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门锁坏了。我知道这件事，但我忘了。洗完澡伸手去够毛巾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水还没擦干，身上什么都没有。沈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洗脸盆，
应该是来洗漱的。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操。我忘了。我忘了把束胸穿回去。
我忘了我的身体跟别人不一样。我他妈什么都忘了。沈渡看着我，大概三秒钟。
那三秒钟像三年。然后他转身，把门带上了。没说一句话。我站在浴室里，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完了。全完了。我——我叫沈昭宁，男，大二，信息工程学院。
身份证上是男，档案上是男，户口本上是男。从小到大，所有人都以为我是男的。
因为我看上去就是男的。一米七五，短发，平胸，声音偏低，喉结不明显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我穿男装，上男厕所，住男生宿舍。没有人怀疑过。因为我从小就学会了怎么藏。束胸，
从十三岁开始穿，一天都没断过。上厕所去隔间，洗澡等所有人睡了再去，
换衣服永远面朝墙。三年了，大学三年，我藏得好好的。室友换了三茬，没有一个发现。
但沈渡不一样。沈渡是我这学期的室友。他大四，本来不住校，这学期因为要准备考研，
申请了宿舍。辅导员把他塞到我们屋。我们屋本来三个人，我、老胡、小胖，
多一个也住得下。沈渡搬进来那天，拎了个行李箱，站在门口看了我们一眼。一米八六，
冷着脸，话少，眼神跟刀子似的。老胡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小胖帮他搬行李，
他说了声谢谢。到我这里，他看了我一眼。“沈昭宁。”“嗯。”“同姓。”“嗯，
五百年前是一家。”他没接话，把行李箱放到了我上铺。对，他住我上铺。第一天晚上，
我失眠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上面翻身的时候，床板会响。那种吱呀吱呀的声音，
让我想起老家的旧床。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去上课，老胡说你怎么了，我说没睡好。
沈渡从后面走过来，路过我的时候，说了一句：“我睡觉不翻身。”我愣了一下。
“昨晚不是我。”“那是谁？”“床板响是因为楼上有动静，不是因为我。”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那，心想这人耳朵真好使。后来慢慢习惯了。沈渡这个人，话少，
但每句话都说在点子上。他不吵，不闹，不打游戏不外放，每天早出晚归去图书馆。
宿舍里他最安静，也最干净。他的东西永远整整齐齐，桌面上一尘不染。老胡说他是有洁癖，
我觉得不是洁癖，是自律。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自律。我对他的印象，就是——高冷，
不好接近，但人不坏。直到今天。直到他推开了浴室的门。我站在浴室里，大概站了五分钟。
然后慢慢把衣服穿上了。束胸勒回去的时候，肋骨有点疼。今天穿太久了，
从早上七点到现在，快十二个小时了。我穿好衣服，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浴室门。
宿舍里只有沈渡一个人。他坐在自己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在看。他抬头看我。
我低头看地。“沈昭宁。”他叫我名字。“嗯。”“过来坐。”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他看着我，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
但我觉得他好像在重新认识我。“多久了？”他问。“什么多久了？”“你瞒了多久。
”我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的布料。“二十一年。”他没说话。过了大概十秒，
他说：“天生的？”“嗯。”“去医院看过吗？”“看过。医生说……没办法。两套都有，
但都不完整。做哪边都有风险，而且……”“而且什么？”“而且费用很高。
我家拿不出那个钱。”他没说话。我低着头，不敢看他。“你怕吗？”他问。“怕什么？
”“怕被人知道。”我沉默了一下。“怕。”“为什么？”“因为……不一样。
别人会觉得你是怪物。”“你不是怪物。”我抬头看他。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没有同情，
没有嫌弃，也没有好奇。就是很平静地看着我。“你查过吗？这种情况，医学上叫DSD，
不是什么怪物。”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看过文献。”“你看那个干嘛？
”他没回答。“沈渡，你——”“你以后洗澡，锁门。”“锁坏了。”“明天我修。
”“你会修锁？”“嗯。”他又拿起书，低头看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坐在那，
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我开口。“嗯？”“你不觉得……奇怪吗？”“奇怪什么？
”“就是我——”“不奇怪。”“你不嫌弃？”他抬头看我。“为什么要嫌弃？
”“因为……”“因为什么？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每个人都不一样。”他把书放下，
看着我的眼睛。“沈昭宁，你听我说。这件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你可以继续过你的日子。
但如果有一天你想说，或者你需要帮忙，你可以告诉我。”我看着他，鼻子有点酸。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帮我？”他沉默了一下。“因为你是我室友。
”他说完就站起来，拿着书出去了。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了。
是因为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那天晚上，我没睡好。不是因为床板响，
是因为脑子里全是沈渡说的话。“你不是怪物。”“每个人都不一样。”“因为你是我室友。
”他说的那么轻，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但对于我来说，这件事压了我二十一年。
从小学开始，我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上体育课换衣服，我永远最后一个去，
躲在角落里换。上厕所永远去隔间，有人敲门我就憋着，等没人了再出来。初中住校，
我每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才去洗澡。有一次室友起夜，差点撞见我，我吓得三天没睡好。
高中更惨，体检的时候要脱衣服，我装病逃了三次。后来校医找我谈话，我说我有皮肤病，
怕传染别人。她信了，给我开了免检证明。每一次，每一次都像是在走钢丝。
稍微一个不小心，就全完了。但沈渡知道了。他知道了我的秘密，然后说“不奇怪”。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他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一样。没有嫌弃，没有好奇，没有同情。
就是一样。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沈渡已经起来了。他坐在书桌前，摆弄着工具箱。
“你干嘛呢？”“修锁。”他拆了浴室门的锁，换了新的。试了试，能锁上了。“好了。
”“谢谢。”“不客气。”他收好工具箱，去洗漱了。我坐在床上看着他。一米八六的个，
穿着件灰色卫衣，头发有点乱，但看着还是很精神。他洗漱完出来，看了我一眼。
“今天有课吗？”“有。十点的。”“一起走。”“好。”老胡和小胖还在睡，
我俩轻手轻脚地出了宿舍。去食堂的路上，他走在我旁边，步幅不大，配合着我的速度。
买了早饭，面对面坐着吃。跟平时一样。但又好像不太一样。他吃了一口包子，抬头看我。
“沈昭宁。”“嗯？”“你那个……束胸，穿太久了对身体不好。”我愣了一下。
“你——”“我看过文献。长期压迫会影响呼吸，还会导致肋骨变形。你穿多久了？
”“从十三岁开始。”“一天穿多久？”“除了睡觉，基本都穿着。”他皱了皱眉。
“太久了。”“没办法。”“你洗澡的时候，我看你肋骨那边有印子。”我低下头，
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不行。”“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抬头看他，“你看不出来吗？**的话，看得出来。”他看着我，
沉默了一下。“我看不出来。”“什么？”“你**束胸，我看不出来。你穿宽松的衣服，
看不出来。”“你看过了？”“昨晚看到了。”我脸红了。“你——”“我是说，
你**的时候，我看过了。没那么明显。”他把包子吃完了，喝了口豆浆。
“你平时穿的T恤太紧了。换大一号的，就不用勒那么紧了。”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说了，看过文献。”“你什么时候看的？”“昨晚。”我愣住了。
“昨晚？”“嗯。你睡了之后，我查了一下。”“你查这个干嘛？”他看着我，没回答。
“沈渡，你——”“吃完了吗？吃完走了。”他站起来，拎起书包。我跟着站起来，
心里乱得很。他昨晚查了DSD的文献。因为我。因为他想了解。上课的时候，
我坐在他旁边，脑子一直没转过来。老师讲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全是他说的那些话。“换大一号的。”“穿太久了对身体不好。”“我看不出来。
”下课后，他站起来收拾东西。“沈昭宁。”“嗯？”“下午没课，去逛街。”“逛街？
”“嗯。买衣服。”“买什么衣服？”“给你买几件大一号的T恤。”“我——”“别磨叽。
走。”他拉着我的书包带子，把我拽出了教室。到了商场，他带我去了几家店。
挑的都是宽松的T恤，纯棉的，面料软。“试试这件。”我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脱了外套，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束胸勒得紧紧的，肋骨那边确实有印子。我穿上那件T恤，宽松的，
确实看不出什么。打开门出来，他站在门口等着。看了一眼。“行。买三件。
”“不用买这么多——”“穿着舒服吗？”“舒服。”“那就买。”他去付了钱，
把袋子递给我。“以后在宿舍，不用穿束胸。”“什么？”“在宿舍，穿这个就行。
看不出来。”“可是——”“老胡和小胖看不出来。他们没那么仔细。”“那你呢？
”他看着我。“我什么？”“你看出来了？”他没说话。过了大概五秒，他说：“我仔细。
”然后转身走了。我站在那，看着他的背影。这人说话，永远说一半留一半。晚上回宿舍，
老胡和小胖在打游戏。我换了件新买的T恤，宽松的，没穿束胸。坐在床上，
感觉呼吸都顺畅了。肋骨不疼了，胸口也不闷了。但心里还是慌。万一老胡看出来怎么办？
万一小胖问起来怎么办？沈渡从上铺探出头，看了我一眼。“放松。看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看了。”“你——”“别紧张。自然点。”他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