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要抬平妻那天,我重生了。彼时我正坐在花厅里,听他当着满堂宾客的面,
温声说道:“柳氏为侯府诞下长子,劳苦功高,我与母亲商议过,今日起,抬她为平妻。
”所有人都在看我。看我这个永安侯夫人,会不会像前世一样失态、哭闹、发疯。
可他们不知道,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前世,我就是在这一天砸了茶盏,和他争,和老夫人吵,
求宗族长辈替我做主。结果他们骂我善妒无德,骂我多年无子,
骂我一个商户女不配占着侯府主母的位置。后来,我被一点点掏空嫁妆,毁掉身子,
最后死在一杯毒酒里。想到这里,我忽然笑了。在满堂惊愕里,我放下茶盏,
抬头看向我那位好侯爷。“抬平妻,可以。”“先把我的嫁妆,一件不少地抬出去。
”空气一瞬间凝滞。老夫人的脸色最先沉下来:“你说什么?”我没有答她,
只轻声唤道:“周嬷嬷。”周嬷嬷立刻捧着一个红漆木匣上前,稳稳放在桌案上。匣子一开,
里面是一册厚厚的嫁妆单。那是我出嫁时由官媒、礼房、沈家、侯府四方一起核过的单子。
朱笔标注,印鉴齐全,一件件都明明白白。我翻开第一页,抬眼看着满座宾客。
“既然今日要论名分,那就先把账也论清楚。”我一字一句念起来。“我入侯府时,
陪嫁东街绸缎铺两间,西市香料铺一间,南郊良田三百亩,城西别院一座,压箱银三千两,
金镶玉头面十二套,珍珠玉器若干,另有沈家漕运行份额两成。”“这三年来,
东街绸缎铺的收入,补了侯府西苑修缮和年节宴饮。”“南郊良田去年的秋收,
补了侯府拖欠的两笔外债。”“城西别院被侯爷借给同僚暂住,至今未还。
”“至于我那两架紫檀嵌螺钿屏风——”我停了一下,目光落到柳姨娘身上。她脸色一白,
下意识护紧了怀里的孩子。我轻轻一笑:“如今正摆在柳姨娘房里。
”花厅里响起几声压不住的吸气。我继续道:“还有那支鎏金嵌红宝的步摇,
我出嫁第二年借给侯爷,说是老夫人生辰宴上撑场面。如今,倒戴在柳姨娘头上,
真是借得久了些。”众人的目光齐齐落过去。柳姨娘发间那支步摇,在灯下晃得刺眼。
她瞬间红了脸,眼圈也跟着红了,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裴延铮终于沉下脸:“沈清霜,
今日有宾客在,你闹什么?”“我闹?”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侯爷当众抬平妻,
不先问我一句,倒成了我闹?”老夫人一掌拍在案上:“你既嫁进侯府,
嫁妆自然也该为侯府所用!柳氏给侯府生了儿子,你退一步怎么了?”我把嫁妆单合上,
抬眼看向她。“老夫人若真这么想,不妨把这话拿去官府再说一遍。”“我这份嫁妆单,
是官媒礼房备案过的。嫁妆归女方私产,不归侯府公中。
”“侯府这些年拿我的东西充门面、填亏空、养妾养子,如今还要当着我的面讲规矩,
不觉得可笑么?”老夫人气得手都发抖。我懒得再看她,只转头看向账房先生。“刘账房,
从今日起,我名下铺子庄子的收益,侯府一文都不得支。”刘账房满头冷汗,看看裴延铮,
又看看我,腿一软,险些没跪下。我不等他答话,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
交到周嬷嬷手里。“去,把正院库房、银库、小账房,统统封了。”周嬷嬷接过钥匙,
声音洪亮:“是。”老夫人勃然大怒:“你敢!”我站起身,垂眸看着她,
脸上半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我的东西,我为什么不敢收?”“侯爷既然要给柳姨娘体面,
那便先拿出自己的体面。别一边踩着我的脸抬她,一边还要花我的银子养她。”说完,
我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我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抬平妻的帖子,侯爷尽管去发。”“不过发出去之前,记得先把欠我的账,还清。
”那天夜里,整个侯府都乱了。从前我总管中馈,外头看着是侯府体面,
里头大大小小的支用却没有一处离得开我的嫁妆补贴。我过去只当自己既为主母,
替夫家周全几分也是应该。如今一收手,才知道这侯府根本就是个披着锦缎的烂壳子。
第二日一早,厨房来回话,说采买的银子断了,米面肉菜都赊不来。针线房也来哭,
说上月月钱还没发。外院门房更头疼,几个债主堵在门口,拿着欠条喊着要见侯爷。
连老夫人院里的婆子都黑着脸,说这个月的香火银和药材钱没人给。
整个侯府像被人抽了筋骨,顷刻之间就塌出几分穷酸样来。午后,裴延铮来了正院。
我正坐在窗下看账册,闻声头也没抬。“你闹够了没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忍怒。
我翻过一页账,淡声道:“侯爷这是来求和,还是来问罪?”他走到我面前,盯着我,
神情比昨日阴沉许多。“柳氏抬平妻,不过是给孩子一个名分。你身为主母,理应大度,
何必把事情闹成这样?”我这才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我曾爱过、敬过、信过的男人。
“那我也给侯爷一个选择。”“要么,不抬。”“要么,和离。”裴延铮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和离。”我看着他,声音平得很,“侯爷不是觉得柳氏更适合侯府么?
那我给她腾位置,不是正好?”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你以为离了侯府,
你还能回得去沈家?和离的女子,往后谁还会要你?”“谁说我一定要再嫁?”我也笑了,
“我有铺子,有庄子,有银子,养活自己难道还要靠男人?”他被我堵得一时说不出话。
正僵持着,周嬷嬷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包药渣,脸色很不好看。“夫人。
”我心头一紧:“说。”周嬷嬷看了裴延铮一眼,咬了咬牙:“奴婢今日去小厨房,
见您的药渣和从前留着的不对,便请了济仁堂的老药婆来看。
她说……药里有寒髓草和断络藤,女子若长期服用,轻则宫寒体虚,重则……终生难有子嗣。
”屋里静得可怕。我死死盯着裴延铮,果然看见他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惊色。太快了,
快得像错觉。可我看见了。那一瞬,我只觉得浑身血都凉透了。原来前世我不是命薄。
原来我不是无福。原来这些年我喝下去的,不是补药,是绝子药。难怪我年年调理,
身子却越来越差。难怪每次我想换大夫细查,老夫人都会说我多心。
难怪柳姨娘进门不过一年就怀了孕,而我这个正妻却始终被骂“无所出”。不是天意。
是有人不想让我有。我看着裴延铮,声音轻得发飘:“侯爷,你知道么?
”他脸色一沉:“沈清霜,你莫不是怀疑我害你?”“我不是怀疑。”我望着他,
眼底一点点结了冰,“我是迟早会查出来。”他被我看得神色发紧,最终冷着脸甩袖离开。
他一走,我立刻吩咐周嬷嬷:“从前的药方、药渣、煎药的婆子,经手的下人,
一个都不要惊动。”“再去把沈福叫来。”“我要查账。”沈福是沈家旧掌柜,
自我出嫁起便替我打理陪嫁产业。他做人谨慎,脑子又活,这些年若不是有他替我盯着,
沈家的铺子早被侯府那群人榨干了。夜里,他悄悄从角门进了侯府。
我把这三年来能调出来的账本都摊在桌上,烛火把一页页纸照得发黄。
“东街绸缎铺、西市香料铺的明账都还干净。”沈福压低声音,“可漕运行那边,
有几笔货单不对。”“怎么不对?”“名目上写的是替京西采办赈灾米粮,
走的是沈家商号的船和章。可银子并没全入账,还有两批货,账上记了出仓,仓里却没少。
”我心口一沉。“是谁经手的?”“侯爷的人。还有刘账房的手印。”我盯着那几笔账,
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原来裴延铮当年愿意娶我,不只是因为我嫁妆丰厚。更因为沈家有商路,
有码头,有船队,有章印,有能替他把许多脏账都洗得看起来光鲜体面的门路。他娶我,
从来不是为了我。他要的是我背后的沈家。前世我死得那么快,
也根本不只是因为柳姨娘想上位。更因为我已经开始碰到这些账了。我盯着眼前的账册,
忽然就平静了下来。恨到极处,反倒没了泪。“你去查刘账房最近常去哪里,和谁来往。
”我抬起头看着沈福,“再放个消息出去,就说我这些年的旧账和药方,都藏在佛堂供桌下。
”沈福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姑娘是想钓鱼?”“对。”我合上账册,
“既然他们怕我查,那就让他们自己急着来送把柄。”第二日,
这个消息果然“不小心”传到了柳姨娘耳中。周嬷嬷在回廊下故意训斥小丫鬟,
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够躲在廊后偷听的人听见。“夫人说了,那些账和药方都在佛堂,
谁都不许碰!”到了夜里,佛堂外头果然传来了动静。周嬷嬷早已带人在暗处守着,
不过片刻,便把人按住拖到了我面前。不是旁人,正是刘账房。他怀里还死死抱着一本账册,
见了我就扑通跪下,脸白如纸。“夫人饶命!小的是一时糊涂……”我没理他,
只把那本账册翻开,随手扔回他面前。“你自己看看。”刘账房只扫了一眼,
脸色便彻底灰了。因为那根本不是我真正的旧账,只是一本我特意叫沈福做出来的假账,
里头写的不过是些内宅支用和嫁妆去向,真正能致命的货账,一个字都没有。
他知道自己中计了。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温柔。“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
现在就把你连同这本账册送去官府,以夜闯佛堂、窃取主母私物论罪。”“第二条,
你告诉我,真正的账在哪儿。”刘账房额头抵着地,咬牙不肯开口。
我便把那包药渣往前推了推。“你既然肯半夜来偷账,想必也知道下药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