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说:殿下教妻 作者:两年y 更新时间:2026-04-07

周嬷嬷是卯正来的。

林昭昭刚用完早膳,正坐在窗边发呆。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落在廊下那几盆菊花上,黄澄澄的,看着就暖和。

她想起自己工位窗外那栋灰色的写字楼,想起永远亮着的日光灯,想起那个凌晨三点她最后看了一眼的屏幕。

二十三版方案。

甲方还是不满意。

然后她就到这里来了。

“太子妃。”

林昭昭回过神,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穿深青色宫装的嬷嬷,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褶子都透着严肃。她身后还跟着四个宫女,每人手里捧着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但架势摆得很足。

“奴婢周氏,奉殿下之命,从今日起教太子妃学规矩。”

周嬷嬷说完,福了福身。

那礼行得标准极了,像是用尺子量过。

林昭昭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入职培训时的HR——也是这副表情,也是这个语气,也是这种“我教你你得好好学”的架势。

“学规矩?”她问。

“是。”周嬷嬷直起身,“站姿、坐姿、走姿、跪姿、请安、行礼、用膳、喝茶、说话——一样一样来。”

林昭昭沉默了三秒。

她二十四岁,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六年,见过的规矩比这宫里只多不少。开会要坐直,说话要谨慎,方案要改二十三版,老板的脸色要看八百回。

她学够了。

“嬷嬷。”她开口。

周嬷嬷等着。

“我能问个问题吗?”

“太子妃请问。”

“这些规矩,”林昭昭说,“学来做什么?”

周嬷嬷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

“回太子妃,学规矩是为了让您能在宫里好好活着。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说话做事不出错,别让人挑了理去——”

“挑了理去又怎样?”

周嬷嬷又是一愣。

“挑了理去……就会被人笑话,被人议论,被人看不起。”

林昭昭点点头。

“那我被笑话了,被议论了,被看不起了——然后呢?”

周嬷嬷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林昭昭看着她。

“然后我会死吗?”

周嬷嬷的脸色变了。

“太子妃慎言!”

林昭昭没说话。

她想起原主。

那个十七岁的女孩,被笑话,被议论,被看不起。然后她一个人走到荷花池边,“不小心”滑了进去。

不会死吗?

已经死了一个了。

“嬷嬷,”她说,“你教了多久规矩?”

周嬷嬷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答了:“二十年。”

“二十年。”林昭昭重复了一遍,“那你有没有见过,学了规矩的人,就一定活得好?”

周嬷嬷沉默了。

林昭昭站起来。

“我不是不想学。”她说,“我是不知道学了有什么用。”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天。

“我原来的地方,也有很多规矩。开会不能迟到,方案要改二十三版,老板说话要听着,同事甩锅要接着。我学了六年,学得可好了。”

她转过身,看着周嬷嬷。

“然后我死了。”

周嬷嬷的脸色彻底变了。

“太子妃,您——”

“不是在这里死的。”林昭昭打断她,“是在原来的地方。累死的。”

她笑了笑。

“所以我现在有点糊涂——学这些规矩,到底是让人活着,还是让人累死?”

殿内安静极了。

那四个捧着东西的宫女,大气都不敢出。

周嬷嬷站在原地,脸上的褶子抖了抖,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很久。

很久。

周嬷嬷终于开口。

“太子妃,您这些话,不该跟奴婢说。”

“那该跟谁说?”

周嬷嬷看着她。

“殿下。”

——

萧珩来得比林昭昭预想的快。

周嬷嬷刚走不到半个时辰,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帘幔被人挑开。

他站在门口,玄色袍子,玉冠束发,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林昭昭知道,他在看她。

“周嬷嬷说,你不想学规矩。”

他走进来,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林昭昭坐在妆台前,没起身。

“是。”

萧珩的眼睛微微眯起。

“为什么?”

林昭昭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因为不想。”

殿内静了一瞬。

萧珩看着她。

那双眼睛沉沉的,冷冷的,看不出喜怒。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林昭昭说,“臣女不想学规矩。殿下要罚就罚,要骂就骂。”

萧珩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停在她面前。

俯下身。

那双眼睛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眼底那一点暗涌的东西。

“林氏。”

他的声音沉下去。

“你以为这是在跟你商量?”

林昭昭没躲。

“臣女知道不是商量。”她说,“但臣女还是不想学。”

萧珩盯着她。

“理由。”

林昭昭想了想。

“臣女学够了。”

“什么?”

“在原来的地方,学够了。”她说,“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说话做事不出错,看人脸色过日子——学了六年,学得可好了。”

她顿了顿。

“然后累死了。”

萧珩的眉头皱起来。

“累死了?”

“对。”林昭昭说,“死过一次的人,不太想再死一次。”

萧珩看着她。

很久。

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这些话,本宫听不懂。”

“臣女知道。”林昭昭说,“殿下不用听懂。殿下只需要知道,臣女不想学规矩。”

萧珩直起身。

退后一步。

看着她。

那目光太重,重得像要把人压进地底。

但林昭昭没躲。

她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

“殿下。”

她说。

“您休了我吧。”

殿内彻底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鸟鸣,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萧珩看着她。

那双沉沉的、冷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

林昭昭看着他。

“您休了我。”她重复了一遍,“臣女商贾之女,出身低微,不懂规矩,学不会也不想学。留在东宫,只会给殿下丢人,只会让人笑话。不如趁早休了,殿下另娶一个懂规矩的,大家都清净。”

萧珩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她。

很久很久。

久到林昭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林氏。”

他开口。

声音比刚才更哑。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被休的女人会怎样吗?”

林昭昭想了想。

原主的记忆里好像有——被休回娘家的女人,一辈子抬不起头,被人指指点点,嫁不出去,老死在娘家。

“知道。”她说。

萧珩的眉头皱得更紧。

“知道你还说?”

林昭昭看着他。

“因为臣女宁愿被休,也不想学那些规矩。”

萧珩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她的眼睛亮亮的,坦坦荡荡,没有半点惧意。

和三天前那个低着头、缩着肩、连看都不敢看他的女子,完全不一样。

他忽然想起那天把她从池子里捞起来的时候。

那么轻。

轻得像一片叶子。

他抱着她一路走回东宫,一路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死。

不能就这么死了。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说宁愿被休,也不想学规矩。

“林氏。”

他的声音沉下去。

“你知道本宫为什么让你学规矩吗?”

林昭昭看着他。

“因为殿下怕臣女再干傻事。”

萧珩顿住了。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你怎么知道?”

林昭昭笑了笑。

“猜的。”

萧珩没说话。

过了很久。

很久。

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很近。

近到她得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林氏。”

他的声音很低。

“本宫不会休你。”

林昭昭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一字一句。

“你听清楚。”

“本宫不会休你。”

“规矩可以慢慢学,学不会可以慢慢教,不想学可以慢慢想——但休你,不可能。”

林昭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没给她机会。

“还有。”

他俯下身。

凑近。

近到呼吸可闻。

“你刚才说,宁愿被休,也不想学规矩。”

他的声音沉沉的,低低的,像从胸腔里压出来。

“那本宫问你——”

“你宁愿死,还是宁愿学?”

林昭昭愣住了。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冷冷的。

但她忽然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那沉沉冷冷的底下,藏着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是怕。

是怕她再死一次。

她忽然想起那天池边,他把她捞起来的时候。

想起他一言不发,抱着她走了小半个时辰。

想起他今天站在这里,说不会休她。

她弯了弯嘴角。

“殿下。”

她说。

“您这是在担心臣女吗?”

萧珩没说话。

但他的耳尖红了。

林昭昭看见了。

“殿下。”

她又叫了一声。

萧珩直起身。

退后一步。

“本宫是在教你保命。”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规矩可以不急,慢慢学。但你要是再敢说什么休不休的话——”

他顿了顿。

“本宫亲自看着你学。”

林昭昭眨眨眼。

“看着臣女学什么?”

萧珩看着她。

那双眼睛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但林昭昭总觉得,好像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学怎么好好活着。”他说。

转身走了。

袍角在门槛上带起一阵风,转眼就消失在帘幔之外。

脚步声远了。

林昭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采苓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脸都吓白了。

“太子妃,您、您怎么敢跟殿下说那种话——休妻,那是多大的事——殿下没生气吗——他怎么说的——”

林昭昭回过头,看着她。

“他说不会休我。”

采苓愣住了。

“真的?”

“真的。”

“那、那规矩还学吗?”

林昭昭想了想。

“学。”她说,“但慢慢学。”

采苓呆呆地看着她。

林昭昭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天。

阳光很好。

她想起他刚才那句话——怎么好好活着。

她弯了弯嘴角。

行吧。

那就慢慢学。

反正他说的,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