太跟前,亲亲热热地往她身边一坐,顺手挽住了老太太的胳膊。

“奶奶,您叫我回来什么事呀?”

她说话的声音轻快得很,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笑道:“过来,婉婉,见见贵客。”

那女子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裴翀身上。

裴翀端坐着,脊背挺直,面色如常。

那女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打量。隔着面纱,裴翀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眨了眨,然后又眨了眨。

“见过这位大人。”她微微欠身,算是行了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