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贵妃愣愣地看着那头趴在地上纹丝不动的熊，半晌没说出话来。
叶临天收回手，拍了拍掌心上沾着的几根熊毛，转身走回火堆边。
“娘娘受惊了。”
苏贵妃的目光从那头熊身上移到他脸上，又移回去，再移回来。
“……这就完了？”
“完了。”
“你拍了它一下，它就死了？”
“嗯。”
苏贵妃忽然绕过他，走到那头熊跟前，蹲下来仔细端详。
熊还保持着扑击的姿势，前爪探出，獠牙龇着，眼睛瞪得溜圆，绿幽幽的光还没完全散去。
可它确实死了，死得透透的。
“将军。”她头也不回，“你刚才那一掌，拍的哪儿？”
叶临天沉默了一下：“侧腹。”
苏贵妃伸手在熊的侧腹按了按。
皮毛厚实，肉也厚实，按下去软乎乎的，没什么特别的。
“这儿？”
“嗯。”
“就这儿？”
“就这儿。”
苏贵妃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回火堆边，在他面前站定，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
叶临天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娘娘……”
“将军。”她打断他，声音慢悠悠的，“你方才说，这玩意儿是几阶来着？”
“……二阶。”
“二阶。”她重复道，“相当于人类武者什么境界？”
“通脉境。”叶临天答。
苏贵妃看着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将军一掌拍死个通脉境的妖兽，”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那将军自己，是什么境界？”
叶临天回话：“末将只是侥幸，刚好拍中要害。”
“侥幸？”苏贵妃又往前一步，“侥幸能抱着个人从悬崖上跳下来跟飞似的？侥幸能隔着三里地听见动静？侥幸能一掌拍死二阶妖兽？”
叶临天不作声。
苏贵妃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火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将军，”她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你到底什么境界？”
叶临天垂着眼看她。
这女人，逼问人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像只逮着耗子的猫。
“……归元。”
他说了，不知为何就是说了。
可能是不想骗她，可能是觉得骗也骗不过去，可能是刚才她蹲在熊跟前问“就这儿”的样子有点傻，让他心里软了一下。
苏贵妃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归元？”她声音都高了半度，“归元境？这得有多厉害……”
叶临天没说话。
苏贵妃又往后退了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他。
“二十多岁的归元境，”她啧啧两声，“将军，你可真能藏。”
叶临天依旧不回话。
“难怪你蹲在草丛里看我洗澡的时候，要不是听到咕噜声，我还没发现。”
叶临天：“……”
“难怪你那天从悬崖上跳下来，跟飞似的。”
“……”
“难怪你……”
“娘娘。”叶临天打断她，“熊还搁那儿呢。”
苏贵妃笑了笑。
“行行行，不问了。”她摆摆手，往熊那边走，“这玩意儿怎么处理？扔这儿？”
叶临天走过去，蹲下，翻了翻熊的身子。
二阶妖兽，皮毛值点钱，肉也能吃。
关键是——
他摸了摸熊的腹部，那里鼓鼓囊囊，摸上去硬硬的。
从腰间摸出把匕首，在熊腹上划开一道口子。
皮开肉绽，露出里面的脏器。
血腥气冲出来，苏贵妃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却没走远，就站在旁边看。
叶临天把手探进去，摸了一阵，掏出个拳头大的东西。
圆溜溜的，泛着淡淡的青光。
“这是什么？”苏贵妃凑近了看。
“妖丹。”叶临天在衣摆上擦了擦上面的血，“二阶妖兽，能结丹的不多，这头运气好。”
苏贵妃盯着那妖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给我看看。”
叶临天递给她。
她接过去，举到火光下仔细端详。
妖丹是半透明的，青色的光在里面缓缓流转，像封存了一小团活着的雾。
“真好看。”她喃喃道。
叶临天低头继续处理熊尸。
剥皮，剔骨，割肉。
动作麻利，显然不是头一回干。
苏贵妃看了一会儿，把妖丹还给他，蹲在他旁边：“将军经常干这个？”
“嗯。”
“在哪儿？”
“山里。”
“打猎？”
“修行。”叶临天割下一块熊腿肉，翻过来看了看，“妖兽肉里含有天地灵气，吃了对修为有好处。”
苏贵妃眼睛又亮了：“那好吃吗？”
叶临天想了想：“烤熟了还行。”
苏贵妃眉眼弯弯。
“那还等什么？烤啊！”
叶临天看了她一眼。
这位贵妃娘娘蹲在他旁边，双手抱膝，外衫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些泥。
可她一点都不在意，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肉，像只等着喂食的小猫。
有点可爱。
叶临天收回目光，起身去折了几根树枝，削尖了，把肉穿上去。
苏贵妃就蹲在火堆边看着，看得目不转睛。
“将军，”她忽然开口，“你以前经常在山里？”
“嗯，有空余时间就会进山。”
“一个人，不闷吗？”
“还好。”
苏贵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问了。
叶临天把肉架到火上，开始烤。
火舌舔着熊肉，发出滋滋的声响，油脂滴落下来，溅起小小的火星。
肉香渐渐飘出来。
苏贵妃深吸一口气：“好香。”
叶临天翻动着肉串，让火候均匀些。
苏贵妃就蹲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将军。”
“嗯？”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叶临天抬眼。
“像街边卖烤串的。”她笑得前仰后合，“就差吆喝两声了。”
叶临天没吭声，继续翻肉。
苏贵妃笑了一会儿，忽然不笑了，就那么看着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白日里的木讷都烤化了，剩下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眼低垂，专注地翻着肉串。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翻动肉串的动作很稳，一下一下的，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活计。
她忽然想起方才他拍死那头熊的样子。
就那么轻飘飘一掌，熊就死了。
归元境。
才二十多岁。
藏在一个守城门的营将皮囊下，八年，没人发现。
她忽然对这个人起了兴趣。
大兴趣。
“好了。”叶临天把烤好的肉递给她，“小心烫。”
苏贵妃接过来，吹了吹，咬了一小口。
肉烤得外焦里嫩，油脂在嘴里化开，带着一股淡淡的焦香。
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暖暖的，从舌尖一直滑到胃里，又从胃里散开，散到四肢百骸。
“好吃。”她真心实意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