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不爱了,她只是开始爱自己了精选章节

小说:她不是不爱了,她只是开始爱自己了 作者:司姜 更新时间:2026-04-08

第一章:她要走方敏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的时候,赵德明正在啃一块排骨。

那排骨足足炖了两个小时,骨肉已经酥烂,酱色的汤汁挂在骨头边缘,赵德明吮得滋滋作响,

一脸满足。他吃饭的动静一直很大,方敏以前说过很多次,后来不说了,因为说了也没用。

他改不了,或者说,他从来没觉得这是个需要改的事情。“你看看这个。

”方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或者“米快没了”。

她把那张A4纸推到赵德明的筷子旁边,白底黑字,最上面一行写着“离婚协议书”五个字。

赵德明没看清楚,他先看到的是方敏的手,那双手的手指关节有点粗,指甲剪得很短,

虎口处有一块淡褐色的烫伤疤,是去年煎鱼时油溅上去留下的。他记得那天她嘶了一声,

用冷水冲了冲,就继续做饭了。他没有走过去看,也没有问,

因为他正在忙着看手机上的新闻。“什么东西?”赵德明很自然地把骨头吐在桌上,

方敏明明在盘子旁边放了张纸巾,他却从来不用。“离婚协议。

”赵德明的咀嚼一下子就停住了,他的嘴巴里还含着一块没嚼完的肉,酱汁从嘴角溢出来,

他用手背擦了擦。然后抬起头看方敏,方敏就站在餐桌对面,围裙还没解,

围裙的白色系带还在她腰后打了个整齐的蝴蝶结。“你开什么玩笑。”赵德明说,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肺腑的困惑。

那种困惑比愤怒更让人心寒,因为它意味着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

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想要离开。不是因为他觉得她离不开他,

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一个会“想要什么”的人。“我没开玩笑。”方敏说,

“你看一下,如果没什么问题,这周去办手续。”赵德明把筷子拍在桌上,

筷子撞到盘子边缘,弹了一下,然后掉在地上,沾了油和灰。“你疯了?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我哪里对不起你了?我工资卡是不是在你手里?

我是不是每天回家吃饭?我打过你吗?我外面有人吗?”标准答案!方敏在心里想,

三十年了,这套说辞她都能背出来了。赵德明觉得自己是个好丈夫的论据,

就这四条:工资全交、每天回家、不打人、不搞外遇。这四个条件像四根柱子,

撑起他作为一个“好男人”的全部自信。方敏没有回答,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筷子,走进厨房,

放进水槽里,水冲在筷子上,发出哗哗的声音。她看着那根筷子在水流下转动,

木纹被水浸湿后颜色变深。这把筷子是她三年前在超市买的,10块钱一把,有十双。

赵德明用筷子喜欢咬,每根筷子的头部都有他牙齿留下的痕迹。她从厨房出来,

赵德明还坐在餐桌前,盯着那张离婚协议书看,他拿起来了,手指捏着纸的边缘,

纸张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他的手在抖,还是因为他在用力。“方敏,”赵德明叫她全名,

这在平时很少见,他通常叫她“哎”或者“孩子他妈”,“你是不是更年期?

”方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只是嘴角往上翘了翘就收回去了,像一道闪电划过阴天,

亮了一下,然后天更暗了。“你就当是吧。”方敏说。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门锁咔嗒一声响,赵德明坐在餐桌前,听到那声响,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们卧室的门从来不关的,三十年了,从来不关。今天关上了。赵德明掏出手机,

拨通了女儿赵小禾的电话。赵小禾在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嫁在隔壁市,开车要两个小时。

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加班,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打印机嗡嗡地响,吐出一长串报表。

“爸,怎么了?”赵小禾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指还在键盘上敲。

“你妈要跟我离婚。”赵小禾的手指停住了,她愣了三秒钟,然后才说:“你再说一遍?

”“你妈,要跟我离婚。她把协议书都写好了,放在我面前。

”赵小禾把手机从肩膀和耳朵之间取下来,握在手里。她看了一眼屏幕,

确认打电话的人是她爸,不是诈骗电话。然后她把键盘推进去,站起来,

椅子轮子在地板上发出摩擦的声音。“我明天回来。”赵小禾说。“你今天不能回来?

”“爸,现在快九点了,开车要两个小时,我明天一早请个假就回来。

”赵德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吧。”他挂了电话。餐桌上的菜已经凉了,

排骨的酱汁凝成一层薄薄的膜,米饭的表面变硬了,微微发干。他看了一眼方敏那碗饭,

那碗饭她只吃了1/3不到。她好像很长时间都吃得很少了,赵德明突然想到这一点,

然后又想,她以前吃得多吗?他完全想不起来了。他站起身,想把菜端进厨房,

手刚碰到盘子边缘,又缩了回来。他不想进厨房,方敏在卧室里,门关着。他如果进厨房,

就要经过卧室的门,他不知道该不该敲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赵德明坐在沙发上,

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一群人哈哈地笑,他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他故意把声音调大了,大到整个客厅都在震。以前方敏会说他,让他声音小一点,吵得慌,

今天她没有出来说。电视里的笑声一直在响,赵德明盯着屏幕,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一个问题:她为什么要离婚?他想不出来。就像一个人每天早上都走同一条路去上班,

走了三十年,突然有一天被告知这条路不通了。他想不通,这条路明明好好的,没有坑,

没有塌,每天都有人走,怎么就突然不通了呢?晚上十一点,赵德明去敲卧室的门,

他敲了三下,声音不大不小。“方敏,开门。”里面没有声音。“方敏,你开门,我们谈谈。

”还是没有声音。赵德明把额头抵在门上,木门的纹路压在他的皮肤上,凉凉的。

他听到门后面有很轻的声响,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又像是呼吸的声音。他想再敲,

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回到沙发上躺下来,沙发太短了,他的脚悬在外面,

脚趾头碰到茶几的边缘,凉飕飕的。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靠背上搭着一条毯子,

那是方敏织的,深蓝色,边角都已经有点脱线了。他把毯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毯子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可能是方敏身上的味道。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味,不是香水,不是护肤品,就是一种很干净的、微微带点暖意的味道,

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味道。赵德明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张纸上的字。

他其实没看清楚几个字,但他记住了“离婚协议书”那五个字的位置,

那几个字在纸的最上方,居中,字号比正文大。他想,她什么时候打的?

她什么时候学的打字?她什么时候去的打印店?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答案都找不到。第二章:厨房里的三十年方敏早上5:40醒的。

这不是因为她要离婚了所以睡不着,这是她三十年的生物钟。赵德明6:10起床,

7点出门上班,她要在他起床之前把早饭做好。以前还要给赵小禾做早饭、送她上学,

后来赵小禾上了大学、工作了、嫁人了,但她这个习惯一直没有改。她掀开被子,

她盖的是单独的一条被子,她和赵德明已经分被睡了好几年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想不起来了。大概是有一次她感冒了,怕传染给他,就把他的被子抱到客房去了,

后来感冒好了,她也没有把他的被子抱回来,赵德明也没问。方敏穿上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的灯关着,电视机的电源指示灯亮着一个小红点,像一只半闭的眼睛。沙发上,

赵德明蜷缩着躺着,毯子滑到了腰的位置,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方敏看了他一眼,只看了很短的时间,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厨房是方敏的地盘。

这个说法听起来很温馨,但实际上,“地盘”这个词的另一种说法是“牢房”。三十年了,

这间厨房里的每一个抽屉、每一个柜子、每一块抹布的位置,都刻在她的身体里。

她不用看就能摸到盐罐,不用想就知道油瓶放在灶台的左边。她打开冰箱,

拿出两个鸡蛋、一根葱、一小块姜。鸡蛋是昨天买的,她在超市挑了很久,

一个一个地对着灯照,看有没有坏的。赵德明吃鸡蛋很挑,蛋黄必须全熟但不能太干,

蛋白不能煎焦。她练了很多年才能做到这个程度。她把葱切碎,姜切成丝。

菜刀是二十年前18块钱买的,刀柄的木纹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刀刃磨过无数次,

比原来窄了一圈。这把刀握在她手里,像是长在她手上的。油倒进锅里,发出滋啦一声。

油烟机嗡嗡地响,方敏站在灶台前,看着油在锅里慢慢流动,像一面小镜子,

映着头顶灯管的白色光条。她想起结婚第一年。那时候她和赵德明住在单位分的筒子楼里,

厨房在走廊上,和隔壁共用。她第一次做饭,炒了个青菜,赵德明吃了一口说“太咸了”。

第二天她少放了盐,赵德明说“太淡了”。第三天她试着不多不少,赵德明没说话,

就只是低头扒饭。她等了很久,等他评价一句,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后来她明白了,

他不说话就是可以接受的意思。如果他不满意,他会说;如果他满意,他什么都不说。

于是她学会了从他的沉默里辨认认可。这一学,就是三十年。锅里的油热了,

方敏把鸡蛋打进去。蛋清在热油中迅速凝固,边缘卷起来,微微发黄。

她用铲子轻轻翻了一下,蛋黄完整的,没有破。她以前会紧张,怕蛋黄破了,怕煎老了,

怕赵德明皱眉头。现在她不紧张了,因为她的手比她的脑子更知道该怎么做。

赵小禾小时候有一次问她:“妈妈,爸爸为什么不做饭?”方敏想了想,说:“爸爸要上班。

”“可是你也要上班啊。”赵小禾说。方敏那时候在一家服装厂上班,早上8点到下午5点,

站一整天的流水线。回到家,她要买菜、做饭、洗碗、拖地、洗衣服、辅导赵小禾写作业。

赵德明回到家,换鞋,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等吃饭。“爸爸上班更累。”方敏对赵小禾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大概是因为她从小被教育要体谅丈夫,要贤惠,要任劳任怨。

她妈妈就是这么过来的,她妈妈的妈妈也是这么过来的。她以为这是正常的,

就像冬天会冷、夏天会热一样正常。鸡蛋煎好了,方敏把它放在盘子里。

盘子的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纹,是去年她洗碗的时候不小心磕的。她当时看了看,

觉得还能用,就没有扔。赵德明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裂纹,

就像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很多别的东西。然后,她开始煮面条。水烧开了,面条下进去,

用筷子搅散。她用的筷子不是昨天掉在地上的那双,那双还在水槽里。她用的是备用的一双,

新的,没有牙印。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泡沫浮上来,她用勺子撇掉。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眼睛看着锅里,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她在想那张离婚协议书。

她是什么时候决定要离婚的?不是昨天,不是上周,不是上个月。她说不清具体是哪一天,

就像你问一个人是从哪一天开始变老的,她说不上来。它是慢慢慢慢的,像水渗进墙里,

你看不到裂缝,但墙已经潮了、软了、快要塌了。大概是赵小禾上大学那年。

那一年家里突然安静了,没有了女儿的欢声笑语,只剩两个人的沉默。

方敏发现自己和赵德明之间已经没有什么话可说了。不是吵架后的冷战,不是赌气的沉默,

而是真正的、彻底的无话可说。她试过找话题。她跟他说厂里的事,他嗯一声,

看手机;她跟他说菜市场的菜价,他说“你看着买就行”;她跟他说邻居家的事,

他说“管人家干什么”...后来她不说了。

她学会了在沉默中做饭、在沉默中吃饭、在沉默中洗碗、在沉默中睡觉。

她以为这就是婚姻的常态,所有人都是这么过的。直到有一天,她在手机上看到一个视频,

一个老奶奶在镜头前说:“我这一辈子,都是在给人家当老婆、当妈,从来没有当过我自己。

”方敏把那个视频看了三遍,然后哭了。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赵小禾出嫁那天。她站在婚礼现场,看着女儿穿着白纱走向另一个男人,她哭了。

赵德明在旁边说:“哭什么,大喜的日子。”她把眼泪擦干了,她说不出自己为什么哭。

现在她知道了,她哭不是因为舍不得女儿,而是因为她看到女儿走进了另一间厨房。

面条煮好了,方敏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汤,放上煎蛋,撒上葱花和姜丝。

她端着碗走出厨房,赵德明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头发翘着,眼睛红红的。“吃饭了。

”方敏说,声音和每一天一样,平平的,淡淡的。赵德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他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面。他吃了两口,

突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煎蛋。“你今天放姜丝了。”赵德明说。“嗯。”“我感冒了吗?

”赵德明想了想,确认自己没有感冒。“姜驱寒,”方敏说,“你昨天晚上盖毯子睡的,

客厅凉,别感冒了。”赵德明愣了一下。他知道客厅凉,

他知道客厅凉是因为他每次从客厅走进卧室,温差都很大。但他从来没有想过,

方敏每天早上在厨房忙的时候,客厅的温度是多少,厨房的温度是多少,她冷不冷。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面条的味道和每一天一样,不咸不淡,刚刚好。他吃了三十年这个味道,

从来没有觉得它特别,现在他吃着同样的面,却觉得喉咙有点紧。方敏坐在他对面,

面前没有碗,她已经做好了饭,但她不打算吃。她看着赵德明吃面,看着他鬓角的白发。

什么时候有的?她也不确定了。她记得他年轻时候的样子,浓黑的头发,笑起来声音很大,

走路带风。现在他的背有点驼了,吃饭的时候低着头,碗端得很近,下巴快碰到碗沿了。

他不是坏人,方敏想。他从来没有打过我,没有骂过我,没有在外面乱搞。

他每个月把工资交给我,每天回家吃饭,过年过节给两边老人买东西。在所有人眼里,

他是个好男人、好丈夫、好父亲。但好男人和好丈夫,是两回事。赵德明吃完了面,

把碗推到一边,他抬头看方敏,方敏正看着窗外。窗外是小区的院子,花坛里种着月季,

红色的,开了几朵。她看着那些花,眼神很远,像是透过那些花在看别的什么地方。“方敏,

”赵德明说,“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个事,我们再谈谈。”“没什么好谈的,”方敏收回目光,

看着他,“协议我写好了,你找个时间看一下。房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

我只要我那一半就够了。”“你要去哪儿?”赵德明问。“我租了个房子,在老城区那边。

”赵德明瞪大了眼睛。她已经租好了房子,她在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

已经把路都铺好了。这个发现让他感到一阵寒意,一阵恐惧。恐惧来自于他发现,

他对这个和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女人,一无所知。“你什么时候租的?”“上周。

”“你哪来的钱?”“我自己攒的。”赵德明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方敏有自己的积蓄,

这个事实像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他一直以为她的钱就是家里的钱,家里的钱都在她手里,

所以他从来没有想过“她自己”这个概念。她有自己的钱,有自己的打算,有自己的路,

这些“自己”,他从来没有看到过。“我不同意。”赵德明说。他的声音变得很硬,

像一块石头。方敏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碗筷。她的动作和每一天一样,不急不慢的,

碗摞在一起,筷子并排放在碗上,端起来,转身,走向厨房。“你同意不同意,我都会走。

”她背对着他说。赵德明坐在餐桌前,手握着拳,指甲掐进掌心里。他想冲上去,想拉住她,

想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但他没有动,他坐在那里,

听着厨房里水龙头的水声、碗碰撞的声音、橱柜门开关的声音。这些声音他听了三十年,

从来没有觉得它们有什么特别,现在他听着这些声音,突然想到,如果她走了,

这些声音就没有了。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身体里某个他没有意识到的位置,酸酸的,

那种酸慢慢地扩散开来,漫过他的胸口、喉咙、眼眶。他没有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上一次哭是他妈去世的时候,他站在灵堂前,眼泪掉下来,方敏在旁边递纸巾,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纸巾塞进他手里,然后站在他身边,一直站着。他想起那个画面,

忽然觉得胸口很闷,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来气。

第三章:他不是坏人赵小禾上午十点到家的。她开了一路的车,心里一直在想该怎么开口。

是站在妈妈那边,还是站在爸爸那边,还是站在中间当和事佬。她想了一路,没有想明白,

她唯一确定的是,这件事太突然了,突然得像一颗炸弹,把她对这个家的所有认知都炸碎了。

她把车停在楼下,上楼的时候碰到邻居王阿姨,王阿姨拎着菜篮子,看到她,

笑着说:“小禾回来啦?你妈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赵小禾笑了笑,没有多说,

她拿出钥匙开门,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盆绿萝,是方敏养的,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

快要碰到地上了。客厅里,赵德明坐在沙发上,电视关着,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

赵德明平时很少抽烟,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才抽。赵小禾看到他爸的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赵德明像是突然老了十岁,眼睛下面的眼袋很深,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爸。

”赵小禾叫了一声。赵德明抬头看她,眼神有点涣散,过了两秒才聚焦。“回来了。

”“妈呢?”“在房间里。”赵小禾走到卧室门口,门关着,她敲了两下,说:“妈,是我。

”门开了,方敏站在门后面,穿着家常的灰色毛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

素着一张脸。她的眼睛很平静,没有哭过的痕迹,甚至比平时还要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强撑出来的,而是真正的、经过了某种决定的平静。“进来坐。”方敏说,

侧身让赵小禾进去。卧室里的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并排放着,

方敏的被子是浅紫色的,赵德明的被子是深灰色的。赵小禾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动了一下。

“妈,你跟我爸到底怎么了?”赵小禾坐在床边,直接问。方敏坐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

面对着她。梳妆台上没有化妆品,只有一瓶大宝SOD蜜和一把木梳,木梳的齿断了两根,

还在用。“我想离婚。”方敏说。“为什么?”“不为什么。”“妈,你这样说,

我没办法理解。”赵小禾的语气开始急了,“我爸哪里做得不好?他工资卡都在你手里,

他每天回家吃饭,他不赌不嫖不打人...”方敏突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昨天在餐桌前的一样,很短,很快地收回去。“你也这么说。”方敏说。

“说什么?”“说那四条。”赵小禾愣了一下。她刚才说的那些话,确实是脱口而出的,

她甚至没有想过为什么要说这些。在她心里,

“好丈夫”的标准就是这些:赚钱养家、不出轨、不家暴。这些条件她爸都满足,

所以她爸是个好丈夫。既然是好丈夫,为什么要离婚?“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赵小禾试图换一种方式,“我是说,如果爸没有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你们这个年纪了,

离婚是不是太...”“太什么?”方敏看着她。“太折腾了。”赵小禾说。

方敏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自己的女儿,

看着她烫过的卷发、做过的美甲、耳朵上戴着的金色小耳环。她突然想起赵小禾小时候,

有一次问她说“妈妈,你为什么从来不涂口红”。她说“涂那个干什么,又没人看”。

“小禾,”方敏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过得开心吗?

”赵小禾被这个问题问住了。“我?我挺好的啊。

”“你和陈...”方敏想了一下女婿的名字,“陈浩文,你们好吗?”“好啊,挺好的。

”“他帮你做家务吗?”赵小禾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但方敏看到了。

“他工作忙,”赵小禾说,“有时候加班到很晚。”“你呢?你不加班吗?”“我也加,

但是...”“但是你回家还要做饭?”赵小禾没有回答。方敏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和楼下花坛里月季花的淡淡香气。

她背对着赵小禾,声音从窗户的方向传过来。“你上次回来吃饭,你爸在沙发上看手机,

你在厨房帮我切菜。你跟我说,你在家也是这样,你做饭的时候他在打游戏。

”赵小禾的脸微微红了。“妈,那个不一样,他打游戏是因为...”“因为什么?

”方敏转过身来,“因为他工作累?因为他需要放松?那你呢?你不累吗?你不需要放松吗?

”赵小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方敏走回梳妆台前,拿起那把断了两根齿的木梳,

放在手心里摩挲。木梳的表面被她摸了太多次,已经包了浆,油亮亮的。

“我不是要挑拨你们的关系,”方敏说,“我是想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走。

”赵小禾安静下来,等着她说。方敏把木梳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坐姿很端正,

背挺得很直,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事实上,她确实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你爸不是坏人,”方敏说,“我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好人,孝顺、顾家、不惹事。

但是这三十年,我每一天都在做同一件事,就是让他的生活过得舒服。”赵小禾想说什么,

方敏抬手制止了她。“我不是在抱怨。我以前不觉得这是问题,我觉得这是应该的。女人嘛,

结婚不就是这样的吗?伺候老公、带孩子、做家务,我妈是这样,我姥姥也是这样,

我从来没有想过还有别的活法。”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是你上了大学以后,家里就剩我和你爸两个人。我突然发现,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话,没有共同的爱好,没有一起做的事情。他看电视我看手机,他睡觉我洗碗,

我们像是两个住在一起的陌生人,唯一的联系就是这套房子、这张饭桌、这间厨房。

”她的声音开始有了一点点颤抖,但很快被她压下去了。“去年我生病那次,你还记得吗?

”赵小禾点头。方敏去年得了急性肠胃炎,半夜上吐下泻,赵德明开车送她去的医院。

“那天晚上我吐了三次,你爸开车送我去的医院。到了医院,他把我放在急诊室,

自己去停车。停了40分钟才回来。回来以后坐在椅子上,说‘你没事吧,我去买瓶水’。

然后他就去买水了,又买了半个小时。”方敏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不是怪他,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这辈子,

家里的事都是我在操持,他从来没有管过。我发烧了他不知道退烧药放在哪个抽屉,

我住院了他不知道医保卡怎么用,我要是哪天真的倒下了,他连水电费都不知道在哪里交。

”“所以呢?”赵小禾的声音有点哑。“所以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方敏说,

“我想在我还能动的时候,过几天自己的日子。”“可是你和爸这么多年...”“我知道,

”方敏打断她,“这么多年,有感情。但不是所有的感情都非得用婚姻来维持。我走了,

他还是可以来找我吃饭,我们还是可以说话。只是我不想再当他的...他的那个什么了。

”她没有说出那个词,但赵小禾知道她想说什么,不想再当他的保姆,不想再当他的管家,

不想再当他生活里那个永远在、但永远不被看见的背景。赵小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指甲上涂着浅粉色的甲油,是上周做的,花了120块钱。她记得做指甲的时候,

美甲师问她要不要做个款式,她犹豫了一下,说算了,太贵了。她总是这样,

给自己花钱的时候犹豫,给老公买东西的时候不犹豫。她突然想到一件事。上周三晚上,

她加班到8点,回家的时候陈浩文在沙发上打游戏。她换了鞋,走进厨房,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她问陈浩文晚上吃了什么,他说叫了外卖,她问有没有给她留,

他说忘了。她去煮了一碗方便面,加了鸡蛋和青菜,端到茶几上吃的时候,陈浩文头都没抬,

说了一句“你今天回来挺晚的”。她嗯了一声,继续吃面,面吃到一半,她想,

如果她不说她加班,他是不是永远都不会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告诉自己别想太多,大家都是这样过的。现在坐在她妈的房间里,

听到她妈说“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那个被压下去的念头突然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咽不下去。“妈,”赵小禾的声音很轻,“你真的想好了?”“想好了。”“你不后悔?

”方敏看着她,眼睛里有很亮的东西在闪,那不是泪光,是一种更硬的东西,

像是一块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松开了。“我后悔的是没有早一点想。”第四章:妈妈,

你到底想要什么赵小禾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赵德明站在走廊里,耳朵几乎贴在门板上。“爸!

”赵小禾被吓了一跳。赵德明退后一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尴尬,有心虚,

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你妈怎么说?”赵德明问。赵小禾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倦怠。她刚刚在她妈房间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听她妈说了很多她以前从来不知道的事情。比如方敏怀她的时候,妊娠反应很严重,

吃什么吐什么,有一天晚上她想吃酸辣粉,让赵德明去买。赵德明说太晚了,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方敏饿着肚子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吐了一地酸水。比如方敏生她的时候是难产,

疼了十几个小时,赵德明在产房外面等了两个小时就不耐烦了,出去抽了根烟,

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生了。比如方敏坐月子的时候,婆婆来照顾了三天就走了,说家里有事。

剩下的日子都是方敏自己带的,白天黑夜地抱着她喂奶、换尿布、哄睡。赵德明要上班,

她说“你睡吧,我一个人可以的”。比如方敏的脚,因为长时间站立和走路,

静脉曲张很严重,小腿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样鼓起来。她去医院看过,医生说要做手术,

她问多少钱,医生说大概2万。她想了想,说算了,不疼,就不做了。这些事情,

赵小禾一件都不知道。或者说,她以前听说过,但从来没有当回事,在她心里,

这些都是“妈妈该做的事”,就像天亮了太阳会升起来一样自然。现在她不这么想了。“爸,

”赵小禾说,“你先告诉我,你觉得妈为什么想离婚?”赵德明愣了一下,

然后说:“我要是知道就好了。”“你好好想想。”赵德明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拿起茶几上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他叼着烟想了很久,然后把烟拿下来,

放在手里转。“是不是因为我上次忘记给她买药了?”赵德明说,“她让我买降压药,

我忘了,她自己去买的。”赵小禾深吸了一口气。“爸,你认真的吗?”“那是什么?

你告诉我。”赵德明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她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她想要什么?

她又不说,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赵小禾看着她爸涨红的脸,

突然想到一个词...“习得性无助”。这是她在手机上刷到过的一个心理学名词,

说的是一个人长期处于某种困境中,逐渐放弃尝试,变得被动和无助。她现在觉得,

这个词不光可以形容她妈,也可以形容她爸。不是他不知道,是他从来不去知道。“爸,

”赵小禾坐下来,面对着他,“你知不知道妈喜欢吃什么?”“她...”赵德明想了想,

“她什么都吃吧,她不挑食。”“她不吃香菜。”“什么?”“她不吃香菜,从小就不吃。

她每次做饭,自己的那份不放香菜,你和我的那份放。你吃了三十年的饭,

从来不知道她不放香菜是因为她自己不吃。”赵德明的嘴巴张开了,没有合上。

“你知不知道妈的脚有静脉曲张?”“她的脚怎么了?”“静脉曲张,血管鼓起来,

严重了会烂腿,她去看过医生,医生说要做手术。”“她没跟我说过啊。

”赵德明的声音有点慌。“她说过,三年前说的,你说‘那就去做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赵德明不说话了。他把烟放在嘴里,又拿下来,手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妈在服装厂干了多少年?”“20多年吧。”“28年。

她在流水线上站了28年,每天站8个小时,有时候加班站12个小时,她的腿就是站坏的。

”赵德明的眼睛微微泛红,他用力眨了几下,把那股酸涩压回去。“我知道你上班也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