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药吃了吗?”不是我的声音。他手机忘在茶几上。来电显示四个字:敏敏,
后面一个心。我没挂。对面又说。“浩浩考了第三,回来你夸夸他。”浩浩。我女儿叫小雨。
小雨在房间写作业,笔尖戳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我把手机放回茶几。屏幕朝下。放的位置,
跟他走时一模一样。1.【她】刘芳站在茶几前面站了大概有两分钟。她没动。
客厅的空调吹着,风打在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小雨从房间探出头:“妈,
我橡皮找不到了。”“抽屉第二层。”“找到了!”门关上了。刘芳坐下来。
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备忘录。
忘录最上面一条是今天的——“鸡蛋、西红柿、小雨周三舞蹈课、建明降压药周五该买了”。
她在最下面加了一行。“敏敏。。浩浩。第三名。”然后锁屏。手机扣在腿上。
她把他的手机重新看了一眼。来电记录已经灭了屏,黑下去的屏幕什么都看不到。
她没有翻他的手机。不是不想。是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他的锁屏密码。十四年了。
她不知道丈夫的手机密码。以前觉得正常——他说过“工作上的东西多,别乱翻”。她说好。
从那以后没碰过。她觉得这是信任。冰箱压缩机嗡了一声,又停了。八点四十。
他出门时说“项目赶进度,可能十一点回来”。他拎了车钥匙,穿那件灰夹克,
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说了一句“小雨作业写完让她早点睡”。
跟过去十四年每个加班的晚上一样。她开始回忆。结婚的时候他说简单办。她同意了。
她妈说“好歹拍套婚纱照”,他说“以后补”。十四年,没补。她没提过。
不是不想——是后来有了小雨,有了房贷,有了一地鸡毛,
婚纱照这种事就自动排到了“不重要”那一栏。婆婆在老家,路远。十四年没来过一次年。
每年腊月打个电话,说“你们自己过,我这边走不开”。然后转两千块钱。她觉得婆婆客气,
还跟同事说“我婆婆挺好的,不来添乱”。他的车。她每次上车第一件事是调副驾驶座椅。
座椅永远在最后面。她一米五八,腿短,够不到仪表台。他说“我有时候躺着休息,
把座椅调后面了”。她信了。调完座椅系安全带,十四年。他的工资卡她没见过。
他说“我来管钱,你别操心”。每月转五千到她卡上当生活费。他说自己工资八千,
剩下的还房贷。她算过:八千减五千减房贷两千一,剩九百。她心疼他,
连九百都剩不下多少。所以她省。买菜挑打折的。小雨的衣服能穿就不换。
自己三年没买过新衣服。过期的酸奶刮掉日期还喝。她觉得这就是日子。两口子一起扛。
他在外面赚钱,她在家里省钱。她从没觉得不公平。九点十分。小雨写完作业出来喝水。
“妈,爸什么时候回来?”“十一点。”“哦。那我先睡了。”“去吧。
”小雨的房间门关上了。刘芳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两部手机。一部是她的,
一部是他的。她的手机备忘录里多了一行字。他的手机屏幕朝下。她把电视打开。
调到没人看的频道。声音开到最小。她需要一点声音。十一点零三分,门响了。他回来了。
换鞋。放钥匙。进屋。“还没睡?”“看会儿电视。”他去卫生间洗手。出来。
看到茶几上的手机。“哎,我手机落这儿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揣进裤兜。
什么表情都没有。“小雨睡了?”“睡了。”“行,我也去洗澡了。”他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来。刘芳把电视关了。她发现自己记住了一个细节——他拿起手机时,
先看了一眼屏幕。不是那种“手机在这儿啊”的随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才揣进去的。
2.【他】陈建明七点半从家里出来。下楼。车停在地下二层。上车。发动。他没有去公司。
导航上收藏了两个地址。一个标注“家”,一个标注“公司”。“公司”那个地址不是公司。
是城东翡翠花园小区,3栋1802。二十三分钟车程。他对这条路熟得不需要导航。
七点五十八,到了。他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一袋橘子。赵敏爱吃橘子。电梯上去。
掏钥匙开门。“回来了?”赵敏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了油点。浩浩在客厅写作业,
抬头看了他一眼,喊了一声“爸”,又低下去了。“今天考试了。
”赵敏把一盘红烧肉端上桌。“第三名。比上次进步了两名。”陈建明走到浩浩身边,
拍了一下他的头。“不错。继续保持。”浩浩嘿嘿一笑。吃饭。三个人。赵敏给他盛了汤,
他喝了一口说咸了点。赵敏说“下次少放盐”。浩浩说学校食堂的汤更咸。
饭桌上的对话零碎、日常、温吞。跟任何一个三口之家没有区别。吃完饭。赵敏收碗。
浩浩回房间。陈建明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有两部手机。
一部是刘芳知道的那部——今天忘在茶几上了。另一部是这边用的,
号码只有赵敏和几个城东的朋友知道。他看了一眼那边的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
他松了一口气。然后他想起来——手机落在家里了。
他快速检查了一遍记忆:锁屏密码刘芳不知道。来电显示不会弹内容。就算响了,
她也接不了。应该没事。赵敏洗完碗出来,坐在他旁边。“建明,浩浩明年中考了。
你看看要不要报个冲刺班?”“多少钱?”“一学期一万二。”“报。”他说得很快。
没犹豫。赵敏靠在他肩上。“你最近累不累?脸色不太好。”“还行。
”“降压药按时吃了吗?”“吃了。”赵敏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别太拼了。浩浩还小,
我也还年轻。慢慢来。”陈建明嗯了一声。这个家的开支他算得很清楚。房租四千五。
赵敏没有工作,每月生活费给一万。浩浩学费、补习班、零花,一年大概六万。加上杂费,
这边每月稳定支出一万五左右。那边。房贷两千一。刘芳生活费五千。
小雨的花销少——刘芳管得紧。那边每月七千出头。他月薪两万八。两边加起来两万二。
剩六千。六千块的余量维持了十四年。没出过差错。他的方法很简单:时间切割。
周一到周五,白天上班,晚上轮流。赵敏这边一三五,刘芳那边二四六。周日看情况。
加班是最好的借口。两边都信。逢年过节是最难的。春节他跟刘芳说“公司值班”,
在赵敏这边过年。中秋跟赵敏说“出差”,回刘芳那边。母亲知道。母亲从不去刘芳那边。
“别去了,万一说漏嘴。”他嘱咐过。母亲说“行”。每年给刘芳转两千块钱,算是交代。
母亲每年在这边过年。浩浩叫她奶奶。小雨也叫她奶奶——在电话里叫的。十点半。
陈建明起身。“我走了。明天一三五再来。”赵敏送他到门口。他换鞋。
赵敏说“路上慢点”。他嗯了一声,出了门。在电梯里他拿出那部手机看了一眼。
确实落在家了。没带就没带。明天拿回来就行了。车里,他打开导航。目的地:家。
那个标注“家”的地址是刘芳那边的。翡翠花园那个,标注的是“公司”。
他没觉得哪里不对。十四年了。3.【她】第二天。陈建明早上出门上班。手机带走了。
刘芳送小雨上学,回来的路上在超市买菜。她推着购物车走得很慢。
每样东西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价格。鸡蛋,散装的比盒装的便宜一块二。西红柿,
本地的比进口的便宜三块。她拿了散装鸡蛋和本地西红柿。酸奶打折。买二送一。
她拿了三盒,看了一眼保质期——还有四天。够了。走到牙膏那一排。她的牙膏快用完了。
最便宜的六块九。她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了。挤一挤还能用一周。
她左边后槽牙疼了三个月了。吃东西只能用右边嚼。挂号费十五,拍片另算。她算过,
去一趟口腔科少说两百。两百够小雨一周的午餐费了。回到家,她做了四菜一汤。
蛋炒西红柿、清炒土豆丝、凉拌黄瓜、红烧豆腐。汤是紫菜蛋花汤。中午陈建明没回来。
短信说“公司有事,你们先吃”。她和小雨吃了。小雨吃完说“还行”,回房间了。
下午两点,刘芳在阳台晾衣服。她拿起他昨天换下来的白衬衫。领口有点黄。她搓了几下,
凑近闻了一下。洗衣液的味道不对。他们家用的是蓝色包装的那种,超市最便宜的,
十二块一瓶。她鼻子里刻着这个味道。但衬衫上有另一层。淡淡的。像花香。不是蓝月亮。
她以前也偶尔闻到过。以为是公司洗手间的洗手液。今天她没有这样想。她把衬衫放进盆里,
加了洗衣液,开始搓。搓了很久。把那个味道洗掉了。下午四点,刘芳接小雨放学。
回来的路上碰到楼上的王姐。王姐最近不太对。往常见面话很多,最近老是欲言又止。
“芳芳啊,我……”“怎么了王姐?”“没事没事。回头再说。”刘芳看了她一眼。
王姐笑了笑,转身上楼了。刘芳没追问。她心里有别的事。晚上,陈建明回来了。八点四十。
他进门换鞋,说了句“今天累了”。她端菜上桌。他吃了。“建明,你现在工资多少了?
”他嚼着菜,没马上回答。“还是那些。八千多。涨了点。怎么了?”“没怎么。
小雨下学期要交课外班的费用,我算算够不够。”“够的。不够我想办法。”“嗯。
”她低头扒饭。十四年,她连他的工资卡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他说八千就是八千。
他说房贷两千一就是两千一。他说简单办婚礼就简单办。他说加班就是加班。
他说密码别问就别问。她什么都信。小雨吃完去写作业了。陈建明在沙发上看手机。
刘芳在厨房洗碗。水池里泡沫翻着。她的手泡在水里,指缝间是油腻的盘子。
她在想那个叫浩浩的孩子考了第三名。她在想那个叫敏敏的女人知道他血压高。
她在想一个问题——那个女人,是最近才有的,还是很早就有了?她不知道。洗完碗。
擦了手。她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备忘录。第二条。“衬衫上的味道不对。
不是我们家的洗衣液。”4.【他】陈建明坐在公司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报表打开着。
数字没进脑子。他在想手机的事。昨晚回家,手机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记录里“敏敏”的未接来电。晚上七点四十三分。三十八秒。
三十八秒。不是响了几声没人接的长度。三十八秒是——有人接了。他没有问刘芳。
问了就等于承认“敏敏”是个需要解释的名字。不问,就还是“来电未接”。他选了不问。
午休。他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货架前,想起一件事。刘芳下个月生日。十月十五。
他每年都记得。但每年都没有做什么。不是忘了——是不知道怎么做。
在这边给赵敏买过生日蛋糕,带浩浩去游乐场。那边他没买过。
有一年——大概是第五年——他站在蛋糕店门口,想过要不要买一个带回去。最后没买。
不是舍不得钱。
是他拎着蛋糕推门进去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刘芳会问“今天什么日子”,
他说“你生日”,她会高兴,但也会觉得奇怪,因为他从来没买过。反常就会引出问题。
他不能反常。他这十四年做的所有事,核心就一条:不反常。他学的是他爸的。
他爸在镇上有家,在县城也有家。镇上是他妈,县城是另一个女人。他七岁就知道了。
他妈不知道——或者知道但不说。他爸每周去县城“进货”,每次去两三天。
他爸没什么文化,但他爸有一句话说得对:“两边都不能断。断了哪边都是造孽。
”他觉得他爸是个负责任的人。两个家都养着。没让哪一边饿着。他也是。赵敏是大学同学。
在一起的时候他二十三岁。赵敏比他大一岁。毕业后她没找到工作,他养她。后来有了浩浩。
没领证——赵敏没提,他也没提。七年后他认识了刘芳。朋友介绍的。刘芳安静,不多话,
长得清秀。朋友说“这姑娘踏实,过日子的料”。他见了一面就知道:刘芳好管理。
不是贬义。是她不会查岗,不会翻手机,不会追问行程。她信任人。而且她省。
她不会提“钱怎么只有这么点”。他跟刘芳说自己没结过婚。领了证。办了个很小的仪式。
没拍婚纱照。他说“以后补”。刘芳说好。从那天开始,他成了两个家的男人。
工资卡只有他自己能看。月薪两万八千,两边的数字他在脑子里算了无数遍。哪边该给多少,
精确到百位。有时候他也累。不是身体累——是脑子累。两边的谎要对上。
刘芳问“今天加班到几点”,他说十一点。赵敏问“明天来吗”,他说来。
时间表排得比公司项目还紧。但他没想过停。停了怎么办?跟赵敏说“我结婚了”?
浩浩十六了。跟刘芳说“我还有一个家”?小雨十三了。两边都会塌。他选择继续。下午,
他接到赵敏的电话。“建明,我今天给你打电话你怎么没接?晚上七点多的。”他握着手机,
想了两秒。“开会呢。没听到。”“哦。那你药吃了吗?”“吃了。
”“浩浩说想吃糖醋排骨,你明天来的时候买点排骨。”“行。”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
三十八秒。如果刘芳接了,她听到了什么?“老公”。“药吃了吗”。“浩浩”。
哪一个最致命?他不知道。但他选了不问。问了就是承认。不问就还有可能——她没接,
或者接了但当成打错了。刘芳不是会追问的人。他赌她不会问。5.【她】周四。
刘芳在家打扫卫生。小雨上学了。陈建明上班了。她拖完地,坐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
拿起手机看了眼备忘录。两条。“敏敏。。浩浩。第三名。”“衬衫上的味道不对。
不是我们家的洗衣液。”她想了一下,加了第三条。“他说工资八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