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宪正翻着账册,指尖顿住,眸光骤然锐利。
“进。”
书房门被大力推开。
秦镇快步而入,额角沁着薄汗,手中密报被攥得发皱。
“节帅。”
“讲。”
他不敢抬头,急声道:“宫中传来消息,陛下已令钦天监择吉日,欲纳荣安县主入宫。”
话音落下,书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秦九惊愕,望向自家节帅,手中狼毫僵在礼单之上。
墨滴凝在笔尖,“嗒”地坠下,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墨痕。
“啪!”
一声巨响,突兀地在寂静中炸开。
秦宪将账册重重掷在案上,力道之猛,竟直接震翻砚台。墨点飞溅,在他手背上晕出几点刺目的黑。
烛火猛地一跳,光影摇曳。
秦九与秦镇二人齐齐垂首,只觉一股滔天怒火裹挟着浓浓杀意袭来,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们已许久未见节帅如此动怒。
上一回这般盛怒,还是在河源,三千袍泽被屠之时。
他一人一骑,于万军之中斩下敌酋首级。
那一次,杀得吐蕃人血流成河。
良久。
秦宪缓缓抬手,指腹轻拭手背上的墨渍,动作疏淡从容,声音却沉得似淬了冰。
“拿来。”
秦镇快步上前,双手将密报呈上。
秦宪接过,目光快速扫过纸面。
看到“卜择入宫吉期”六字时,低低冷哼一声。
“秦镇。”
“属下在!”秦镇躬身垂首,屏息凝神。
他太清楚,节帅越这般平静无波,出手便越是雷霆万钧。
“灵州一事,不必再从长计议,即刻动手。”
秦宪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缓而沉,轻描淡写间,敲定生死。
“那些证物卷宗,你今夜亲自去送,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一份直接送去葛中丞府上,不必多言,只将证物卷宗递上。告诉他,明日早朝务必弹劾柳晖。”
“柳晖问斩后,陇右记他一份情。”
秦镇心神一震。
节帅这是直接下死手,出手快、准、狠,竟托付葛中丞办此事。
葛中丞铁骨铮铮、嫉恶如仇,本就对柳氏一党贪赃枉法深恶痛绝。
再加他与陇右那层不为人知的旧情,如今又得节帅“事后记情”的承诺,此番必会倾尽全力弹劾柳晖,更绝不会泄露半分陇右牵涉其中之事。
“另一份,送去何尚书府。”秦宪抬眸,目光冷厉如刃:“我要明日早朝,柳氏一党和何家门生,彼此狗咬狗。”
“等弹劾柳晖的折子堆满龙案,我倒要看看,萧淮诩还有没有闲暇动不该动的心思。”
“喏!”
秦镇领命,匆匆而去。
厚重的书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间夜色。
室内烛火跃动,将秦宪颀长的身影投在墙上,孤峭如石,寂然无声。
他垂眸,看着满桌狼藉。
砚台翻倒,墨汁淋漓,账册被浸染得不成样子。
他原想慢慢来,徐徐赠礼、再探心意,待时机成熟便登门求娶。
可如今,萧淮诩竟要直接将人抢入宫中。
徐徐图之?
眼下,太慢了。
“磨墨。”
一直垂首侍立的秦九立即上前一步,利落地收拾好满桌狼藉,取来新的墨锭,兑上清水研墨。
幽幽墨香,一点点在书房中弥漫开来。
秦宪取来信纸,提笔在手,落笔如风,挥毫而就。
信成,他折好封缄,随手递与秦九。
“你亲自送往宋府,务必交到宋太傅手中。请老太傅明日,务必拨冗一去。”
“喏。”
“还有,那对琉璃莲花钗单独捡出,挑个精巧的匣子好生装好。”
“喏。”
天边泛起一层浅白,继而染成淡金,穿过厚重城墙与深宅大院,落在裴府朱门之上。
晨雾未散,微凉的风掠过檐角铜铃,发出几声铃响。
**清越,穿过薄雾,落入月梧居。
几名绣娘在旁侍立,杨氏携着裴漱玉,细细打量案前一字排开的数匹料子。
蜀锦、浮光锦、缭绫、越罗、轻容纱……流光溢彩,满目华艳,直叫人目眩神迷。
“泱泱,你看这些料子,可有你喜欢的?多挑些,裁些适合你们小娘子穿的鲜艳衣裙。”
杨氏指向一匹如烟似雾的素纱:“这匹秋海棠色轻容纱最适合做披帛,你瞧可行?”
话音刚落,珠帘猛地被人从外头掀起,玉珠相撞,叮铃脆响乱作一片。
“阿姐!”
杨氏见裴峥一身玄色羽林官袍未卸,疾步而入,当即嗔怪道:“你这孩子,刚下值就这般风风火火的,成何体统?”
裴峥眉眼间满是焦灼忧色,目光落在裴漱玉身上,见她面色如常,心头却是一揪,又是心疼又怒不可遏。
他昨日当值,直至今晨归府,才得知赏花宴上出了事。
阿姐好好前去赴宴,竟人事不知地被人送了回来。
阿姐自打被退亲后,素来谨言慎行,步步小心。
可出孝后,这头一回出门赴宴,便在赏花宴上无端昏迷,怎可能是意外!
定是有人暗中谋害,不用细想,便与后宫脱不了干系。
“欺人太甚!”
裴峥怒极,一拳狠狠砸在身旁花梨木圆案上,“砰”地一声闷响,震得满室皆静。
杨氏脸色微变,挥手让绣娘们退下。
“峥儿,慎言!”
“慎言?!”
裴峥双目泛红:“阿姐受此屈辱,还要如何慎言!我只恨自己人微言轻,官卑职小,不能替阿姐讨回一个公道!”
他堂堂七尺男儿,却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阿姐,被后宫妇人肆意折辱。
何其憋屈!
裴漱玉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平静无波。
“阿弟,莫忧心,我无事。”
见她越是这般平静,裴峥心头便越是酸楚。
杨氏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说这些狠话又有何用?眼下是想想该如何应对。”
“如何应对?难道真要让阿姐入宫,做陛下的……”裴峥说不下去,只觉得满心屈辱。
只恨如今裴家势微,难道竟要指望那背信弃义的天子,为阿姐撑腰、护她周全?
若是这样,阿姐该是何等屈辱愤懑。
裴漱玉将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锦缎。
纤指轻滑过一匹月白缭绫,料子细润如烟,暗纹隐现,转侧间光影流转,似有清辉浮于缎面,清而不冷,柔而不弱。
愤怒于事无补。
当务之急,是攀上秦宪,尽早离京。
既然书中提过,秦宪对荣安画像另眼相看,她便要将这得天独厚的容貌,用到极致。
书中描写荣安之美,冠绝京华。
纵是多年后,被誉为“天下第一美人”者,京中旧人见了,只道一句:难及旧年荣安风华。
穿书并未让她平添半分智计,在未确认秦宪可信前,她绝不会贸然显露半分异常。
毕竟秦宪,素来心思沉敏,智计卓绝,观人于微,最是难瞒。
若仅凭说不清来历、无从圆说的现代见识贸然行事,反倒会被他瞧出破绽。
一旦察觉她并非真正的荣安,那便是引火烧身。
倒不如安分守己,先借这副容貌为自己谋一条生路,余下筹谋,再徐徐图之。
裴漱玉指尖轻点,落在那匹月白缭绫,又指了指旁边一匹秋海棠色轻容纱。
“就用这两匹吧,月白缭绫裁一身广袖交领襦裙,轻容纱作披帛。”
杨氏一怔,轻声道:“这颜色……做襦裙,会不会太过素净了些?”
裴漱玉微微一笑,眼波流转,光华万千。
“婶母,有时候,艳色灼灼,反倒不如一抹月光,更动人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