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审判前夜楚怀明在焚毁那张合影时,心情异常平静。照片上是十七岁的沈渊,
穿着洗得发白的市少年宫合唱团T恤,对着镜头,笑容里有种未经世事的明亮。
他旁边站着一个高瘦的背影,只露出半边肩膀和一小截左手——那左手的小指位置,
似乎有些异样地并拢着。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楚怀明记得自己刻意侧过了身。他讨厌照片,
讨厌任何形式的记录。但那天是少年宫“精英孵化营”的结业日,作为特邀顾问,
他推脱不掉。快门按下前,沈渊小声问:“楚老师,您真的觉得……我们能改变世界吗?
”他没回答,只是拍了拍少年的肩。改变世界?不,孩子。我们只是负责筛选,
筛选出足够坚硬、足够冰冷的灵魂,去建造一个新世界。
至于那些不够格的……自然会被淘汰。就像沈渊的父亲,沈牧。那个迂腐的中学教师,
竟敢写举报信,说什么“实验违反伦理”、“扭曲儿童心智”。
所以他安排了那场看似意外的车祸。沈牧临死前瞪大的眼睛,他至今记得。还有林涛,
林墨的哥哥。天赋卓绝,却生了不该有的软弱和怜悯,在“清除瑕疵品”的测试中屡屡手软。
所以楚怀明亲自示范,用“血色童话”的手法处理掉那个总在哭的流浪儿,
并巧妙地将线索引向林涛。当林涛在审讯室里崩溃,承认“是我杀的”时,
楚怀明在单向玻璃后微微颔首。看,这就是心软的代价。可惜,
当时负责侧写的沈渊太过执着,竟顺着蛛丝马迹,差点摸到他这里。
他不得不抛出陈默——那个沉迷设计完美犯罪、却总在关键时刻优柔寡断的助手。
陈默的指纹、毛发、甚至一段含糊承认的录音,都被精心布置在案发现场。
沈渊果然抓住了“凶手”,少年成名。楚怀明很满意。沈渊是他最出色的作品,
冷静、理智、逻辑严密,几乎摒弃了无用的情感。唯一的瑕疵,
是沈渊内心深处对父亲之死那点不肯熄灭的怀疑,以及对陈默案那丝极淡的违和感。
这点瑕疵,让沈渊这些年像只困兽,在PTSD和药物中挣扎。但现在,
是时候进行最终测试了。火焰舔舐着照片边缘,沈渊的笑脸在焦痕中卷曲、变黑。
楚怀明用镊子夹起灰烬,撒进马桶,按下冲水键。漩涡带走了最后一点痕迹。他走到书桌前,
打开一个厚重的硬壳笔记本。最新一页上,贴着企业家赵永昌的照片,
笔记:作息习惯、安保漏洞、心理弱点、与沈渊父亲的旧怨……以及一个用红笔圈出的日期。
明天。楚怀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丝绒小袋,倒出两枚棋子。一枚是“将”,
七年前留在林涛处理的尸体边。另一枚是“帅”,崭新,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将“帅”棋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嘴角浮现一丝近乎慈祥的笑意。沈渊,
我亲爱的学生。让老师看看,这七年来,你成长了多少。你是否配得上,继承我的“薪火”。
第一章灰尘的重量沈渊踏入现场的第一秒,就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不是血腥气——现场几乎没血。
是一种更复杂的味道:昂贵的皮革、残留的古龙水、以及……灰尘。
大量灰尘被人为扬起后又落下的味道,混合着中央空调吹出的、略带霉味的冷气。
市局刑警队的同事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他瘦高的身影裹在黑色长风衣里,
像一道移动的阴影,苍白的面容在走廊应急灯下近乎透明。
无框眼镜后的眼睛平静地扫过警戒线、忙碌的技侦人员,最后落在403室洞开的门上。
“沈老师,”现场负责人、刑侦支队副队长周涛迎上来,脸色难看,“情况有点怪。
”沈渊点点头,接过递来的手套和鞋套,动作一丝不苟。他戴手套时,
周涛注意到他右手腕那道浅疤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403室是“永昌实业”董事长赵永昌的私人办公室,位于大厦顶层,占了大半层楼。
内部装修极简,黑白灰基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此刻,
这间象征着财富与权力的房间,成了完美的谋杀剧场。
赵永昌坐在他那张据说价值百万的定制办公椅上,背对门口,面朝窗外。从门口看去,
只能看到他梳得一丝不苟的花白后脑勺,和搭在扶手上的、戴着百达翡丽腕表的手。
“第一发现人是清洁工,早上六点。她说门虚掩着,以为老板通宵加班,
推门就看见……”周涛顿了顿,“我们没敢动他,等您先看现场。”沈渊没说话,
脚步极轻地走进房间。他的目光像探针,一寸寸掠过地面、家具、摆设。
地板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没有明显足迹。办公桌整洁得反常,文件摆放成直角。
书架上的书按高矮颜色排列,分毫不差。空气中除了灰尘和古龙水,
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腻的气味,像是某种香料,
又像……他的视线定格在赵永昌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但从这个角度,看不见。沈渊绕到正面。赵永昌的眼睛睁着,瞳孔扩散,
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愕。但表情并不狰狞,甚至有点……茫然。他穿着藏青色西装,
白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没有挣扎痕迹。致命伤在颈部,一道极细、极深的割痕,
精准切断气管和颈动脉,但出血量被巧妙控制,大部分浸入了衬衫和西装内衬,
只在领口留下小片深褐色血渍。专业。冷静。而且带着一种仪式感。沈渊的目光下移,
落在死者紧握的右手上。指缝间,露出一点暗红色的木质边缘。“他手里有东西。”沈渊说,
声音平淡。周涛示意旁边的技侦。一名女警小心地戴上双层手套,
轻轻掰开死者已经僵硬的手指。一枚中国象棋棋子,落在铺着软布的桌面上,
发出轻微的“嗒”声。棋子是“帅”。暗红色木质,磨损得光滑,边缘有细微磕痕,
像是被摩挲过无数次。在办公室惨白的灯光下,这枚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棋子,
显得诡异而刺眼。沈渊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不是因为这枚棋子本身。
而是因为它所代表的序列。“将”之后,是“帅”。七年前,
“血色童话案”第三个受害者身边,一枚“将”棋被塞在受害者紧握的童话书里。当时,
除了凶手陈默、负责主导审讯的楚怀明,以及作为侧写顾问的沈渊,
没人知道这枚棋子的存在。结案报告里,这个细节被隐去了——楚怀明说,避免模仿犯罪。
沈渊曾强烈反对。他认为这是凶手的“签名”,是重要侧写依据。但楚怀明看着他,
镜片后的目光深沉:“小沈,案子已经结了。陈默认罪了。有些细节,
公布出去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甚至……误导。”那时沈渊太年轻,
太信任亦师亦父的楚怀明。他妥协了,
但偷偷留下了现场照片和那枚“将”棋的检验报告副本,锁在银行保险柜里。这是他的心魔,
也是他始终无法完全相信陈默是唯一真凶的原因。而现在,“帅”棋出现了。
在赵永昌——这个七年前曾作伪证,
间接导致沈渊父亲沈牧被开除、最终抑郁自杀的男人——的手里。沈渊感到一股寒意,
从尾椎骨缓慢爬升,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冰冷、更清醒的警觉,
像精密仪器检测到系统入侵。“棋子……”周涛皱眉,“什么意思?凶手留下的?
”沈渊没回答。他俯身,凑近棋子,仔细嗅了嗅。除了木头和陈年汗渍的味道,
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腻的香气,和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气味吻合。是檀香?不,更廉价,
像是夜市地摊上卖的劣质熏香。他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视房间。灰尘。
那些不正常的、被大量扬起的灰尘。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又抽出一本。
书脊和书架隔板上有明显的擦拭痕迹,但缝隙里积着厚厚的灰。“有人打扫过这里。
”沈渊说,“在案发后。但不是普通清洁,是……擦拭。
重点擦拭了可能留下指纹、皮屑的地方。”“凶手清理现场?”周涛问。“太彻底了。
”沈渊走回办公桌,目光落在桌角一个不起眼的银色小盒上。那是一个智能药盒,
带定时提醒功能。他记得资料显示,赵永昌有严重高血压和心脏病,需定时服药。
药盒的盖子微微翘起一条缝。沈渊用镊子小心掀开。里面分四格,对应一天四次。
此刻是上午八点多,该吃早餐后那次。但对应那一格是空的。旁边散落着两粒白色小药片。
他夹起一片,对着光看。药片一面有压印的字母,是阿司匹林肠溶片,赵永昌的常备药。
但另一面……沈渊的瞳孔骤然收缩。药片的另一面,本该光滑的平面上,
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刻痕:一个数字“7”,和一道斜杠。七年前。
血色童话案。陈默。他的心脏猛地一沉,像坠入冰窟。这不是巧合。这是冲着他来的。
凶手在布置现场时,不仅留下了指向旧案的“帅”棋,还在这颗本应被赵永昌吞下的药片上,
刻下了只有他——或许还有楚怀明——能看懂的标记。挑衅。精准的,针对他个人的挑衅。
“沈老师?”周涛察觉到他的异样。沈渊不动声色地将药片放回原处,合上药盒。“拍照,
取证。药片和药盒都要仔细检验,上面可能有微量反应。”他顿了顿,“另外,
查一下大厦昨晚七点到今早六点的所有监控,特别是电梯、楼梯间、出入口。还有,
赵永昌最后的活动轨迹,通话记录,财务往来,最近有没有异常。”“已经在查了。
”周涛说,“不过……”他欲言又止。“说。”“监控那边……有点问题。”周涛压低声音,
“电梯监控显示,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您……进入了这部电梯,按了四十层。
”空气凝固了。沈渊缓缓转头,看向周涛。镜片后的眼睛依然平静,
但周涛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我?”沈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画面有点模糊,
但身形、穿着,还有那件风衣……很像您。”周涛硬着头皮说,“而且,
您的手机信号基站定位,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就在这栋大厦附近。”沈渊没有说话。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赵永昌的尸体,投向那枚“帅”棋,投向药盒。所有的线索,
此刻像散乱的拼图,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开始拼接成一幅指向明确的图画。灰尘被打扫,
是为了抹去真凶的痕迹,然后……填上他的。药片上的刻痕,是只有他知道的密码。
“帅”棋,是连接他和陈默、和楚怀明、和父亲旧案的锁链。而监控和基站定位,
是钉死他的棺材板。完美。近乎艺术品的嫁祸。沈渊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极致的冷静,像手术刀划开皮肤前的精准度量。“周队,
”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我需要看那段监控。现在。
”第二章48小时监控室里的空气混浊,弥漫着泡面和熬夜的油腻气味。
屏幕幽蓝的光映在几张疲惫的脸上。沈渊站在主屏前,周涛和两名技侦民警陪在两侧。
画面是电梯内部的摄像头视角,时间点:23:21:47。电梯门打开,
一个穿着黑色长款风衣、身形瘦高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的姿态、肩膀的弧度、甚至抬手按楼层按钮时手腕露出的一小截浅色疤痕……都像极了沈渊。
男人按了“40”。电梯上行。过程中,他一直面朝厢壁,背对摄像头。在40层停稳,
门开,他走了出去。时间:23:23:11。画面切换成40层走廊的摄像头。
男人走向403室——赵永昌的办公室。他在门口停顿了两秒,似乎掏出了什么(钥匙?卡?
),然后门开了,他闪身进去。门关上。时间:23:24:05。之后,
直到清洁工早上六点发现尸体,403室的门再没打开过。走廊监控也没有拍到任何人出入。
“就……就这样。”操作监控的年轻民警小声说,不敢看沈渊。
沈渊盯着定格的画面——那个“自己”进入403室的瞬间。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身高、肩宽、步态,可以模仿。风衣是常见的款式。
疤痕……他右手腕的疤,是七年前追捕陈默时,被破碎的窗玻璃划伤。
知道这个细节的人不多,但也不是绝密。关键是时间。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他在哪里?
记忆有些模糊。昨晚他失眠加剧,吞了两片阿普唑仑。药效上来后,
他记得自己坐在书房沙发上,对着父亲沈牧的照片发呆。然后……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方没说话,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持续了大约十几秒,挂断。之后的事情,
像蒙着一层雾。他好像起身去了厨房倒水,好像看了会儿书,又好像……出门了?不,
不可能。他的车还在小区地库。保安也没见他出去。除非……有人用某种方法,
让他“出去”了,又把他“送”了回来,并且抹去了所有记录。或者,那段记忆本身,
就是药物或催眠制造的幻觉。沈渊猛地想起药盒里那些阿司匹林。他长期服用的阿普唑仑,
是白色椭圆形小药片,和阿司匹林肠溶片外形、大小都不同,
但如果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我的药。”沈渊突然开口。周涛一愣:“什么?
”“我家里,床头柜的药瓶。我需要让人去取,现在,全程录像。”沈渊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怀疑我的药被调换了。”周涛脸色变了变,对旁边民警使了个眼色。
民警立刻出去打电话安排。“还有,”沈渊指向监控画面,“电梯里这段,
从23:22:30到23:22:39,这九秒钟,画面有极细微的跳帧和像素重复。
看这里,厢壁广告屏上的时间数字,在23:22:33到34之间,有0.1秒的叠影。
”技侦民警凑近,放大画面,仔细看。“好像……是有。很轻微。”“不是设备故障。
是后期编辑。有人截取了这九秒的静止画面,或者从其他时间点复制了相似帧,
替换了原视频。”沈渊的声音冰冷,“这九秒里,电梯可能停了,可能有人上下,
可能‘我’做了某个关键动作——比如,摘掉帽子露出不是我的脸,或者,接过了什么东西。
查电梯的运行记录,对比时间。还有,大厦所有出入口、周边道路的社会监控,全部调取,
扩大时间范围,从昨晚八点到今早六点。”命令一道道下达。监控室里忙碌起来。
沈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苍白的雕像。只有镜片后飞速转动的眼珠,
显示他大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处理信息、建立假设、推翻、再建立。嫁祸者心思缜密,
几乎考虑了所有环节。但越完美的布局,往往越依赖于精密的“同步”。任何一个齿轮错位,
都可能让整个机器暴露出裂痕。他要找到那个裂痕。手机震动。是一条新信息,
来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张图片。点开。沈渊的呼吸一滞。
是七年前“血色童话案”的原始现场照片之一,拍摄角度是警方内部资料视角。照片中央,
是那本染血的《安徒生童话》,书页间露出“将”棋的一角。照片右下角,
有一个警方证物编号的标签,但被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捏着,挡住了部分数字。
这只手的手套腕部,露出一小截皮肤,上面有一颗很小的、深棕色的痣。沈渊认得那颗痣。
在楚怀明的左手虎口。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你当年抓错了人。现在,轮到你了。
想活命,求我。——陈默”陈默。果然是他。沈渊握紧手机,指节泛白。不是愤怒,
是某种更冰冷的确认。陈默在狱中,却能拿到内部现场照片,能安排如此复杂的嫁祸,
能联系上他……说明他在外面有同伙,有资源,而且对警方的运作、对他的习惯了如指掌。
求他?像七年前陈默在法庭上,用那种混合着嘲讽和怜悯的眼神看着他,说“沈警官,
你会后悔的”那样,去低声下气地求他?沈渊关掉图片,删除信息。然后,他看向周涛。
“周队,”他说,“我要见陈默。”周涛吃了一惊:“现在?他是重刑犯,见面要层层审批,
而且……”“以协助调查现任命案的名义,申请特许会见。”沈渊打断他,语气平淡,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告诉他,沈渊要见他。关于‘帅’棋,和七年前那颗‘将’棋。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申请对我进行48小时内部审查。在这期间,
我协助你们破案。48小时后,如果找不到能洗清我嫌疑的证据,我接受正式逮捕。
”监控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他。主动申请审查,戴罪协查,这需要极大的自信,
或者说……疯狂。周涛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点头:“我去请示局长。不过沈老师,
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赵永昌不是普通人,上面压力很大。而且……”他压低了声音,
“局里有些声音,对你父亲当年的事,还有你……一直有些看法。”沈渊知道。
父亲沈牧被诬陷学术抄袭、骚扰学生,身败名裂,最后在老家阁楼用一根绳子结束了生命。
虽然后来部分真相被揭露,是赵永昌为了报复沈牧阻碍其拿地而买通学生作伪证,
但污名已无法完全洗清。而沈渊自己,年纪轻轻身居顾问高位,
破案手法又时常游走于灰色地带,树敌不少。这次,是有人借刀杀人,一石多鸟。“我知道。
”沈渊说,目光重新投向监控屏幕上那个定格的、穿着风衣的背影,“所以,
我们只有48小时。”他转身,走向门口。黑色风衣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去哪?
”周涛问。“现场。再看一遍。”沈渊头也不回,“凶手留下了‘帅’棋,留下了药片刻痕,
留下了我的‘监控影像’。但他一定还留下了别的。不是为了陷害我,
而是……为了给我指路。”“指路?指什么路?”沈渊在门口停下,侧过脸。
走廊的光从他身后打来,让他的轮廓模糊在逆光中,只有镜片反射出两点冰冷的白光。
“指一条,通往真正凶手,也通往他陈默老巢的路。
”第三章狱中棋局省第一监狱的会面室,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油漆的味道。
墙壁是令人压抑的灰绿色,一张长桌将房间一分为二,上面除了两个固定的麦克风,
空无一物。沈渊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双手放在桌面。他换下了那件惹眼的风衣,
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脸色在日光灯下显得更加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他眼神清澈,
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专注。对面的门开了。两个狱警押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穿着橙色的囚服,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走动时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他四十岁上下,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面容瘦削,颧骨突出,
但一双眼睛异常明亮,深不见底,像两口废弃的深井,倒映着幽幽的光。陈默。七年牢狱,
似乎没有磨去他身上的某种特质。不是戾气,而是一种极度冷静的、近乎非人的抽离感。
他看起来甚至比入狱前更“整洁”,更“有序”,像一台精心保养后放入仓库的精密仪器。
他在沈渊对面坐下。镣铐磕在桌面上,一声闷响。狱警退到门口,但目光紧紧锁着他。
陈默抬起眼,看向沈渊。目光相接的瞬间,沈渊感到一丝极其细微的、电流般的**。
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评估。像棋手在审视棋盘对面的对手。“沈警官。
”陈默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长期不与人交谈的滞涩,但语气平稳,甚至有点彬彬有礼,
“七年不见。你看起来……累了不少。”“陈默。”沈渊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赵永昌死了。现场有‘帅’棋,药片上有‘7/’的刻痕。电梯监控有我,基站定位有我。
你知道是谁干的。”不是疑问,是陈述。陈默微微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孩童式的好奇。“我知道很多事,沈警官。但知识,是有价格的。
”“你想要什么?”“首先,”陈默身体微微前倾,镣铐轻响,“告诉我,
看到‘帅’棋的时候,你第一反应是什么?我要听真话。”沈渊沉默了两秒。
“‘将’之后是‘帅’。旧案重启。冲我来的。”“还有呢?”“药片上的‘7/’,
是‘七年’和‘斜杠’。斜杠在编程和某些密码学里,代表‘或’、‘路径分隔’,
也代表‘结束’、‘否定’。你想说,七年了,该结束了?还是说,七年前那条路,是错的?
”陈默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平静湖面掠过的一丝涟漪。“很好。逻辑没丢。
那监控呢?看到另一个‘自己’走进死亡现场,感觉如何?”“九秒跳帧。画面编辑。
我不是唯一被算计的环节,监控系统也被入侵了。能做到这一点,需要内应,
或者极高超的技术。你外面有人。”“继续。”“现场被打扫过,但灰尘扬起的模式不对。
不是普通擦拭,是用某种带静电的布,或者特殊工具,刻意制造了均匀的灰尘分布,
覆盖可能存在的微量证据,同时留下了我的毛发和皮屑——你或者你的同伙,
提前拿到了我的生物样本。”陈默轻轻鼓掌,镣铐哗啦作响。“精彩。
不愧是楚怀明最得意的学生。那么,沈警官,基于这些,你的侧写是什么?”沈渊看着他,
缓缓开口:“凶手,男性,30-50岁。极度熟悉我的生活习惯、工作模式、人际关系。
精通犯罪现场布置、反侦察技术、基础药理和催眠或记忆干扰手段。
有渠道获取警方内部信息、监控系统权限,以及我的个人生物样本。
对‘血色童话案’了解极深,知道‘将’棋的细节。动机,表面是嫁祸我,
深层……可能是在测试我,或者,逼我做某件事。”“逼你做什么?”陈默追问,
眼睛一眨不眨。沈渊与他对视。“逼我来见你。”寂静。
会面室里只剩下通风系统低沉的嗡嗡声,和门外狱警偶尔的脚步声。陈默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近乎愉悦的、发现有趣玩具般的笑容。“很好。测试通过。
你比我想象的,反应更快一点。”他靠回椅背,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灰绿色的墙壁,
看到了别处。“赵永昌是个肮脏的蠢货,死不足惜。但杀他的人,不是我安排的。
我只不过……顺水推舟,添了点佐料,比如那枚棋子,比如药片上的小记号。
至于监控和基站记录,那是凶手自己的手笔,很漂亮,不是吗?”“凶手是谁?”沈渊问。
陈默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直接告诉你,游戏就不好玩了。而且,我也在等。
”“等什么?”“等凶手下一步动作。”陈默说,“这是一盘棋,沈警官。你,我,凶手,
还有藏在更深处的……某些人,都是棋子。执棋的人,想看我们怎么走。”他身体再次前倾,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韵律:“我可以帮你。给你线索,帮你洗清嫌疑,
甚至……带你找到真正的凶手。但作为交换,你要替我办三件事。”“说。”“第一件,
”陈默从囚服上衣口袋——那口袋本该是缝死的,
但他不知用什么方法弄开了——掏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用戴着镣铐的手,
笨拙地推到桌子中间。“找到这个人。问他一句话。”沈渊拿起纸条,展开。
上面是一个名字:吴建国。还有一个地址:老城区向阳路17号,废品收购站。名字下面,
用极小的字写着一句话:“鸽子飞回来了吗?”“吴建国是谁?”“一个老邮差。十五年前,
他负责老城区那片。问他那句话,他会给你一样东西。那是第一个案子的钥匙。”“案子?
”“三起冷案。悬而未决,无人问津。”陈默说,“你破一件,我给你一条关于凶手的线索。
三件破完,我给你凶手的名字,和足以钉死他的证据。”沈渊盯着他:“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能只是在利用我为你做事,或者拖延时间。”陈默笑了,
那笑容里第一次带上了明确的嘲讽:“沈渊,你现在有的选吗?48小时,
现在已经过去……”他看了看墙上并不存在的钟,“大概十个小时了吧?外面那些警察,
真的信你吗?局里想把你当替罪羊的人,会给你多少时间?除了跟我玩这个游戏,
你还有别的路,能走出这间监狱,回到阳光下吗?”句句诛心。沈渊握紧了拳头,
纸条在掌心皱成一团。他知道陈默说得对。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的自由,甚至性命。
但他没有筹码。“为什么是这三起案子?”他问。“因为……”陈默的眼神变得幽深,
“它们和‘血色童话案’,和赵永昌的死,和你父亲沈牧,
甚至和你尊敬的楚老师……都连着同一根线。线的那头,就是你要找的凶手。
也是……我一直想见的人。”楚老师?楚怀明?沈渊的心脏猛地一跳。七年前楚怀明是顾问,
但案件具体侦查他并未过多参与。陈默为什么突然提起他?“楚老师已经去世五年了。
”沈渊沉声道。陈默的笑容变得古怪,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死了?
呵……沈渊,你有时候天真得让我心疼。有些人,是连死亡都可以设计的。”他不再多说,
抬手示意狱警。“时间到了。沈警官,祝你狩猎愉快。记住,你只有七天时间。七天内,
三起案子,换你的清白。七天之后……”他顿了顿,笑容残忍,“要么你进来陪我,要么,
凶手会送来下一枚棋子。也许是‘仕’,也许是‘相’。谁知道呢?”狱警上前,架起陈默。
镣铐声再次响彻房间。走到门口,陈默回过头,看了沈渊最后一眼。“对了,”他说,
声音轻得像耳语,“小心你身边的人。尤其是……新来的那个女警官。她的眼睛,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警察。”门关上。陈默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外。会面室里只剩下沈渊一人,
和掌心那张被汗水浸湿的纸条。吴建国。鸽子飞回来了吗?
以及陈默最后那句话:小心新来的女警官。沈渊想起,周涛提过,
最近刑侦支队确实调来一位副队长,女性,姓林,背景很深,是上面空降的。他还没见过。
林墨。他默念这个名字,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安,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掠过心头。
第四章第一个影子老城区向阳路像一条被时光遗忘的血管,狭窄、拥挤,
两侧是斑驳的旧楼和违章搭建的棚屋。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煤烟和垃圾混合的复杂气味。
17号是一个用铁皮和木板围起来的废品收购站,
门口堆满了压扁的纸箱、锈蚀的自行车架和破碎的塑料瓶。沈渊站在门口,
看着那块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吴记废品”的木牌。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运动服,
戴着棒球帽,刻意驼着背,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或许有点落魄的年轻人。
陈默让他小心身边的人,所以他谁也没告诉,独自前来。手机设置了反追踪,
兜里揣着一个改装过的、带录音和报警功能的老年机。风衣里,
藏着那把父亲留下的、老式但保养良好的瑞士军刀——不是用来杀人,是工具,
也是最后不得已时的心理慰藉。他推开虚掩的铁门,吱呀一声响。院子里更乱,
各种废品分类堆积如山,只留出几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
一个穿着脏污工装裤、头发花白凌乱的老人,正蹲在一堆旧报纸前,用粗糙的手分拣着。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风霜和污渍刻满沟壑的脸,眼神浑浊,
带着长期底层生活磨砺出的警惕和麻木。“收什么?”老人声音沙哑。“我找吴建国。
”沈渊说。老人的动作停了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惊讶,
又像是……了然。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就是。什么事?”沈渊走近两步,
压低声音,说出那句暗号:“鸽子飞回来了吗?”吴建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沈渊,那浑浊的眼睛里,警惕变成了某种更锐利、更复杂的东西。
他上下打量沈渊,目光在他脸上、手上、身形上停留,像是在辨认什么。“你是谁?
”吴建国问,声音更哑了。“一个……替人取东西的朋友。”沈渊说。吴建国沉默了。
他转身,佝偻着背,走向院子角落一个用油毡布搭起来的、低矮阴暗的小棚子。
沈渊跟了进去。棚子里堆着更多杂物,气味更难闻。吴建国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柜前停下,
摸索着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试了好几把,才打开柜门。
里面塞满了各种塑料袋、破布和零碎。他掏摸了半天,
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巴掌大小的方块,递给了沈渊。东西入手很轻。“十五年前,
”吴建国突然开口,声音在昏暗的棚子里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我还在送信。
片区里有个女人,总是一个人,带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女人很漂亮,但眼神总是空的,
像没了魂。她经常收到信,没有寄信人地址,只有内城邮戳。每次收到信,
她会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不吃不喝。然后出来时,眼睛更空了。”沈渊静静地听着,
没有打断。“有一天,我没收到要派给她的信,却在她信箱里,发现了这个。
”吴建国指了指油纸包,“用塑料袋装着,塞在最里面。
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给十五年后,来问鸽子的人。’”“你看了里面的东西?
”吴建国摇头:“我没念过什么书,但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看,看了要惹祸。我就原样收着,
用油纸包好,防潮。等了十五年……今天你来了。”“那个女人后来呢?”“死了。
”吴建国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天气,“在我发现这东西后不到一个月,
从她租的那栋筒子楼楼顶跳下来了。听说摔得……不成样子。她儿子当时就在楼下玩,
亲眼看见。”沈渊的心沉了沉。“她儿子呢?”“被亲戚接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那孩子……”吴建国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不哭不闹,就坐在地上,看着那一滩……东西。
看了很久。后来警察来了,把他抱走的时候,他一点声音都没有,眼睛黑得像两口井。
”“她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女人叫苏雯。住在平安里胡同,7号楼,
顶楼最西头那间。那栋楼……前两年拆了。”苏雯。平安里胡同7号楼。
沈渊将油纸包小心地放进怀里内袋。“谢谢。”吴建国摆摆手,重新佝偻下腰,
开始收拾那些废报纸,不再看他,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拿了东西就快走吧。
这里……不干净。”沈渊转身离开。走出铁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吴建国蹲在报纸堆前,
花白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团枯萎的草。他的背影缩在巨大的垃圾山中,渺小,孤单,
仿佛随时会被这肮脏的废墟吞噬。回到车上,沈渊锁好车门,才拆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字迹。信封口用胶水粘得很牢,已经发黄变脆。
沈渊用军刀小心地裁开。倒出来的,是几张照片,和一封信。照片是彩色的,
但已经严重褪色,边角卷曲。拍摄地点似乎是一个旧教室,或者活动室。背景有黑板,
上面画着幼稚的向日葵和太阳。照片上是几个孩子,大约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不等,
围坐在一起,中间站着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微笑着对孩子们说着什么。
沈渊的目光凝固了。那个年轻男人,是楚怀明。比他记忆中年轻很多,大概三十出头,
头发浓密,笑容温文儒雅,是他熟悉的、亦师亦父的恩师模样。而围坐的孩子里,
他看到了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最左边,一个瘦小、眼神怯生生的男孩,是童年的陈默。
他低着头,不敢看镜头。陈默旁边,一个稍大点的男孩,表情冷漠,
嘴角却带着一丝刻意模仿的、属于大人的嘲讽弧度。沈渊仔细辨认,
心头一震——是赵永昌的儿子,赵晓阳?不,年纪对不上。赵永昌的儿子现在应该二十多岁。
但这男孩的眉眼……他翻到下一张照片。是孩子们的单独照。那个表情冷漠的男孩的特写。
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两个字:林涛。林涛?林墨的哥哥?沈渊感到一阵寒意。
林涛是“血色童话案”的“凶手”,七年前在狱中“自杀”。楚怀明当年是案件顾问。
陈默是“真凶”。而现在,照片显示,他们童年时,都曾出现在楚怀明身边?他继续看。
照片里还有别的孩子。一个扎着羊角辫、笑得很甜的女孩,背后写着孙倩(赵永昌案中,
作伪证指控沈牧的女学生之一)。一个胖乎乎的、正在啃手指的男孩,
背后写着李浩(另一个作伪证者)。甚至,
他在角落看到一个模糊的、低着头看书的男孩侧影,背后没有名字,
但那轮廓……沈渊的手微微发抖。他拿出手机,调出一张加密保存的、自己小学时的照片。
对比。虽然模糊,但那种孤独的、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姿态,如出一辙。那个男孩,
很可能是他。沈渊。什么时候?在哪里?为什么他完全没有这段记忆?他猛地展开那封信。
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字迹娟秀,但笔画凌乱颤抖,像是极度恐惧或激动下写的:“怀明,
我求求你,放过小涛,也放过其他孩子。你教的那些东西不对!什么‘精英游戏’,
什么‘清除杂质’!他们是孩子!不是你的实验品!
那天晚上我看到你对小涛做了什么……你让他用枕头捂住那只猫,直到它不动……他才七岁!
七岁啊!你笑着说这是‘勇气训练’……你是魔鬼!”“我不会再让小涛去你那里了。
那些照片,那些录像,我也会毁掉。如果你再接近我的孩子,我就去报警,去报社,
把一切都说出来!我知道你有背景,但我不怕!”“别再给我写信了。鸽子不会再飞回来了。
永远不会!”信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称呼是“怀明”。写信人,
是林涛和(可能的)林墨的母亲?苏雯?沈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信息量太大,
冲击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楚怀明。童年。精英游戏。清除杂质。勇气训练(虐杀动物)。
照片和录像。苏雯的威胁。以及……苏雯的“自杀”。陈默给他的第一个“案子”,
根本不是一桩刑侦意义上的冷案。而是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通往楚怀明——那个他敬若神明、已逝五年的恩师——黑暗过往的钥匙。
鸽子飞回来了吗?不。鸽子永远不会飞回来了。因为放鸽子的人,可能已经被“清除”了。
沈渊睁开眼睛,看向窗外老城区破败的街景。阳光依旧,但他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冷。
陈默说的“三起冷案”,恐怕都与此有关。与楚怀明有关。
与那个隐藏在“老师”慈祥面具下的、他完全陌生的恶魔有关。而他,沈渊,
很可能也是那个“游戏”里的一员,只是被巧妙地“屏蔽”了相关记忆。手机震动。
是一条新信息,来自周涛。“沈老师,速回局里。林队找到一些关于赵永昌案的新线索,
需要你一起分析。另外……你申请调阅的‘血色童话案’全部原始卷宗,批下来了。
但上面要求,必须在指定地点、有第三方监督下查阅。”林队。林墨。
沈渊想起陈默的警告:小心那个新来的女警官。她的眼睛太干净了。他回复:“半小时后到。
”然后,他拿起那个老年机,拨通了陈默留给他的、唯一一次性的加密号码。电话响了五声,
被接起。对面没有声音。“我拿到东西了。”沈渊说,“第一个案子,破了。
虽然它根本不是案子。”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