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温静嫁给陆廷深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没有穿婚纱,没有捧花,甚至没有一个宾客。
民政局走廊里漏着水,她那双旧皮鞋踩在湿滑的地砖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响。
工作人员递过结婚证时多看了她一眼,大概在疑惑——为什么陆氏集团的继承人结婚,
连一个见证人都没有。因为没有人要来。因为这是一场交易。陆廷深站在她身侧,
黑色大衣上沾着水汽,整个人像一把被霜雪浸透的刀。他签字的时候没有犹豫,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干脆利落,仿佛在签署一份无关紧要的合同。签完,他把笔搁下,
转过身来看她。那是温静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的眼睛——很深,很暗,像一口枯井,
井底沉着某种她当时读不懂的东西。后来她才明白,那叫厌恶。“走吧。”他说。
温静点了点头,把结婚证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她做得太过珍重,
好像那不是什么冰冷的法律文书,而是一件易碎的瓷器。陆廷深看到了,嘴角微微一动,
没说话。他们回到陆家老宅的时候,雨还没停。管家周叔撑着伞等在门口,
看到温静从车里下来,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少爷娶回来的太太,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怀里抱着一只磨损的帆布包,像一只误入深宫的野猫。
“二楼最东边的房间,你住那间。”陆廷深站在玄关,没有要帮她安排的意思,
“没事不要下楼,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不要碰我的东西。”他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更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是我太太。”温静攥了攥帆布包的带子,指节泛白。
“好。”那是她对陆廷深说过最多的一个字。好。好,我不住主卧。好,我不告诉任何人。
好,你不要我,也没关系。温静的房间很小,在东边的尽头,原本是储物间改的。
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正对着后院的墙。墙上爬满了枯藤,
冬天的时候光秃秃的,像一道道干涸的泪痕。她不觉得苦。比起她以前住的地方,
这里已经是天堂了。她带来的东西很少——几件旧衣服,一本翻烂的《小王子》,
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眉眼温柔,笑得像春天的风。那是她的母亲。
温静把照片放在桌上,对着它轻轻说了句:“妈,我结婚了。”然后她铺好床单,
把帆布包挂在椅背上,开始在这个冰冷的房子里,安安静静地安顿下来。
她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她做她的影子,他做他的陆少爷,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
永远不会有交集。但生活不是数学题。它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暴雨,而她连伞都没有。
二第一个月,温静几乎没有见过陆廷深。他早出晚归,有时候一连几天不回来。即便回来,
也是径直上楼,脚步声从她门口经过,从不停顿。她像一只被遗忘在角落的猫,
安静得几乎不存在。她每天的生活很简单——天亮了就起床,下楼去厨房给自己煮一碗白粥,
配一小碟咸菜。周叔心疼她,有时候会让厨房多做一份早餐,但她都婉拒了。“不用麻烦,
我吃这些就够了。”她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够了。她的胃早就被生活饿小了,
装不下太多东西。吃完早饭,她会回房间看书。有时候看一整天,有时候对着窗外发呆。
她不敢出去——陆廷深说过,不要出现在他面前。她不确定“出去”算不算“出现”,
保险起见,她选择把自己关起来。到了傍晚,她会去厨房做晚饭。陆家的厨房很大,
炉灶就有六个,她只用最角落那个。煮一锅面,或者炒一个青菜,端回房间,
就着窗外的路灯吃完。然后洗澡,睡觉。第二天重复。周而复始,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
唯一的变化是,她开始失眠。不是因为认床,是因为冷。房间的暖气管道似乎有问题,
到了夜里就“咔咔”响,像骨头断裂的声音。她裹紧被子,把自己蜷成一团,还是冷。
冷到骨头里。她想起小时候,冬天没有暖气,妈妈会把她抱在怀里,用体温暖她的脚。
妈妈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闻着那个味道,她就能睡着。现在没有了。妈妈没有了,
栀子花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哭。她已经学会了不哭。
转折发生在第二个月的某个深夜。温静被一阵声响惊醒。是楼下传来的——玻璃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她愣了一下,本能地起身,走到门边。走廊里很暗,
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着幽绿的光。她犹豫了很久,还是走了出去。楼梯下到一半,
她看到了陆廷深。他靠在客厅的沙发旁,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露出小臂上一条狰狞的疤痕。茶几上的酒杯倒了,红酒洇在白色地毯上,像一摊暗色的血。
地上还有一个碎了的酒瓶,玻璃碴子散了一地。他喝醉了。温静站在楼梯拐角,
不知道该不该过去。她想回去,但脚像钉在了地板上。就在这时,陆廷深抬起头,看到了她。
那双眼睛通红,像被火烧过的荒原。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涣散,似乎认不出她是谁。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谁让你进来的?
”温静轻声说:“我是温静。”陆廷深眯起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这个名字。几秒钟后,
他的表情变了——从茫然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痛苦。“哦,
”他冷笑了一声,“是你。”他撑着沙发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
他的目光从温静身上扫过,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冷漠。“你知道我为什么娶你吗?
”温静没有回答。陆廷深笑了笑,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因为你便宜。”这句话像一把刀,
精准地捅进了温静最柔软的地方。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楼梯扶手。
“陆家需要一个孙媳妇,老爷子喜欢你的血型——稀有血型,正好和我配。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走近一步,酒气扑面而来,“意味着你就是个移动的血库。
哪天我出事了,你就是我的备用零件。”他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像某种夜行动物的哀鸣。“你以为你是陆太太?你什么都不是。”温静低下头,
看到地上那些碎玻璃反射着冷光。她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些碎片——被人摔碎了,
还扎着别人的脚。“……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淹没。
陆廷深看着她,忽然不笑了。他的眼神变了,像是看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不是愤怒,
不是委屈,甚至不是悲伤。只是安静。一种近乎死寂的安静。然后他转过身,踉跄着上了楼,
再也没有看她一眼。温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然后她蹲下来,
一片一片地捡起地上的碎玻璃。手指被划破了,血珠渗出来,她看着那抹红色,
忽然觉得很美。像雪地上的落梅。她把碎玻璃包好扔进垃圾桶,擦干净地毯上的酒渍,
把茶几摆正。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亮了。她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洗掉手上的血,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想起了妈妈说过的一句话。“静静,这个世界上有些人,
注定要用自己的骨头,去给别人熬汤。”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三日子一天天过去,
温静和陆廷深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不,不是平衡,是僵局。他不找她,
她也不找他。他们像两具被摆在同一个房间里的雕像,各自沉默,各自腐朽。唯一的变化是,
温静开始做一些小事。很小的事。比如,每次陆廷深醉酒回来,第二天早上,
厨房里都会多一碗醒酒汤。不是周叔吩咐的,是温静天没亮就起来熬的。她用砂锅小火慢炖,
加葛花、枳椇子、陈皮,熬到汤色澄黄,再盛进白瓷碗里,盖上盖子保温。陆廷深从没喝过。
每次周叔端进去,他都冷冷地说一句:“倒掉。”周叔不忍心,总是多放一会儿才倒。
再比如,温静注意到陆廷深领口总是有褶皱——他的衬衫都是送去干洗的,
但叠放的方式不对,折痕压在了不该压的位置。她趁没人的时候,把他的衬衫重新熨了一遍,
按照她在服装厂打工时学的手法,肩线对齐,袖口翻折,领子立起来熨烫,再小心地挂好。
陆廷深穿上那件衬衫的时候,手指碰到领口,顿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但第二天,
他让周叔转告温静:“以后不要碰我的东西。”温静点了点头,说:“好。”从那以后,
她不再熨衬衫了。但她会在周叔端醒酒汤的时候,
悄悄多放一颗冰糖——她发现陆廷深虽然不喝汤,但每次经过厨房,会看一眼那碗汤。
不是看汤,是看汤的颜色。他大概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但温静记得,有几次他喝了酒回来,
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水,加了一勺蜂蜜。他喜欢甜的。这个发现让温静心里某个角落,
轻轻动了一下。像冻土下面,有一粒种子在试探着发芽。她知道不应该。
她很清楚自己在陆廷深眼里是什么——一个工具,一个血库,一个用钱买来的便宜货。
他不会记得她熬的汤,不会记得她熨的衬衫,不会记得她在深夜捡起的碎玻璃。
但人这种东西,就是这样可笑。明明知道前面是火,还是忍不住要扑过去。因为太冷了。
温静想,她大概是太冷了。第三个月的时候,陆廷深的祖父陆老爷子过八十大寿。
老爷子是陆家真正的话事人,年轻时在商场上翻云覆雨,老了依然说一不二。
他当初看中温静,是因为她的血型和陆廷深匹配——陆廷深有一种罕见的血液病,
需要定期输血,而稀有血型的供血者太难找。老爷子跟温静谈条件的时候,态度很温和。
“你母亲的治疗费用,陆家全包。你嫁过来,陆家给你一个身份。
但你要明白——你存在的意义,就是在我孙子需要的时候,站在他身边。”温静答应了。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妈妈的病已经到了晚期,她走投无路了。寿宴那天,陆家老宅张灯结彩,
来了很多人。温静没有出席——陆廷深没有叫她,她也没有资格。她坐在二楼的小房间里,
听着楼下的觥筹交错声,忽然觉得自己像灰姑娘。但不是童话里的灰姑娘。
是现实里的——没有水晶鞋,没有南瓜马车,没有王子。宴会进行到一半,周叔忽然来敲门。
“太太,老爷子请您下去。”温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一件灰色的毛衣,
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她没有别的衣服了。“我……我没有合适的衣服。
”周叔沉默了一下,递给她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面料很好,剪裁考究,
像是专门定做的。“老爷子准备的。”温静换上裙子,跟着周叔下楼。大厅里灯火辉煌,
所有人都在看她。她感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有好奇的,有鄙夷的,
有幸灾乐祸的。她听到有人小声说:“这就是陆廷深娶的那个?什么来头?”“没来头。
穷丫头一个。”“啧,老爷子怎么想的……”温静垂下眼睛,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但手心全是汗。陆廷深站在老爷子身边,看到她的那一刻,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好像她只是一件被临时搬上来的家具。
老爷子倒是很和蔼,拉着她的手对宾客说:“这是我的孙媳妇,温静。
以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温静微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像湖面上的薄冰——看着结实,其实一踩就碎。宴会结束后,宾客散尽,
大厅里只剩下温静和陆廷深。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看着她。“挺会演的。
”他说。温静没有回答。“你是不是觉得,讨好了老爷子,你的日子就会好过一点?
”“……我没有。”“省省吧。”他把酒杯放在玄关的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不管你怎么做,在我眼里,你永远只是一个——”他停住了,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
温静替他说完了。“一个血库。”陆廷深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
快得像是幻觉。然后他转身上楼了。温静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浅蓝色连衣裙。裙摆上沾了一滴红酒,是刚才敬酒时洒的,
暗红色洇在蓝色布料上,像一块淤青。她慢慢地上楼,回到自己的小房间,
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毛衣,把裙子叠好,放回纸袋里。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枯藤,
发了很久的呆。那粒种子,刚刚发芽,就被冻死了。四第四个月,温静的母亲去世了。
消息是医院打来的。温静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煮面。电话那头说:“温女士,
您母亲于今天凌晨三点二十分去世了。请节哀。”面还在锅里煮着,咕嘟咕嘟地冒泡。
温静拿着手机,站在灶台前,一动不动。她没有哭。
她甚至没有感到悲伤——只是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麻木,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
所有的感官都失灵了。她关掉火,回到房间,拿起桌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妈,”她说,
“你怎么不等我?”照片上的女人依然笑着,眉眼温柔,像春天的风。温静把照片贴在胸口,
弯下腰,像一片被风吹折的叶子。她没有发出声音,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洇出深色的圆。那天晚上,陆廷深回来了。他难得没有喝酒,也没有应酬。
他在书房处理文件,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温静房间的门开着一道缝。他没有停留。
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折回去,推开了门。温**在床边,怀里抱着那张照片,
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她看到他的那一刻,明显慌了一下,
手忙脚乱地想把照片藏起来。陆廷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狼狈,沉默了很久。“……怎么了?
”他问。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她。温静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没事。
”陆廷深没有追问。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在原地的树,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最后,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放在门边的桌子上。然后他走了。温静看着那块手帕,深蓝色的,
角落绣着一个“深”字。她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那块手帕,她后来一直没有还。
不是忘了,是舍不得。温静回了老家一趟,处理母亲的后事。说是老家,其实只是一个地名。
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母亲去世后,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任何一个人和她有血缘关系了。
她一个人去殡仪馆,一个人签字,一个人捧着骨灰盒,一个人站在江边,把骨灰撒进了水里。
母亲生前说过,不喜欢被埋在土里,太黑了。她想看水,看流动的水。“妈,
我把你放在江里了。你顺着水流,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她站在江边,风吹得她头发凌乱。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发麻,久到天快黑了。然后她转身,坐上了回城的公交车。车上很挤,
她被夹在两个陌生人之间,闻着汗味和劣质香水的味道,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大得空旷,
大得可怕。而她只是其中的一粒尘埃,轻得没有重量。回到陆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她推开门,看到客厅的灯亮着。陆廷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似乎在等她。
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回来了?”温静点了点头。“你母亲的事……我知道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节哀。”温静又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
落不到任何地方。她上了楼,经过陆廷深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他大概等了很久,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忽然揪了一下。他在等她。
不是因为关心,大概只是因为——一个人消失了几天,总该确认一下她回来了没有。
就像确认家里的水电有没有断,窗户有没有关好。但至少,他等了。温静觉得自己真是贱。
别人给一丁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她就忍不住要往好处想,忍不住要把那点善意放大,
放大成某种她渴望已久的东西。她知道那不是爱。但她太饿了,饿到连馊掉的饭都觉得香。
五第五个月,陆廷深第一次叫了温静的名字。那天他回来得很早,太阳还没落山。
温静在厨房里做晚饭——她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是妈妈以前教她的做法,先用糖炒出焦色,
再下排骨翻炒,加料酒、生抽、老抽,最后倒热水没过排骨,小火慢炖。
整个厨房都弥漫着香甜的味道。陆廷深走进来的时候,她正踮着脚够柜子上的八角。
她个子矮,一米五八,柜子太高,她够了好几下都没够到。他伸手,把八角拿下来,递给她。
温静愣了一下,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陆廷深没有走。他靠在冰箱上,看着她做饭。
“你在做什么?”“……红烧排骨。”“给谁做的?”温静顿了顿。
她其实只是做给自己吃的,但被这么一问,忽然觉得自己一个人吃一大锅排骨有点奢侈。
“我吃不完,你要不要……也吃一点?”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他怎么可能吃她做的饭?
但陆廷深沉默了一下,说:“好。”温静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疼的。不是做梦。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不是餐厅的大圆桌,
是厨房角落的小方桌。温静平时就是在这里吃饭的,桌上铺着旧报纸,碗筷也只有一副。
她手忙脚乱地多拿了一副碗筷,又盛了一碗汤。陆廷深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温静紧张地看着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咽下去。
“咸了。”“……对不起。”“但是能吃。”温静低下头,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她拼命忍住,假装在喝汤。那顿饭吃了二十分钟。期间他们几乎没有说话,
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但那种安静不是冷的,是温的——像冬天里的一杯热水,捧着它,
手心就暖了。吃完后,温静起身收拾碗筷。陆廷深没有走,他坐在那里,看着她洗碗。
“温静。”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她手一滑,差点把碗摔了。“……嗯?
”“你为什么答应这门婚事?”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温静低着头,
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水流下变得通红。“因为我需要钱。”她说,没有撒谎。“给我妈治病。
”陆廷深沉默了。“她治好了吗?”温静摇了摇头。“……没有。”水龙头的水还在流,
温静关了水,把碗放进沥水架。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陆廷深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来,走出了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以后做饭,多做一份。
”然后他走了。温静站在水槽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但忍住了。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他只是不想吃外卖了。但那颗被冻死的种子,
好像又活过来了。六从那以后,他们开始一起吃饭。不是每天都吃——陆廷深忙的时候多,
应酬的时候也多,但只要有空,他会在晚饭时间出现在厨房。有时候早一点,有时候晚一点。
晚的时候,温静会把饭菜放在锅里温着,等他回来再端出来。他不挑食,什么都吃,
但温静注意到他偏爱甜口的菜——糖醋排骨、番茄炒蛋、红烧肉。她开始研究菜谱,
在网上看教程,一遍一遍地试。失败了就自己吃掉,成功了才端给他。
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花了多少心思。她把所有的心意都藏在饭菜里,像一只笨拙的鸟,
衔来一根一根的树枝,想搭一个窝。但她不知道,那个窝是搭在自己心里的。
陆廷深渐渐开始和她说话。不多,三言两语,像冬天的日头,短促而吝啬。
有时候是说公司的事——“今天有个合同没谈拢。
”有时候是抱怨——“周叔又把我的文件放错了位置。”有时候什么内容都没有,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忙来忙去。温静不催他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句。
她知道他不是在跟她倾诉,只是在找一个出口。而她恰好在那里。就像一个树洞。
树洞是不会说话的,不会要求,不会期待,不会让人感到压力。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树洞。
第六个月的某一天,温静在打扫书房的时候,看到了一封信。
不是故意看的——信从书架上掉下来,信封口没有封好,里面的照片滑了出来。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很美,长发披肩,笑容明媚,站在一片薰衣草花田里,风吹起她的裙摆,
像一幅画。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廷深,等我回来。——白羽”白羽。
温静把照片放回信封,放回原处。她的手很稳,但心在发抖。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明白了陆廷深眼里的厌恶从何而来,明白了他的冷漠不是性格使然,
而是——她占了一个不该属于她的位置。那个位置是白羽的。她只是一个替身。不,
连替身都算不上。替身至少还有相似之处,她跟白羽没有任何共同点——她不高,不美,
不优雅,没有背景,没有才华,什么都没有。她只是一个血库。一个会做饭的血库。
那天晚上,温静做了陆廷深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她把排骨摆得很好看,
旁边放了一朵胡萝卜雕的花——她学了很久才会雕的。陆廷深坐下来,看了一眼盘子,
说:“今天怎么这么讲究?”温静笑了笑,说:“没事,就是想做得好看一点。
”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饭。他的吃相很好,不急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好看的轮廓。温静想,
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没有白羽,没有交易,没有血型匹配。只有两个人,一张桌子,
一碟排骨。但她知道时间不会停。它是一条湍急的河,裹挟着所有人往前冲,
冲向那个她不敢想的终点。七第七个月,白羽回来了。温静是在新闻上看到的。
娱乐版的头条——“新锐画家白羽携作品《归来》惊艳亮相,
陆氏集团少东家陆廷深亲临现场捧场”。照片上,陆廷深站在白羽身边,两个人挨得很近。
白羽穿着一条白色礼服裙,笑容灿烂,挽着他的手臂,姿态亲密。陆廷深的表情也难得柔和,
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种温静从未见过的光。那是一种被点亮的光。
温静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做饭。
她做了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她做得很认真,
每一道菜都尝了咸淡,摆盘也花了心思。然后她坐在小方桌前,等。七点,八点,九点。
菜凉了。十点,十一点。温静把菜热了一遍,继续等。十二点。门响了。陆廷深回来了。
他的脚步比平时轻快,身上带着酒气和香水的味道——不是他的香水,是一种很淡的花香,
像是栀子花,又像是白玫瑰。温静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你回来了。我做了饭,
要不要——”“不用了。”他打断她,没有看她,“我吃过了。”他上了楼,
脚步声从她门口经过,没有停顿。温静回到厨房,把菜一道一道地倒进垃圾桶。
红烧排骨还冒着热气,番茄炒蛋的颜色依然鲜亮,紫菜蛋花汤里的蛋花飘得很漂亮。
她倒得很慢,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然后她洗了碗,擦干净灶台,关灯,回房间。躺在床上,
她看着天花板,想起那张照片上的白羽。那么美,那么耀眼,像一团燃烧的白色火焰。
而她呢?她是灰烬。是那团火焰烧完之后,落在地上的、被人踩来踩去的灰烬。从那天起,
陆廷深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甚至不回来。温静不再等他了——她还是会做饭,
但只做一人份。做好就吃,吃完就洗碗,洗完就回房间。她不再给他留饭了。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每次看到那些没动过的饭菜被倒掉,她都觉得倒掉的是自己的心。一块一块地,
被扔进垃圾桶。有一天,温静在客厅遇到了白羽。那是白羽第一次来陆家。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踩着细高跟,走路带风,整个人像一朵行走的云。
她看到温静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就是温静吧?廷深跟我提过你。
”温静不知道陆廷深是怎么提她的,
她猜得出来——“家里的保姆”“老爷子的安排”“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大概就是这样。
“你好。”温静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白羽打量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毛衣上停了一秒。那个目光没有恶意,
甚至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善意——就像看到一个流浪猫,觉得可怜,
但不会真的蹲下来摸一摸。“辛苦你了。”白羽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照顾廷深不容易吧?”温静摇了摇头:“不辛苦。”白羽笑了笑,上楼去了。
她似乎对陆家很熟悉,知道书房在哪里,知道主卧在哪里,甚至知道陆廷深喜欢喝哪种茶。
温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在这个家里住了七个月,连主卧的门都没有进去过。而白羽,一个“外人”,
却对这个家的一切了如指掌。谁才是外人?答案不言自明。那天晚上,
温静听到主卧传来声音——不是争吵,是笑声。白羽的笑声,清脆悦耳,像风铃。
然后是陆廷深的声音,低沉温柔,像大提琴的弦。他们在聊天,聊得很开心。
温**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把被子蒙在头上,捂住耳朵。她不想听。但那些声音像水一样,
无孔不入地渗进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
她想起结婚那天,陆廷深说:“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是我太太。”现在她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有太太。他是不想让白羽知道。八第八个月,陆廷深出事了。
他在工地上视察的时候,一根钢管从高处坠落,砸在了他身上。
工人们手忙脚乱地把他送到医院,诊断结果是脾脏破裂,大量内出血,需要紧急手术。
而他的血型是罕见的Rh阴性AB型——熊猫血中的熊猫血。医院的血库没有库存,
从外地调血需要时间,但陆廷深等不了了。老爷子在电话里对温静说:“你来。
”温静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洗衣服。她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什么都没问,
拿起外套就出了门。她到医院的时候,陆廷深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老爷子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脸色铁青,身边站着几个陆家的亲戚。“医生说了,需要输血。
你是匹配的。”老爷子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愿不愿意?”温静点了点头。
她甚至连“愿意”两个字都没说,就直接跟着护士去了采血室。护士问她:“抽多少?
”医生说:“病人失血量大,可能需要800到1000毫升。
”护士皱了皱眉:“她体重不到九十斤,一次性抽这么多,风险很大——”“抽。”温静说,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能抽多少抽多少。”她躺在采血床上,
看着暗红色的血液从自己的手臂流进血袋。一袋,两袋,三袋。抽到第三袋的时候,
她的嘴唇已经白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够了,”护士说,“不能再抽了。
”温静摇了摇头:“再抽一袋吧。万一不够呢?”“你不要命了?”温静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天花板,想:如果他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命已经和陆廷深绑在一起了?抽完第四袋血,温静从床上下来的时候,
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护士赶紧扶住她,给她灌了一杯葡萄糖水。“你在这休息,
不要乱动。”温静点了点头,但护士走后,她还是撑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手术室外面。
老爷子看到她苍白的脸色,沉默了一下,说:“回去休息吧。”“我想等他出来。
”老爷子没有再说话。四个小时后,手术灯灭了。医生走出来说:“手术很成功,
病人已经脱离了危险。”温静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靠在墙上,
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陆廷深醒来的时候,温静不在病房里。她没有资格进去——病房里只有老爷子和白羽。
白羽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
声音哽咽:“你吓死我了……”陆廷深虚弱地笑了一下,用拇指擦了擦她眼角的泪。
“没事了。”老爷子站在窗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温静给你输的血。
她抽了1200毫升。”陆廷深的表情僵住了。白羽的手也顿了一下。“1200毫升?
”陆廷深的声音沙哑,“她不要命了?”老爷子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审视,有警告,有欲言又止。“她人呢?”陆廷深问。
“在走廊里。医生让她休息,她不肯走。”陆廷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让她进来。
”温静被叫进病房的时候,脚步虚浮,脸色白得像纸。她看到白羽坐在床边,
握着陆廷深的手,两个人挨得很近。她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你找我?
”陆廷深看着她,目光复杂。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白羽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温静,忽然站起来。“我先出去。”她温柔地拍了拍陆廷深的手,“你们聊。
”她经过温静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温静读懂了——不是敌意,
是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因为她知道,不管温静做什么,陆廷深心里的那个位置,
永远是她的。白羽走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坐。”陆廷深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温**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拘谨,像一个小学生。“为什么要抽那么多?”他问,
语气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感激,只有一种探究。温静想了想,
说:“医生说要800到1000,我怕不够。”“你知不知道抽1200毫升是什么概念?
”“不知道。”“人体血液总量大概4000到5000毫升,一次性抽掉四分之一以上,
会导致休克、器官衰竭,甚至——”他停住了,没有把“死亡”两个字说出口。
温静低下了头。“我没想那么多。”她说。陆廷深看着她,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感动,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东西。像是愤怒。对她愤怒。
“你是不是有病?”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你以为你这样做,我就会感激你?
就会对你不一样?”温静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平静,没有委屈,没有期待,
只是平静。“我没有想你感激我,”她说,“我只是……不想你死。”“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切开了他们之间所有的伪装。温静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叫声,
春天的鸟,叫得欢快而天真。病房里的空气凝滞了,像一潭死水。“因为你是我的丈夫。
”她最终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陆廷深看着她,眼神变了又变。最后,
他别过头,看向窗外。“出去。”他说。温静站起来,走到门口。“温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