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皇后,也是皇上用来制衡世家的棋子。他宠爱贵妃,世人皆道我善妒狠辣,
屡次陷害于她。可当我被打入冷宫那日,他却疯了一样冲进来。看着我呕血不止的模样,
颤抖着手想抱我,却被我一把推开。“薛让,你的白月光,是我亲手送到你仇人床上的。
”“你不知道吧?那晚,她哭得很惨。”——楔子我叫沈昭宁,是大邺朝最恶毒的女人。
史官用四个字定我一生——“妒而害嫡”。民间戏文里,我是那拆散鸳鸯的恶女,
是拿针扎贵妃手指的毒妇,是连亲生孩子都拿来争宠的蛇蝎皇后。可他们不知道,
这满宫锦绣,皆是枯骨织成。而我,已经在这具躯壳里,活了第二世了。
第1章冷宫月色永昌十二年,腊月初九。冷宫的门被推开时,我正倚在墙角,
看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一寸一寸爬上我溃烂的指尖。“娘娘,皇上来了。
”小太监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我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这具身子熬了三个月,
从秋到冬,断了药,断了炭,断了所有体面。贵妃赏的那碗“养身汤”喝下去之后,
我的五脏六腑就像被人攥住了拧,日日呕血,夜夜难眠。脚步声很急。不是帝王该有的从容,
是跌跌撞撞的、近乎狼狈的急促。蟒袍掠过门槛,带进来一股浓烈的龙涎香,
那是他登基后就用的香料,我亲手调的,他知道吗?“昭宁!”薛让的声音在冷宫里炸开。
我抬眸。他瘦了很多。明黄龙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下巴上是青黑的胡茬,
眼睛红得像是几天没睡。他站在三步之外,死死地盯着我,
目光从我枯槁的面容滑到我手帕上的血迹,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传太医!
”他回头怒吼,“都死了吗?传太医!”“别喊了。”我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这十二月的雪絮。“沈昭宁!”他几步冲过来,蹲下身想扶我,手伸到一半,
却悬在了半空——他看到我袖口下那些青紫的伤痕了。他的身体开始发抖。“谁伤的?
”他问,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谁伤的?”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一笑,血就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他明黄的袖口上,如同一朵绽放的红梅。“薛让,
”我叫他的名字,不是皇上,不是陛下,
是他入主东宫之前、我还是沈家嫡女时叫过的那个名字,
“你的白月光……是我亲手送到你仇人床上的。”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你不知道吧?
”**在墙上,慢悠悠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从喉咙里剜出来的,“永安三年,上元节,
你说你心悦她。你忘了?你那晚喝醉了,
拉着我的手说了整整一夜——你说沈家的女儿冷硬如铁,不及她半分温柔。
”薛让的脸白得像纸。“所以我就帮你啊。”我歪着头,血从嘴角蜿蜒而下,
“你不是想娶她吗?我帮你断了这念想。靖安侯府那个老头子,七十岁了,
还喜欢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我让人把她引到灯会上,剥了她的外衫,
推到靖安侯的车驾前……”“够了。”“够了吗?”我盯着他的眼睛,“那晚下了好大的雪。
第二天我派人去看,说她跪在侯府后院里哭了一夜,膝盖都跪烂了。
你猜她后来为什么甘愿入宫为妃?因为我给她递了句话——那天晚上,是你默许的。
”薛让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劲很大,骨节泛白,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疼。
这具身子已经千疮百孔,哪里还分得出哪一处更疼。“沈昭宁,你疯了。”他哑着嗓子说。
“我没疯。”我平静地看着他,“我清醒得很。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薛让,你以为我是为了争宠?为了皇后之位?”我摇头,
“不,我就是恨你。你让我入宫为后,不过是因为沈家势大,你要借我的手扳倒世家。
你宠她,不过是因为她是靖安侯的人,你要借她的枕边风拉拢勋贵。你把所有人都当棋子,
可你有没有想过,棋子,也会疼的?”“我没有——”“你没有?”我打断他,“永安元年,
我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你让太医院给我开安胎药。那药里有什么,你比我清楚。孩子没了,
你说是我体弱。我信了。我像个傻子一样信了你六年。”薛让发抖的更厉害了。“永安七年,
”我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又怀了。这次你没让太医院动手,
你亲自动的手,那碗燕窝,是你端给我的。”“不是……”他摇头,声音破碎,“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碗……”“你知道。”我闭上眼睛,“你什么都知道。你只是觉得,
沈家的势力太大了,沈家的孩子不能出生。你要的是一个听话的皇后,
一个没有子嗣、没有倚仗、只能依附于你的皇后。”冷风从破窗里灌进来,
吹得他的龙袍猎猎作响。“可你还是失算了。”我睁开眼,嘴角弯起来,露出胜利的笑,
“我比你想象的,更狠。”他的目光骤然变得警惕。“你猜,贵妃为什么三年无所出?
”我问。薛让的呼吸停了一瞬。“那些避子汤,是我让人混在她的养颜膏里的。每天涂一点,
日积月累,便再也不可能怀了。”我看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你不是想要子嗣吗?
你不是想让她给你生儿子吗?薛让,这辈子,你都不会有了。”“你——”“还有,
”我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却固执地推开了他伸过来扶我的手,
“你以为你扳倒沈家,是靠你的帝王心术?不,是我。是我把沈家的账本、田产、私兵名录,
一点一点地送到你案上的。我亲手递的刀,你亲手杀的人。沈家满门抄斩那日,
我在宫里焚香祷告,谢陛下呢,替我报了杀母之仇。”薛让怔住了。“你不知道吧?
”我望着他,月光照在我脸上,我猜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可怕——枯瘦如鬼,满身血污,
“我母亲,是沈家嫡妻。可她是怎么死的?被我父亲活活逼死的。他宠妾灭妻,
纵容小妾往我母亲的药里下毒,一剂一剂,慢刀子割肉,整整三年。我那年才七岁,
就跪在母亲床前,看她哇啦啦地吐血,就像我现在这样。”我低头看了看手帕上的血迹,
忽然觉得很讽刺。“沈家灭门那晚,我喝了一整壶酒,对着铜镜笑了很久。”我轻声说,
“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薛让站在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的眼眶红了,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碎裂。“昭宁……”他哑声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我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告诉你什么呢?告诉你,
你的皇后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做你的妻?告诉你,你自以为掌控全局,
其实每一步都在我的算计里?告诉你,这十三年,你从未赢过我?”他猛地伸手,
想把我拽进怀里。我一把推开了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踉跄了两步,撞在身后的门框上,
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别碰我。”我说,“薛让,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让你碰过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去,还要转一转。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在墙上,
感觉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流失。视线开始模糊,冷宫的屋顶在视野里摇晃,月光碎成千万片。
“你知道吗,”我的声音越来越轻,“永安元年那碗安胎药……我喝之前就知道了。
”薛让猛地抬头。“我还是喝了。”我笑了,“因为我不要那个孩子。我母亲死后,
我就发誓——我沈昭宁的孩子,绝不出生在沈家,也绝不出生在这吃人的宫里。所以,
那碗药,是我求的。”“你……”“我求太医院院正下的重剂。我告诉他,若是皇上问起,
就说是意外滑胎。”我闭上眼睛,“那是我第一次用命来赌。后来还有很多次。每一次,
我都在赌——赌我能不能活着看到沈家覆灭,赌我能不能活着看到你痛苦,
赌我能不能活着……看到今天。”薛让跪了下来。大邺的天子,跪在冷宫肮脏的地面上,
跪在一个将死的女人面前。他想握住我的手,被我躲开了。“昭宁,我错了。”他说,
声音碎得拼不起来,“我错了,你看着我,你看着我——”“我不看你。”我说,
“我看了你十三年,看够了。”血从喉咙里涌上来,我咳了两声,整个身体都在痉挛。
“薛让,”我用尽全身力气说,“你会记住这一天的。永昌十二年,腊月初九。
你的皇后死在冷宫里,死的时候,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你。”“你会记住,
这天下所有人都怕你、敬你、跪你,唯独我沈昭宁,到死都在恨你。”“你会记住,
你从来没有得到过我。一天都没有。”我缓缓滑坐在地上。月光照在我脸上,很冷,也很亮。
像永安元年上元节那晚的雪。那年我十六岁,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花轿里,
掀开帘角看长安城的灯火。我以为我会遇见一个人,许我一生一世。可我等来的,
是帝王心术,是枕边算计,是一碗又一碗的药,是一个又一个不眠的夜。
若有来生——我不要做皇后,不要做棋子,不要做任何人的妻。我要做刀,做刃,
做这世上最锋利的凶器。我要把那些负我的人,一个一个,钉在命运的墙上。血涌上来,
淹没了我最后一丝清明。恍惚间,我听见薛让在喊什么。他的声音很远了。我想笑,
却已经没有力气了。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闻到一股很淡的梅花香。是冷宫墙角那株老梅,
在风雪里开了。多好。我死的时候,还有花陪着。第2章重来我是在剧烈的颠簸中晃醒的。
睁开眼,入目是绯红的绸缎,金线绣着并蒂莲,在烛光下流转着暧昧的光。
耳边是锣鼓声、鞭炮声、人群的喧哗声。我低头:大红的嫁衣,绣着凤凰的霞帔,
手腕上一只沉甸甸的金镯子。这是……花轿。“娘娘,到了,该下轿了。
”喜婆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谄媚讨好,带着市侩的热络。我的手下意识攥紧了裙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深吸一口气,掀开帘角——长安城的街道,
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远处是巍峨的宫墙,朱红色的,
在日光下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血线。永安元年。我回到了永安元年。我嫁入皇宫的第一天。
花轿停了,喜婆掀开帘子,伸手来扶我。我坐在轿子里,一动不动。“娘娘?
”喜婆有些慌了,“娘娘,吉时到了……”我闭上眼又睁开。永安元年。我十六岁。
沈家还在。薛让还不是那个翻手为云的帝王,他刚登基半年,根基不稳,
急需沈家的兵力来平定西南叛乱。这桩婚事,是交易。沈家嫁女,薛让借兵。
而我——上一世的沈昭宁,用了十三年才看清这件事。这一世……我缓缓伸出手,
搭在喜婆的腕上,下了轿。盖头遮住了我的视线,我只能看到脚下的路。青石板铺就的长阶,
一级一级,通向太和殿。凤冠很重,压得我脖子酸痛。上一世,我觉得这顶凤冠是荣耀。
这一世,我只觉得它像枷锁。太和殿里,百官跪迎。我从盖头底下看到一双明黄色的靴子,
停在我面前。“皇后。”薛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年轻却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沉稳,
“朕等你很久了。”上一世,听到这句话,我心如鹿撞。这一世,我只觉得恶心。
我微微屈膝,行了大礼,没有说话。拜堂、敬茶、宣旨。一套流程走下来,天已经黑了。
我被送进坤宁宫,坐在喜床上,等我的新郎。红烛摇曳,龙凤喜烛烧得噼啪作响。
我等了整整一个时辰。上一世,他来了。带着三分醉意,挑了我的盖头,说了几句体面话,
然后宿在了坤宁宫。那是他给沈家的体面,也是他给新皇后的体面。可我知道,
他的心不在我这里。他在上元节的灯会上邂逅了一个女子,温婉可人,说话细声细气,
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他念念不忘,却碍于对方是靖安侯府的人,不敢贸然开口。靖安侯,
是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权倾朝野,是薛让最想除掉的人之一。而那个女子,叫柳映月。
上一世,我恨柳映月。恨她夺走了薛让的心,恨她入宫后步步紧逼,
恨她让我在冷宫里活活等死。可临死前我才明白——我恨错了人。柳映月也是棋子。
薛让的棋子,靖安侯的棋子,甚至……我的棋子。这一世,我不会再恨她了。这一世,
我要把所有棋子,都掌握在自己手里。门被推开了。薛让走进来,身上带着酒气,
脚步却稳得很。他的酒量一向好,那些醉意,不过是演给人看的。他在我面前站定,
然后挑了盖头。烛光下,年轻的帝王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
上一世,我被这副皮囊骗了整整十三年。“皇后,”他说,嘴角挂着一个得体的笑,
“朕来迟了。”我抬眼看他。十六岁的沈昭宁,生得极美。这是沈家嫡女该有的资本,
杏眼桃腮,肤若凝脂,眉间一点朱砂痣,是满京城都夸的好相貌。
薛让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眼里闪过一丝……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惊艳?满意?还是,
权衡?“陛下公务繁忙,臣妾不敢怪罪。”我低头,声音柔柔的,带着新妇该有的羞怯。
上一世,我说的是“陛下能来,臣妾便知足了”,满心满眼都是欢喜。这一世,
我要学会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薛让在我身边坐下,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节分明,是一双很好看的手。可我知道,这双手,会端来堕胎药。
“皇后,”他说,“沈家为朝廷立了大功,朕不会亏待你。”不会亏待。这四个字,
上一世他说了很多次。每一次说,都是在沈家又被他削去一分势力之后。
他不会亏待我——他只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我身边所有能倚仗的东西都拿走,
直到我除了他,一无所有。“臣妾谢陛下。”我垂眸。他看了我一会儿,
忽然问:“皇后可有什么想要的?”上一世,我说:“臣妾只愿陛下平安喜乐。”多傻啊。
一个帝王,要什么平安喜乐?他要的是天下,是权力,是万世基业。这一世,我沉默了片刻,
然后轻声说:“臣妾想要一座佛堂。”“佛堂?”他有些意外。“臣妾的母亲信佛。”我说,
声音里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哀伤,“她走得早,臣妾想为她供一盏长明灯。
”薛让的目光柔和了一些。“好。”他说,“朕让人在坤宁宫西偏殿给你建一座佛堂。
”“谢陛下。”他以为我是思母,是孝心,是柔弱可欺。他不知道,我要佛堂,是因为,
佛堂清净,无人敢扰。佛堂里可以藏很多东西。经书、香料、药方……还有,重活一世的人,
所有的秘密。那晚,薛让宿在了坤宁宫。他做足了表面功夫。替我卸了凤冠,倒了合卺酒,
说了几句温柔话。可我知道,他的心不在这里。他在想柳映月。上一世,
他是在婚后第三个月,才把柳映月接进宫的。理由是“贵妃贤淑,堪为典范”。
实际上是靖安侯在朝堂上步步紧逼,他需要一个人来制衡,也需要一个人来——麻痹靖安侯。
他让柳映月做贵妃,给她万千宠爱,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沉迷美色、不理朝政。然后,
在靖安侯放松警惕的时候,一刀致命。上一世,我恨柳映月抢走了薛让。这一世,
我知道——柳映月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靶子。真正该死的人,是薛让。还有,沈家。不,
沈家的事不急。沈家会灭的,但不是现在。上一世,沈家灭门是在永昌九年,还有八年。
八年。够了。我躺在薛让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看帐顶的龙凤呈祥。永安元年,
正月。一切,才刚刚开始。第3章佛堂坤宁宫的佛堂建得很快,半个月就修好了。很小,
供着尊白玉观音,案上摆着香炉、经卷、木鱼。薛让还让人在窗外种了一丛翠竹,
说是“清静雅致”。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总是很周到。周到到让你以为他是真心。上一世,
我就是被这些周到骗了。搬到佛堂的第一天,我把门关上,一个人跪在蒲团上,
对着观音像拜了三拜。不是求平安,也不是求福报。是谢恩。谢老天爷让我重活一次。然后,
我从袖中取出张纸,展开,铺在经卷下面。那是上一世,我用命换来的所有记忆。
朝堂上每个人的立场、每件事的走向、每个关键节点上谁胜谁负。薛让的帝王心术,
我学了十三年。他每一步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一世,我要先于他落子。
永安元年的大事,有三件。第一件,西南叛乱。薛让需要沈家的兵,这是他娶我的原因。
这场仗会打一年,最终以沈家军大胜告终。而沈家的军功,会成为薛让忌惮的起点。第二件,
靖安侯府。薛让要除掉靖安侯,但他不敢明着动手,
所以他要布一个局——把柳映月安**靖安侯府,让她成为靖安侯的枕边人,
然后……借刀杀人。第三件,科举改制。薛让想用科举打破世家对选官的垄断,
这是他真正想做的事,也是他和沈家、和所有世家矛盾的根源。上一世,这三件事,
我都是旁观者。这一世——我要入局。永安元年二月,西南叛乱的消息传到京城。
薛让在朝堂上问策,沈家主动请缨。我的父亲沈崇,时任兵部尚书,提出由沈家军出征平叛。
薛让等的就是这句话。他龙颜大悦,当场封沈崇为征南大将军,拨粮草、调兵马,
一副君臣相得的模样。散朝后,他来到坤宁宫,脸上带着笑。“皇后,沈家为国分忧,
朕心甚慰。”我给他斟了一杯茶,垂眸道:“父亲身为臣子,理当如此。”“你就不担心?
”他接过茶,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试探什么。“担心什么?”“战场凶险。”我抬头看他,
露出一个恰到好处,微微担忧的表情:“臣妾自然担心。但国事为重,臣妾不敢因私废公。
”薛让点了点头,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他喝了一口茶,忽然说:“皇后泡的茶,
和别人不一样。”“哪里不一样?”“说不清。”他想了想,“很香,但又不是很浓烈的香。
喝完之后,唇齿间有余味,像是……梅花?”我笑了笑:“陛下好灵的舌头。确实是梅花。
臣妾在茶叶里加了一点自制的梅花露,不多,只取一点清香。”“好。”他赞了一句,
“以后朕的茶,都由你来泡。”“是。”他走了之后,我站在窗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梅花露。那里面,加了一味很轻很轻的药——不是毒,是香料。
一种和龙涎香混合后会产生微妙变化的香料。长期闻着,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中,
对某种气味产生依赖。就像上瘾。上一世,薛让的龙涎香是我调的,他闻了十三年。这一世,
我要换一种方式。我要让他习惯我的茶,习惯我的香,习惯我的一切。
然后——在必要的时候,全部拿走。永安元年三月,上元节。这是上一世,一切开始的地方。
灯会上,薛让会遇见柳映月。他会对她一见倾心,然后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
想方设法地把她弄进宫。可这一世,我要抢在他前面。上元节前三天,
我让人给靖安侯府送了一张帖子。“皇后娘娘设宴坤宁宫,请侯爷夫人携女眷入宫赏灯。
”靖安侯夫人是世家贵妇,接到皇后的帖子,自然不敢怠慢。而靖安侯府的女眷里,
有一个远房表亲的女儿,寄住在侯府,名叫——柳映月。上一世,
薛让是在灯会上“偶遇”柳映月的。那场偶遇,是靖安侯安排的。
他要把一个棋子送到皇帝身边,所以精心设计了一场“邂逅”。这一世,我要把这场邂逅,
变成我的局。上元节那晚,坤宁宫张灯结彩,满殿流光。我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
外罩一件大红织金披风,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简洁素雅,
却衬得眉间那颗朱砂痣格外醒目。薛让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目光顿了顿。
“皇后今日……不同往日。”“今日是佳节,臣妾想着不必太拘束。”我笑了笑,
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这个动作很自然,跟寻常夫妻似的。重来一世,心境有很大改变。
靖安侯夫人带着女眷到了。一共六个人,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
十五六岁,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像含着一汪秋水。柳映月。上一世,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她入宫为妃之后。那时她已经是贵妃了,满身珠翠,仪态万方,
和眼前这个怯生生的少女判若两人。可我知道,这副怯生生的模样,有一半是真的,
有一半是演的。柳映月不是傻子。她知道自己在靖安侯府是什么位置。
一个寄人篱下的远房孤女,唯一的出路就是被当作礼物送出去。送给皇帝,送给权贵,
送给任何一个对靖安侯有用的人。她只是在演一个“值得被送出去”的人。以前,
我恨她演得好,恨她抢走了薛让。现在,我只觉得她可怜。“侯爷夫人来了。
”我笑着迎上去,和靖安侯夫人寒暄了几句,然后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柳映月身上,
“这位姑娘是……”“哦,这是妾身的远房侄女,姓柳,名映月。”靖安侯夫人笑着介绍,
“映月,还不给皇后娘娘请安。”柳映月上前一步,盈盈拜倒:“民女柳映月,
给皇后娘娘请安。”她的声音细细的,柔柔的,让人听了心生亲近之意。“起来吧。
”我伸手扶了她一把,上下打量了一番,转头对靖安侯夫人笑道,“好标志的姑娘。
侯爷夫人好福气。”靖安侯夫人眼里闪过得意,嘴上却谦虚:“哪里哪里,
不过是个乡下丫头,不懂规矩。”“我看倒是懂规矩的。”我说,“既然来了,就别拘束。
今晚是赏灯,图个热闹。”我让人给柳映月安排了好位置,就在我旁边。薛让坐在主位上,
和靖安侯府的男眷们在另一边喝酒。他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来,我知道他在看谁。上一世,
他看的是柳映月。这一世——他看的,是我。因为我刻意坐在了柳映月身边。
月白色的衣裙和鹅黄的衫子交相辉映,我眉间的朱砂痣和她眼里的秋水,
在灯火下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薛让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看谁。
是看皇后,还是看皇后身边的那个少女?这就是我要的效果。模糊、混淆、分不清。上一世,
薛让的目标太明确了,他就是要柳映月。这一世,我要让他犹豫,让他分心,
让他不知道自己的棋子该落在哪里。灯会进行到一半,我起身去更衣。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
我停了下来。“出来吧。”我头也不回地说。柳映月从柱子后面转出来,脸上带着丝惊慌。
“民女……民女不是有意跟着娘娘的……”“我知道。”我转过身,看着她,“你是想问我,
为什么把你安排在那么显眼的位置。”柳映月咬着唇,不说话。“柳姑娘,”我走近一步,
压低声音,“靖安侯夫人带你入宫,是为了什么,你应该清楚。”她的脸色白了一瞬。
“你不必怕。”我说,“我不是来害你的。恰恰相反,我是来帮你的。”“帮……民女?
”“你不想被当作礼物送人吧?”我看着她的眼睛,“不管是被送给皇上,
还是被送给其他什么人。”柳映月猛地抬头,眼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那是被看穿的恐惧,
也是一种被理解的酸楚。“我可以给你另一条路。”我说,“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回到靖安侯府之后,替我盯着一个人。”“谁?”“靖安侯本人。
”柳映月的呼吸乱了。“你放心,不是让你做什么危险的事。”我的声音很轻,
带着安抚意味,“你只需要告诉我,他和哪些人往来,见了哪些客,说了哪些话。就够了。
”“可是……民女只是侯府的远亲,接触不到这些……”“你会接触到的。”我笃定地说,
“因为从今天起,靖安侯夫人会觉得你入了皇后的眼,她会好好培养你。
你很快就会成为侯府里最受宠的女眷。”柳映月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会拒绝。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静。“皇后娘娘,
”她说,“您为什么选我?”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上一世的冷宫,
想起了她跪在靖安侯府后院、膝盖都跪烂了的样子。“因为,”我说,
“我们都是没有选择的人。”柳映月怔住了。“但我现在有选择了。”我看着她,
一字一句地说,“我给你选择的机会,跟我,或者不跟。跟我,我不保证你平安富贵,
但我保证,你不会再被当作礼物。不跟,你今晚可以安安稳稳地回侯府,以后的路,
你自己走。”夜风吹过来,回廊上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柳映月的脸上明灭不定。
她慢慢跪了下来。“民女……”她的声音有一点哑,“愿意跟着娘娘。”我弯腰扶她起来,
手指碰到她手腕的时候,感觉到她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一个十五岁的孤女,
在深宫的回廊里,向一个素不相识的皇后投诚。她没有选择,但她还是选了。上一世,
她是薛让的棋子,也是靖安侯的棋子。这一世,我要让她做我的棋子。但我会对她好一点。
比上一世所有人对她,都好一点。第4章暗流永安元年四月,西南战事吃紧。
沈家军在前线拼杀,朝堂上也没闲着。靖安侯联合一帮老臣,以“国库空虚”为由,
屡次上书要求削减军饷。薛让在朝堂上和他们周旋,寸步不让。退朝后,他来到坤宁宫,
脸色很难看。“皇后,”他坐在榻上,揉了揉眉心,“你觉得靖安侯这个人怎么样?
”上一世,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问过我。他觉得沈家的女儿不需要知道这些,
也不需要参与这些。这一世,他在试探我。“臣妾不敢妄议朝政。”我低头给他斟茶。
“朕问你就说。”我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道:“靖安侯是三朝元老,功勋卓著。
但……功高震主,不是好事。”薛让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继续说。”“臣妾不懂朝政,
只说些浅显的道理。”我把茶递给他,“臣妾小时候在沈家,见过一些老仆。
他们跟了沈家几十年,劳苦功高,渐渐地就不把年轻的主子放在眼里了。主子要用他们,
又觉得他们碍事;不用他们,又怕人说忘恩负义。”“后来呢?”“后来,
主子找了一个由头,把他们打发出去了。不是因为不念旧情,而是因为不赶走老的,
新的就上不来。”薛让端着茶,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皇后,
”他说,“你比你父亲聪明。”“陛下谬赞。”“不。”他看着我,
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朕是说真的。沈崇那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
但朝堂上的事……他不懂。他以为朕娶你,是因为沈家的兵。”我垂眸不语。“朕娶你,
”他放下茶杯,声音低了几分,“是因为朕需要一个人,在朕不方便开口的时候,替朕说话。
”上一世,这句话他是在永昌三年才对我说的。那时我已经在宫里熬了两年,
被他磨去了所有棱角,变成了一个听话的、温顺的皇后。这一世,他提前了两年。
因为他发现,这个皇后,比他想的有用。“臣妾明白。”我说。“你不怕?”他问,
“朕说的话,可能会让你和沈家对立。”我抬头看他,目光平静。“臣妾嫁的是陛下,
不是沈家。”这句话,上一世我是真心实意说的。这一世,我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讽刺。
薛让却信了。或者说,他选择了相信。因为他需要一个站在他这边,
一个和沈家有血缘关系、却又愿意为他所用的人。我就是那个人。只不过,
他以为他是下棋的人,而我是他的棋子。他不知道,棋盘上,还有只看不见的手。
永安元年五月,柳映月传来了第一条消息。侯府的厨房里,有一个负责采买的管事,
每隔三天就会去城南的一间茶楼。他去茶楼不是为了喝茶,而是为了送信。
信送到一个姓周的商人手里。周商人再把信转交给……北疆的一位将军。
靖安侯在私下联络边将。这是谋反的前兆。上一世,这件事是在永昌五年才被揭露的。
薛让用了整整五年的时间来布局,最终在永昌六年一举拿下靖安侯。这一世,
我提前四年拿到了这个消息。但我不会现在就说出去。因为时机不对。现在的薛让,
根基未稳,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如果他提前知道靖安侯要谋反,他会怎么做?他会慌,会乱,
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决策。所以,这条消息,我要先压着。等。等西南战事结束,
等沈家军班师回朝,等薛让觉得自己站稳了脚跟——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
把这条消息递上去。让他在自信和自负之间,跌一个大跟头。永安元年七月,盛夏。
坤宁宫的佛堂里,我跪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心经》。但我的目光不在经文上。
我在看角落里的一盆花——曼陀罗。这是很常见的观赏植物,宫里到处都有。
但很少有人知道,曼陀罗的花、叶、籽都可以入药。少量服用可以镇痛安神,过量则会致幻,
甚至……致死。前世,我在冷宫里见过一个妃子,因为误食了曼陀罗的种子,
发了三天三夜的疯,最后撞墙而死。那一幕,我印象很深。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薛让的茶里,我加的梅花露,
成分里有极微量的曼陀罗提取物。量很小,小到连太医院最资深的太医都查不出来。
但日积月累,会有变化。他的睡眠会越来越浅,他的情绪会越来越不稳定,
他的判断力会逐渐下降。不是毒,不是病,只是……一个帝王,慢慢地、不知不觉地,
失去了他最珍贵的东西——清醒。这需要时间。几年,甚至十几年。我不急。
我有一辈子的时间。永安元年九月,西南大捷。沈家军平定叛乱,沈崇率军班师回朝。
薛让在太和殿设宴庆功,满朝文武,觥筹交错。宴会上,沈崇喝了很多酒,红光满面,
意气风发。他走到薛让面前,举杯道:“陛下,臣幸不辱命!
”薛让笑着和他碰杯:“沈将军劳苦功高,朕敬你一杯。”两人相视而笑,
一副君臣相得的模样。可我在凤座上看得清楚,薛让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温度。
而沈崇——我的父亲——他什么都没看出来。他只觉得自己的功劳够大,自己的地位够稳,
自己的女儿是皇后,自己的外孙将来会是太子。他不知道,他的每一分功劳,
都在加速沈家的灭亡。宴会结束后,薛让来到坤宁宫。他喝了不少酒,脚步有些踉跄。
我扶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醒酒汤。“皇后,”他靠在榻上,闭着眼说,
“你父亲今天很高兴。”“嗯。”“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功臣。
”“……父亲性情耿直,陛下莫怪。”“朕不怪他。”薛让睁开眼,目光有些迷离,
“朕只是觉得……有意思。”“什么有意思?”“一个人立了功,就觉得天下人都欠他的。
”他笑了笑,“可天下,从来都不欠任何人的。”我没说话。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皇后,”他说,“你恨不恨朕?”“……陛下何出此言?”“朕把你嫁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