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美术楼三层的窗灯还亮着一盏。
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在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将窗外路灯的光晕晕染成模糊的橙黄光斑。画室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圈笼罩着画板前的身影。
林初夏放下压感笔,向后靠进椅背,脖颈传来僵硬的酸痛。
数位屏上,最后一片羽毛的纹理终于绘制完成——那是一只展翅的雨燕,正冲破层云,翅尖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每一片羽毛都折射着微弱的天光。右下角,她熟练地签上花体英文“SummerWood”,点击上传。
平台提示“稿件已交付,尾款将在3个工作日内结算”。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是“夏木”本月接的第四单商业插画,甲方是某个新兴户外品牌,要求“自由与挣脱感”。编辑反馈说品牌方非常满意,甚至有意建立长期合作。
手机屏幕亮起,银行入账通知弹出。
【xx银行】您尾号8810的账户收入人民币80,000.00元,余额1,237,856.41元。
七位数。这个数字若是被父亲看见,大概会冷笑一声,说“不过是零花钱”。但对她而言,这是翅膀——是无数个深夜里,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属于林初夏而非“林家二**”的翅膀。
她保存文件,关闭设备,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什么。画室重归寂静,只有雨声和暖气片轻微的嗡鸣。
窗玻璃映出她的脸:黑色长发松垮地束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和一双过分安静的眼睛。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袖口有洗不掉的丙烯颜料痕迹——这是母亲留下的毛衣。
母亲。
林初夏的目光落在手机屏保上。照片里,年轻的女人抱着五六岁的小女孩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是母亲嫁给父亲前的照片,据说是在她的故乡,一个父亲从未去过的小镇。
“你要飞得远远的。”母亲病重时,曾拉着她的手这样说,手指瘦得硌人,“别像妈妈……”
后面的话被咳嗽吞没。
林初夏当时九岁,不懂“飞”是什么意思。直到十四岁,她无意中在阁楼翻到母亲年轻时的日记,才知道母亲曾是美术学院最被看好的学生,却为了家族联姻放弃了留学机会,嫁给了只见了三面的父亲。
日记的最后一页,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几乎被时间擦去:
“我把翅膀折断了,换来了金笼子。”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画室,也照亮林初夏骤然握紧的手指。
几秒后,惊雷滚过天际。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林初夏呼吸一滞——“父亲”。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指尖冰凉,才按下接听。
“爸。”
“还没睡?”林父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是一贯的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质地。背景音里有细微的瓷器碰撞声,他大概还在书房看财报。
“在…赶作业。”她轻声说。
“嗯。”林父没有深究,径直切入主题,“周六下午三点,万豪酒店大堂吧。江伯伯的独子刚从英国回来,你去见见。”
不是商量,是通知。
林初夏感到胃部一阵抽紧。她走到窗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炸开一朵朵惨淡的花:“爸,我最近课业很忙,而且……”
“而且什么?”林父打断她,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江辰宇二十六岁,剑桥金融硕士,现在接手江氏旗下一家子公司,做得不错。照片和简历我让王秘书发你微信了。”
“可是……”
“初夏。”林父加重了语气,“你姐姐嫁到北京三年,沈家去年拿了城东那块地。你该懂事了。”
懂事了。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她耳膜。
姐姐林秋语,比她大五岁,当年也是在这样的雨夜接到电话,然后嫁给了只见了两次面的沈家长子。婚礼上姐姐笑得很美,可林初夏看见她在交换戒指时,手指抖得几乎戴不进去。
“江家和我们合作了二十年,知根知底。”林父的语气稍微缓和,像是施舍一点安抚,“见个面而已,又不是让你马上订婚。女孩家,总要嫁人的。”
总要嫁人的。
像母亲,像姐姐,像货架上明码标价的商品,在最好的年华里被贴上标签,送往另一个金笼子。
林初夏的指甲掐进掌心。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有喜欢的人了”,想说“我想继续读书”,想说“我能养活自己”——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温顺的:
“知道了,爸。”
“嗯,穿得体些。江家是传统人家,喜欢乖巧的女孩。”林父似乎满意了,“早点休息,别总是熬夜。”
电话挂断。
忙音在寂静的画室里格外刺耳。
林初夏维持着举手机的姿势,很久没有动。窗玻璃映出她苍白的脸,和母亲有七分相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熄灭。
手机又震了一下。
微信弹出王秘书的消息:【二**,这是江辰宇先生的资料。林总嘱咐,请您务必认真准备。】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和一份PDF。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定制西装,戴金丝眼镜,对着镜头露出标准而疏离的微笑。背景是剑桥的国王学院,他站在康河畔,身后是古老恢弘的建筑。
英俊,体面,无可挑剔。
像一件精心包装的奢侈品。
林初夏没有点开PDF。她熄掉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画室里只剩下雨声。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却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模糊的微光,翻开随身携带的素描本。
这不是“夏木”用来接商稿的数位设备,而是一本实实在在的、纸张粗糙的素描本。母亲留下的。
本子里夹着一张泛黄的速写——年轻的母亲坐在画室窗边,侧脸被阳光镀上金边,笔下是未完成的风景。背面用铅笔写着日期:1998.4.6。那一年,母亲二十岁,还没遇见父亲。
林初夏的手指抚过那些线条。
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
铅笔在纸上滑动,起初是混乱的线条,没有形状,只是发泄。慢慢地,轮廓浮现:一个鸟笼,栏杆密集,笼门紧闭。笼中有一只鸟,但它没有在唱歌,也没有试图冲撞,只是静静地站着,头微微歪着,看着笼外。
笼外画了几笔,是模糊的、自由的天空。
她停下笔,凝视着这幅画。
太温和了。连反抗都画得这么温和。
她想起母亲日记里的话:“他们把剪刀递给我,教我怎么修剪自己的羽毛,好适应笼子的尺寸。我学得很好,好到忘记自己曾经会飞。”
窗外雨势渐小,变成淅淅沥沥的絮雨。
林初夏忽然站起身,从背包里翻出平板电脑,点亮屏幕。手指在搜索栏停顿片刻,然后输入:
“如何拒绝家族联姻”
跳出的答案千奇百怪:私奔、装病、找个假男友、出国留学、生米煮成熟饭……每一条都像荒诞剧的脚本。
她一条条划过,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笑。
直到她点进一个冷门的校园论坛,看到一个标题:
【热帖】那些年追过陆学神的勇士们,全军覆没实录】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进去。
主楼是一张**照。照片上的男人站在图书馆落地窗前,侧脸线条清冷,鼻梁很高,眼镜后的眼睛垂着,正在看书。阳光在他肩上切出明暗分界线,像一幅古典油画。
配文:“今天也是为陆学长神魂颠倒的一天!但他刚刚第十三次拒绝了告白,理由:‘抱歉,我对恋爱没有兴趣。’姐妹们,这座珠穆朗玛峰,真的有人能登顶吗?”
下面跟了三百多条回复。
“+1,上周递情书,他看都没看就说‘谢谢,不用’。”
“听说金融系系花堵了他一个月,最后哭着说‘他是不是喜欢男的’?”
“楼上,男的也追过,死得更惨。”
“内部消息:陆学长家里好像背景很深,之前有个富二代想用家里势力压他,结果第二天那家公司的合作就黄了……”
“所以结论是:陆北辰,A大最高不可攀的冰山,性别爱好不明,背景成谜,拒绝一切人类靠近。”
林初夏的目光停留在“陆北辰”三个字上。
她记得这个人。
或者说,A大没人不记得。金融系神话,常年绩点第一,大二就发过顶刊论文,被教授们称为“十年一遇的天才”。但更出名的是他的冷漠——入学三年,没有任何绯闻,没有参加任何社团,独来独往,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没有情感的机器。
手指无意识地下滑。
忽然,一条不起眼的回复撞进视线:
“除非陆学长本人有女朋友,否则所有攻略都是徒劳。但问题是——谁能让他点头?”
林初夏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猛跳了一下。
除非他本人有女朋友。
除非。
一个疯狂的、荒谬的、绝不可能的念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脑海里漾开涟漪。
她重新看向平板上江辰宇的照片,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正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然后她切回论坛,盯着那张陆北辰的**照。
窗外的雨,忽然又大了起来。
凌晨一点,雨终于停了。
林初夏收拾好画具,把素描本小心地装进防水背包——这是母亲留下的习惯,她说“纸比人脆弱,要好好保护”。
关灯,锁门。
走廊空无一人,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她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像个沉默的同行者。
走出美术楼时,凌晨的风裹挟着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把毛衣领子拉高。
校园沉浸在雨后深沉的寂静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影子边缘晕开模糊的水光。她沿着小路往宿舍走,帆布鞋踩过积水,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脑子里还在盘旋那个荒谬的念头。
陆北辰。
她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全校表彰大会上,他作为学生代表发言,十分钟的演讲里没有一句废话,语调平稳得像在念实验报告。台下女生们窃窃私语,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还有一次……是在图书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画速写,偶然抬头,看见他坐在斜对面,正低头看书。侧脸在阳光下像被雕琢过,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翻了一页书,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那时她莫名其妙地想:这个人,好像活在一个玻璃罩子里。
与世隔绝,无人能近。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答应一场荒唐的“合约恋爱”?
可是……
林初夏停下脚步。
她站在一盏路灯下,仰起头。灯罩周围聚集着一群细小的飞虫,正不知疲倦地绕着光打转,翅膀在光里变成透明的金色。
“除非他本人有女朋友。”
那句话又冒了出来。
如果……如果他也需要这样一个“女朋友”呢?挡住不必要的桃花,应付家族的压力,换取清净——像她一样。
各取所需。
公平交易。
心脏又开始不规律地跳动,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近乎绝望的希望。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明知它可能断裂,却还是死死攥住。
她从背包里抽出素描本,就着路灯的光,翻到空白页。
铅笔在纸上顿了顿,然后落下:
【校园恋爱互助合约(草案)】
甲方:陆北辰
乙方:林初夏
第一条:合作目的
1.1甲方与乙方基于各自需求,建立名义恋爱关系。
1.2关系存续期间,双方应在必要场合配合表演,以应对家庭、社交等外部压力。
第二条:合作期限
2.1自合约生效之日起,至乙方大学毕业(或双方协商终止)。
2.2任何一方可提前30天书面通知终止合约……
她写得很慢,每一句都反复斟酌,像个真正的律师在起草一份严肃的协议。铅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写到最后一条时,她停下笔。
【第九条:附加条款】
9.1本关系仅为名义合作,双方不得产生真实情感。
9.2合作期间,互不干涉对方私人生活及真实情感关系。
9.3合约终止后,双方应回归陌生人状态,不得纠缠。
不得产生真实情感。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页脚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像是怕被谁看见似的,写下一句与合约无关的话:
“想要飞。”
三个字,歪歪扭扭,像小学一年级生稚嫩的笔迹。
她合上素描本,抱在胸前。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一团小小的、模糊的黑色,陷在积水里。远处宿舍楼的灯几乎全灭了,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风又起了,吹动路边梧桐树残留的雨水,哗啦啦落下一片。
林初夏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知道这个计划有多疯狂,成功率可能不足万分之一。陆北辰那样的人,大概率会把她当成疯子,或者更糟——当成又一个别有用心的追求者。
可是。
如果不试一试,周六下午三点,她就会坐在万豪酒店的大堂吧里,对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微笑,听他谈论股票、房产和家族企业的未来。然后一步一步,走向母亲和姐姐走过的路。
她抱紧了素描本。
封面上,母亲当年用钢笔写下的名字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但指尖抚过时,依然能感觉到凹痕。
“妈。”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散进风里,“这一次,我想试试看。”
试试看,能不能在笼门关上前,挣出一道缝隙。
试试看,能不能抓住那根也许根本不存在的稻草。
试试看——
飞。
她最后看了一眼路灯,转身朝宿舍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一步,一步,像某种微弱的、但确凿的心跳。
而在她身后,美术楼三层的窗玻璃上,雨痕正在慢慢干涸。
那些蜿蜒的水迹,在晨曦来临前,会彻底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