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荫鬼事、我被食心鬼缠上了精选章节

小说:槐荫鬼事、我被食心鬼缠上了 作者:蜉蝣百世 更新时间:2026-04-08

一、赴京成化三年,秋。湖南长沙府善化县,有一个书生名叫王之唤,字慕远。

此人年方二十有四,生得眉清目秀,面如冠玉,自幼饱读诗书,尤擅经义策论,

在长沙府诸生之中颇有才名。这一年正值大比之年,王之唤收拾了行囊,拜别了父母妻小,

带了书童王福,取道湖北,北上京城赴试。临行那日,妻子柳氏替他整理衣襟,

低声道:“相公此去,妾身日夜悬心。路上千万保重,早些回来。

”王之唤笑道:“不过三两月的光景,待我中了进士,衣锦还乡,与你同享富贵。

”柳氏生得温婉,性子却刚强,闻言也不再多言,只将一双新纳的布鞋塞进他包袱里,

又包了几块腊肉、一壶辣椒酱,叮嘱书童王福好生伺候。王之唤的父亲王老太公年过六旬,

精神还算健旺,拄着拐杖送到村口,只说了一句:“功名之事,不可强求,平安最要紧。

”王之唤应了,带着王福上了路。主仆二人自长沙出发,经湘阴,过岳阳,

在洞庭湖边雇了一条小船,渡江到了湖北境内。一路上晓行夜宿,倒也无甚波折。

王之唤是个谨慎人,每日天不黑就寻客栈歇脚,从不敢走夜路。王福比他小两岁,

是个憨厚老实的小厮,背着一大箱书,累得气喘吁吁,却从无怨言。这一日,

二人行至湖北与河南交界处,一个叫双河口的地方。此处地势偏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两边都是连绵的丘陵,官道年久失修,坑坑洼洼,路旁荒草长得有半人高。

王之唤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西斜,悬在西边山头摇摇欲坠,心里不免有些着急。“王福,

快些走,看看前面有没有人家,咱们今晚好借宿。”王福背着书箱,满头大汗,

应道:“相公,小的也着急,可这路实在难走。方才路过那个茶棚,

卖茶的老汉不是说再走二十里就有镇子么?”“二十里,只怕天黑也赶不到。

”主仆二人加紧脚步,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果然黑了。深秋的夜来得快,仿佛一眨眼,

四周便暗了下来。月亮倒是有一弯,细细的,像一瓣橘子,挂在东边天上,

洒下来的光清冷清冷,照得路边的枯草和乱石都像鬼影一般。王之唤心里有些发毛,

但面上不肯露出怯意,只催促王福快走。又走了三四里路,

忽然看见前方山坳里影影绰绰有几点灯火。“王福你看,前面有人家!”王福也看见了,

喜道:“阿弥陀佛,总算有地方歇脚了。”二人朝着灯火的方向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是一个村子。这村子不大,稀稀落落二三十户人家,土墙茅顶,

看样子十分穷困。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三人合抱,枝叶却已凋零,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一只只枯瘦的手。树下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字迹模糊,

王之唤借着月光仔细辨认,隐约看出“王家坳”三个字。“巧了,这村子也姓王。

”王之唤笑了笑,心想同宗同姓,借宿应当不难。然而他很快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村子太安静了。此时不过酉戌之交,天黑了没多久,

按说正是庄户人家烧火做饭、阖家团聚的时候,可村子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炊烟,

没有人声,连一声狗叫都没有。那几点灯火也奇怪,不是寻常油灯那种黄澄澄的光,

而是青幽幽的,像是鬼火一般。王之唤站在村口,犹豫了一下。“相公,

”王福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村子……怎么看着怪怪的?要不咱们再往前走走吧?

”“再往前走,不知还要走多久。你我二人都已疲乏,再说这荒郊野岭的,

能有村子借宿已是万幸。”王之唤到底是读书人,不信鬼神之说,定了定神,迈步往村里走。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三下门环。没有回应。他又叩了三下,这次力道大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门后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谁?”“老人家,

在下是赴京赶考的书生,途经贵地,天色已晚,想在贵村借宿一宿,不知是否方便?

”门后沉默了很久,久到王之唤以为那老人不会开门了。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那是一个老人,约莫六七十岁,

满脸皱纹,头发花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窝深陷,眼珠浑浊,

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恐惧。他上下打量了王之唤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王福,

目光最终落在王之唤的包袱和书箱上。“赶考的?”“正是。”老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将门开大了些,低声说:“进来吧,快进来。”王之唤谢过了,带着王福进了屋。

老人探头朝门外张望了一下,迅速将门关上,又插上了门闩。那动作之快、之决绝,

仿佛外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随时会闯进来。屋里陈设极为简陋,一张破桌,两把歪椅,

墙角一张土炕,炕上铺着稻草和一床看不出颜色的薄被。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

昏暗得很。王之唤注意到,窗户上用黑布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出去。“老人家,

贵村……可是有什么不妥?”王之唤试探着问。老人坐在炕沿上,两手交握,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有直接回答王之唤的问题,反而问道:“后生,你从南边来?

”“正是,从湖南长沙来。”“湖南……”老人喃喃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忽然又问,“你方才进村的时候,可曾看见什么?”“看见什么?”王之唤一愣,

“未曾看见什么特别的。”“那村口的大槐树呢?”“看见了,好大一棵树。

”老人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压得更低了:“那树下……可有什么东西?”王之唤回想了一下,

摇头道:“树下一片漆黑,不曾看见什么。老人家,您到底在怕什么?”老人抬起头,

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王之唤,那目光里有恐惧,有怜悯,还有一丝欲言又止的犹豫。半晌,

他叹了口气,说:“后生,你今晚就住在这里,明日天一亮就走,千万不要在村里多待。

夜里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不要点灯,不要出声。”“这是为何?

”老人没有回答,站起身来,从炕柜里翻出一床棉被递给王福,又对王之唤说:“你睡炕上,

我和你的书童在地上凑合一宿。将就些吧,总比在外面强。”王之唤见老人不愿多说,

也不好再追问,便道了谢,和衣躺下。王福把书箱靠在墙边,铺了棉被在地上,

和老人挤在一起。油灯吹灭后,屋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王之唤躺在炕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村子给他的感觉太古怪了,那种死一般的寂静,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上。他闭着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各种事情——明年的会试,家里的父母妻小,还有这个奇怪的村子。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声音。

那声音很遥远,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泣,又像是在笑,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王之唤竖起耳朵细听,那声音却消失了,四周重新归于死寂。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正要翻身再睡,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这一次,声音就在门外。“笃、笃、笃。

”三下敲门声,不急不缓,彬彬有礼。王之唤猛地睁开眼睛,心跳陡然加速。

他感觉到地上的老人也醒了——不,老人可能根本没有睡着,

因为他感觉到老人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而粗重。“笃、笃、笃。”又是三下。然后,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柔柔的、糯糯的,

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媚意:“有人吗?开开门吧。”王之唤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开开门吧,

”那女人又说,“我是隔壁的媳妇,我家男人出门了,我一个人害怕,想找个伴儿说说话。

”那声音甜得发腻,像是浸了蜜糖一般,可听在耳朵里却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王之唤的手心已经渗出了冷汗。地上的老人忽然伸过手来,死死地攥住了王之唤的手腕。

那老人的手冰凉冰凉,像一块铁。“不要出声。”老人在黑暗中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

那声音几乎只是气音,“不要动。”门外的女人又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应门,

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声。那笑声和方才的甜腻截然不同,阴冷、幽怨,

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让人听了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王之唤一夜没睡。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老人就催促他们起来。

王之唤掀开窗户上的黑布往外看了一眼,天色灰蒙蒙的,村子里的房屋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像一座座坟包。“老人家,昨夜那人——”“不要问。”老人打断了他,神色严厉,“后生,

我劝你一句,出了这个村子,就把昨晚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你还要赶考,不要为这些事分心。

”王之唤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问。他让王福收拾好东西,

从包袱里取出一些散碎银子放在桌上,老人死活不肯收,王之唤再三坚持,老人最终收下了,

千恩万谢地送他们出了门。走到村口的时候,王之唤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晨雾中,

那些低矮的房屋像是一张张沉默的脸。他忽然注意到,

几乎每一户人家的门上都贴着黄色的符纸,有些已经褪色残破,有些看起来是新贴上去的。

而那些符纸上的符文,他一个都不认识,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胡乱画上去的。

他收回目光,快步走出了村子。走出大约两三里路,王福忽然说:“相公,

那个村子……好像没有鸡叫。”“什么?”“小的昨晚一夜没睡,天亮了也没听见鸡叫。

哪个村子没有鸡叫?”王之唤脚步一顿,一股寒意从脊背上升起来。是的,

那个村子没有鸡鸣,没有犬吠,没有炊烟,没有生气——像一座死村。“快走。

”他加快了脚步。接下来的路途倒是顺遂。王之唤经河南入直隶,一路北上,

终于在十月初抵达了京城。彼时距离会试开考还有三个多月,

他在前门外杨梅竹斜街找了一间小客栈住下,每日温习功课,偶尔与同科士子切磋文章。

他底子扎实,又肯下功夫,几位同乡都说他此番必定高中。会试在来年二月举行,

三场考下来,王之唤自觉发挥尚可,策论写得尤其酣畅淋漓,心中颇为得意。

然而到了放榜之日,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也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落榜了。王之唤站在榜前,呆了许久。同行的士子有的欢喜有的愁,

有人来安慰他,他也只是淡淡一笑,说:“技不如人,来年再试便是。”面上不显,

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失落和怅惘。他在客栈里闷了三天,第四天便收拾行囊,

带着王福踏上了归途。来时意气风发,去时黯然神伤。王之唤一路上话少了许多,

王福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也不敢多嘴,只默默地跟在后头。这一日,

二人又走到了双河口附近。王之唤站在岔路口,往北是来时的路,往西是另一条路,

他犹豫了一下,选择了西路——他想绕开那个村子。可事情偏偏就是这么巧。走了大半天,

天色将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个村子前面。大槐树,石碑,低矮的房屋,

一切都和来时一模一样,只是——现在是傍晚,村子里却依然没有炊烟,没有灯火,

死气沉沉。“相公,又是那个村子!”王福的声音变了调,“咱们快走吧,

天黑之前还能赶到下一个镇子。”王之唤正要点头,忽然听见一个声音。“王相公,留步。

”他猛地回头,看见村口的大槐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长发披散在肩头,面容姣好,肤色白皙,

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致。她站在暮色中,晚风拂动她的衣袂和发丝,像一幅画。

王之唤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我姓王?“你是……”他迟疑地问。那女人微微一笑,

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小女子姓苏,单名一个蘅字,是这王家坳的人。

前几日听村里的老人说,有一位姓王的相公从这里路过,去京城赶考了。

今日见相公从北边来,想必是考完了回来的?”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王之唤心里的疑虑消了几分,拱手道:“原来是苏姑娘。在下确实是从京城回来的,

路过贵地,正想找地方借宿。”苏蘅轻轻一笑,

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美:“那真是巧了。小女子的家就在村西头,

家里只有我一个弱女子,平日里冷冷清清的。相公若不嫌弃,今晚就在寒舍歇息,

总比去别人家叨扰强。”王之唤听了这话,觉得有些唐突——一个独居女子,

邀请陌生男子在家中过夜,这于礼不合。正要婉拒,苏蘅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笑道:“相公不必多虑。我家中还有一间空房,原是给我兄长留的,他出门做买卖去了,

许久不归。相公住那间便是,你我各不相扰。”话说到这个份上,王之唤也不好再推辞,

便带着王福随她进了村。苏蘅的家在村子的最西头,是一座不大的院落,院墙是用碎石垒的,

矮矮的,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此时已是深秋,树叶落尽,

只剩下几颗干瘪的石榴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堂屋不大,收拾得倒也整洁,

桌上摆着茶壶茶杯,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笔法粗糙,但意境倒是不俗。

苏蘅引他们进了堂屋,倒了茶,又去厨房张罗饭食。王之唤坐在堂屋里,打量四周,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屋子虽然整洁,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清——不,不是冷清,

是一种……空洞。像是这屋子里少了一些什么东西,或者说,多了一些什么东西。

他想了半天,忽然明白了——这屋子里没有镜子。不光是堂屋没有镜子,他后来留意了一下,

整个屋子里里外外,一面镜子都没有。梳妆台上没有,墙上没有,

甚至连铜盆里都没有放一面铜镜。对于一个独居的女子来说,这实在不合常理。

苏蘅端了饭菜上来,几样素菜,一碗白饭,倒也清爽。王之唤和王福赶了一天路,

早已饥肠辘辘,也不客气,吃了两碗饭。苏蘅坐在一旁,托着腮看他吃饭,嘴角含笑,

目光温柔。“王相公,京城热闹吗?”她问。“热闹。”王之唤夹了一筷子青菜,

“天子脚下,自然是繁华的。”“我从未去过京城,”苏蘅轻轻叹了口气,“我这一辈子,

最远只到过县城。”“姑娘若是想去,将来总有机会的。”苏蘅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看着王之唤吃饭的样子,忽然说:“王相公,你是个好人。”王之唤一愣,抬起头来,

正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汪深潭,幽深不见底。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仿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让他移不开目光。“相公?

”王福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王之唤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中的筷子不知何时掉在了桌上。

他有些尴尬地捡起来,低头继续吃饭。苏蘅依然在笑,那笑容温婉可亲,

但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夜深了。王福被安排在堂屋打地铺,

王之唤则住进了那间所谓的“兄长的房间”。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桌,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他关了门,坐在床上,却没有睡意。外面很安静。和上次一样,

死一般的安静。没有虫鸣,没有犬吠,甚至连风声都没有。

整个世界仿佛被凝固在了一块巨大的琥珀里。他坐在黑暗中,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会试的事,想着家里的父母妻儿,想着明天的路程。不知过了多久,

他忽然闻到一股气味。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檀香,

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像是雨后泥土的气息,

又像是深秋落叶腐烂时散发出的那种甜腻的、腐败的芬芳。他深吸了一口气,

忽然觉得头晕目眩。然后,他听见了敲门声。“笃、笃、笃。”三下。“王相公,你睡了吗?

”门外是苏蘅的声音,柔柔的,糯糯的。王之唤的心跳猛地加速。

他想起上次在这个村子里过夜时,也听到了敲门声,也是三下,也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但那次那个声音自称是“隔壁的媳妇”,而这次是苏蘅——这到底是巧合,

还是……“王相公?”苏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我睡不着,

想找你说说话。开开门吧。”王之唤的手不自觉地伸向了门闩。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要开门,

在这荒村野店里,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开什么门?

但他的身体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样,手指不受控制地拨开了门闩。门开了。

苏蘅站在门外,穿着一身白色的寝衣,长发披散着,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层薄薄的宣纸,底下隐隐约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王相公,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迈步走了进来,“你真好。”王之唤想要后退,

但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苏蘅走到他面前,抬起手,

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面颊,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

最后停在他的下颌上。“你长得真好看,”她喃喃地说,“像极了一个人。”“像谁?

”王之唤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苏蘅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从王之唤的下颌移到了他的胸口,掌心贴在他的心口上,感受着他的心跳。

“怦咚、怦咚、怦咚。”她的嘴角浮起一个微笑,那个微笑在月光下显得诡异而妖艳。

“真好听。”她低声说。王之焕想要推开她,但他的手抬到一半就软了下来,

浑身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苏蘅变成了两个、三个、四个,

重重叠叠,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碎。“睡吧,”苏蘅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模模糊糊的,“睡吧,王相公。等你醒了,一切都会好的。”王之唤最后看到的,

是苏蘅的眼睛。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忽然变了——瞳孔放大,放大,

放大到占据了整个眼眶,黑漆漆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二、归乡王之唤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躺在客栈的床上,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

暖洋洋地洒在他身上。他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棉被,衣服完好无损,

包袱和书箱都好好地放在墙角。王福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粥:“相公醒了?昨夜睡得好吗?

”“昨夜……”王之唤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得厉害,“昨夜我们不是在王家坳借宿的吗?

怎么到这里来了?”王福一脸茫然:“王家坳?相公说什么呢?

昨夜我们在双河口的悦来客栈投宿的呀,相公忘了?”王之唤愣住了。“双河口?悦来客栈?

”“是啊,”王福把粥放在桌上,“昨天傍晚咱们到的双河口,相公说累了,

就在镇上找了间客栈住下了。相公莫不是做了噩梦?”王之唤呆呆地坐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记得王家坳、大槐树、苏蘅、那间没有镜子的屋子、深夜的敲门声……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梦?

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个浅浅的印记,像是被人用指甲掐出来的,弯弯的,

像一弯新月。那印记很淡,但确实存在。他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最终只能作罢,

权当是做了一场离奇的梦。从双河口继续南行,一路上的风景渐渐熟悉起来。过了洞庭湖,

进了湖南地界,乡音盈耳,王之唤的心情也渐渐好转。落榜的失落虽然还在,但家就在前方,

想到很快就能见到父母妻儿,心里也就宽慰了许多。这一日傍晚,

他终于回到了长沙府善化县的家中。王家在善化县算是个中等人家,祖上留下几十亩薄田,

一座两进的宅子,虽不富裕,倒也温饱无虞。王之唤的父亲王老太公早年也是个读书人,

考了半辈子连个举人都没中,便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母亲王氏是个和善的妇人,信佛,

每日早晚都要烧香拜佛。柳氏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听见敲门声,打开门一看,先是一愣,

然后眼圈就红了。“相公回来了。”简简单单四个字,里面藏着多少个日夜的牵挂和期盼,

只有她自己知道。王之唤放下包袱,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回来了。没中。

”柳氏摇摇头:“回来就好,中不中的不打紧。”王老太公从堂屋里出来,看见儿子,

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掩去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路上辛苦了,先去洗洗,你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腊肉炒蒜薹。”一家人团聚,其乐融融。

王之唤的母亲王氏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心疼地说:“瘦了,瘦了好多。在外面一定没吃好。

”又转头吩咐柳氏去厨房加菜。晚饭摆在堂屋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王之唤说了些路上的见闻,京城的热闹,会试的盛况,

唯独没有提王家坳的事——那件事太过离奇,说出来只怕吓着家里人。夜深了,

众人各自回房歇息。王之唤和柳氏的卧房在东厢房,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柳氏铺了床,又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端来给他洗脚。王之唤坐在床沿上,

看着妻子弯腰替他脱鞋袜,心中涌起一阵暖意。“辛苦你了,”他伸手摸了摸柳氏的头发,

“这些日子,家里都好吧?”“都好,”柳氏抬起头笑了笑,“爹和娘身体都好,

地里的庄稼也收了,今年的收成不错。就是……”她犹豫了一下。“就是什么?

”“就是前些日子,村里死了个人。”“谁?”“村东头的李二狗。好端端的一个人,

忽然就死了。他家里人说,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起来人就没了,

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像是……像是浑身的血都被抽干了似的。

”王之唤皱了皱眉:“什么病?”“不知道。郎中来看过,也说不清是什么病,

只说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把心血吸干了。”柳氏的声音低了下去,“村里人都说,

是被鬼缠上了。”“胡扯,”王之唤有些不悦,“哪来的鬼?都是愚夫愚妇的以讹传讹。

想必是什么急症,郎中断不出来罢了。”柳氏见他动了气,便不再说了,服侍他洗了脚,

倒了水,吹了灯,两人躺下睡了。王之唤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柳氏方才的话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他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安。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闻到了一股气味。很淡,很淡,

像是雨后泥土的气息,又像是深秋落叶腐烂时散发出的那种甜腻的、腐败的芬芳。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这气味——他在王家坳闻到过。他想要坐起来,想要叫醒身边的柳氏,

但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他的意识清醒无比,

但四肢百骸都不听使唤,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民间管这叫“鬼压床”。黑暗中,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的,而是从屋子里——从床前传来的。

“沙、沙、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缓慢地,一步一步地,向他靠近。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冷汗从额头上滚落下来,浸湿了枕头。他拼了命地想要睁开眼睛,

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冰凉的呼吸。那股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

冷得像是腊月的寒风,带着那股熟悉的腐败的甜香。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王之唤……”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幽幽的,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的,

又像是从他的脑海里直接响起的。“王之唤……你的心……真好看……”那个声音笑了。

低低的,阴冷的,充满了贪婪和饥渴的笑声。然后,他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贴上了他的胸口。

那只手缓缓地、缓缓地向下按压,像是要穿透他的皮肉,穿透他的肋骨,直接握上他的心脏。

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他的血肉,一口一口,缓慢而残忍。

王之唤想要尖叫,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掉的时候,那只手忽然停住了。“咦?”那个声音发出了一声轻咦,

带着一丝疑惑,“你的心……不一样了?”那只手收了回去。冰凉的气息也消失了。

屋子里重新归于寂静。王之唤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胸口,

衣服完好,皮肤上没有任何伤口,但那种被啃噬的痛感还残留在身体里,久久不散。“相公?

”柳氏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没……没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做了个噩梦。”柳氏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王之唤坐在黑暗中,浑身被冷汗湿透。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心里,那个弯弯的印记还在——不,它变了。

原本只是一道浅浅的月牙形印记,现在变成了一个暗红色的、铜钱大小的斑痕,

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伤的。他用手指摸了摸,不疼,但是冰凉冰凉的,像是那块皮肤已经死了。

那一夜,他再也没敢合眼。第二天早上,王之唤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的脸色差得惊人,

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窝深陷,嘴唇发青,像生了一场大病。“相公,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柳氏担忧地看着他,“要不要请个郎中来瞧瞧?”“不用,大概是路上累着了,

歇两天就好。”他强撑着吃了早饭,坐在书房里看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脑子里全是昨夜的事——那个声音,那只手,那股腐败的甜香。

还有那句话:“你的心……不一样了?”什么意思?什么叫“不一样了”?

难道那个东西本来想要他的心,但因为某种原因放弃了?他想了一整天,

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然而,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三天后的夜里,

王之唤再次被“鬼压床”。这一次,他感觉到那个东西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他看不见它,

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在床尾的角落里,蹲踞着,像一只伺机而动的野兽。

那只手又伸了过来,贴上了他的胸口。这一次,它没有停手。

剧烈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王之唤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

寒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他听见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喃喃自语,像是在念诵什么咒语,

又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好香……好香……”那只手在他的胸腔里搅动,

像在翻找什么东西。王之唤痛得浑身痉挛,但身体依然无法动弹,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只能在黑暗中无声地尖叫。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终于收了回去。

那个声音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够了……今天够了……”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王之唤在剧痛中醒来,发现自己的枕头上全是汗和泪。

他掀开衣服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什么都没有。没有伤口,没有淤青,

甚至连一点红肿都没有。但那种被掏空的、虚弱的感觉,却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他挣扎着下了床,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又瘦了一圈,两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像是老了十岁。柳氏看见他的样子,吓得差点哭出来:“相公,你到底怎么了?

这两天你越来越瘦,脸色越来越差,你到底哪里不舒服?求求你,请个郎中来看看吧!

”王之唤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真的没事。大概是……水土不服。

”他知道这不是水土不服,他知道这不是噩梦。但他不知道该对谁说,该怎么说。

“相公是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说话的是王老太公。王之唤坐在堂屋里,

一家人围着他,神色各异。柳氏眼圈红红的,王氏在抹眼泪,王老太公则面色凝重。“爹,

你说什么?”王之唤问。王老太公叹了口气:“你这些日子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