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我就知道。在江府,只有父亲,母亲,哥哥,是主子。而我,
只是铺就哥哥青云路的垫脚石,只能在豆蔻年华,嫁给年近八旬的老头子。他花样极多,
折磨的我生不如死。我杀夫而逃。机缘巧合下,我入宫为婢,步步高升,成了当朝女官。
十年后,我奉旨回乡监考。考生中最佼佼者,名为江世琛,写得锦绣文章,
当庭策论有条不紊,礼数周全谦逊。可惜,是我哥哥。诸位考官一致认为,
江世琛应为乡试之冠。他步伐笃定,
恭敬上前行礼:“学生仰赖诸位大人天恩......”恭维的话还没说完,
就被我抬手打断,我淡漠看向主考官:“此人,有才无德,不配为官。”1.满座皆惊。
主考官眉心微皱,问我:“女官,何出此言?”我端坐主位,俯视着跪与堂中的江世琛,
一字一句道:“我朝律法明文规定,若其家人犯十恶奸盗除名等罪,子孙不得应试。
”“江家为富不仁,趁灾年,以粮仓内发霉的粮食,低价兼并田地,导致有田地的良民,
为一口饭吃,沦为江家佃奴。”“私下里,更是罪孽无数。”“这样的门第,本就不配应试。
”江世琛肩头微颤,下意识仰头看向我:“女官......”主考官一记眼刀打断他,
看向我,肃然问:“您可有证据?”“证据?”那确实是没有。但我能诈出来。我起身,
从桌案上,考生们用来申明出身的家状里,找到江世琛的那份,扬起:“主考官,
您是当地父母官,对考生家境应了如指掌,可这家状上......”“只写了书香门第,
清白之家。”“真要本官派人去查?”“若真查出来点什么,与这家状不符,便是失察之罪,
您这项上乌纱可难保。”诸位考官面面相觑。考生们屏息凝神噤若寒蝉。
主考官震惊的打量着我,不懂我为何忽然发难,丝毫不给他留颜面。他是雍州父母官,
姓李名瑞。在雍州只手遮天,称王称霸惯了,当即恼羞成怒,
猛地一拍桌子:“我谅你是女子,对你一忍再忍!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丝毫不惧,
反问道:“江世琛是你保举的人吧?”“江家给了你多少好处?”“是商铺,田宅,金银,
还是......你府上新得的美妾?”昨夜,考官们在李府饮酒作乐,
李瑞洋洋自得介绍他新纳的小妾,丑态百出,恶心至极。此刻,李瑞气得面红耳赤:“你!
莫要信口雌黄!”江世琛更是以头抢地,声音急切:“学生惶恐,不知因何得罪女官!
”“可您奉旨监考,言行代表着圣意,您的话,毁的不是学生一人的前程,而是整个江家!
”我问:“所以呢?”江世琛提高音量:“学生斗胆,求大人收回前言。
”我淡淡道:“可以。”江世琛还没来得及谢恩,就听到我说:“但江家后人,永不得应试,
更别想入朝为官。”2.江世琛听出我咬死不放,震惊又惶恐,紧皱着眉头。
李瑞冷哼一声:“轻轻一句话,便要断江家前程。”“圣上素来宽慈,怎么大人在御前多年,
连半分容人之心都学不到呢?”李瑞眼神倏然阴冷:“还是....有人鱼目混珠?
”我轻笑出声。这是威胁,要杀人灭口,所以先否认我的身份,诬陷我顶替女官,假传圣旨。
“我只不过是否定一个江世琛,您便想要我的性命?”“看来江家,
果真给了李大人不少好处啊!”李瑞更加愤怒:“你!你含血喷人!”我站起身,
冷声道:“打量我是个女子,就连我御前女官的身份都不顾。”“不讲律法规矩,
只管大呼小叫,以为这样就能镇住我?”我抬手将茶盏拂到地上,肃声道:“荒谬!
”“李大人,要么您杀了我,要么派人细查江家!再来论江世琛的身份!
”李瑞气到浑身颤抖,恶狠狠的瞪着我,我亦毫不示弱跟他对视。气氛僵持。
副考官拱手道:“在下实在不知,雍州江家的事,女官远在京城,如何得知?
”“或许.......其中有误会。”“在下恳请细查,莫要辜负人才。”李瑞瞬间了然,
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本官,自会派人去查。”“若什么都查不出,女官适才对我不敬,
理应向我叩头请罪。”我颔首:“好。”“但如果查出来,李大人跟江家有牵连,
在下定会如实禀报圣上!”李瑞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当晚,在我下榻的驿馆,
李府幕僚携重礼前来说和:“江家是有些腌臜事,可大户人家,谁能真的干净?”“既然,
江家已经处理好了,女官不妨高抬贵手,等江世琛入朝为官,还不唯您马首是瞻吗?
”“李大人也定会感怀女官的恩情,和光同尘,总比鱼死网破来的好吧?”“真要硬碰硬,
对您能有什么好处?”幕僚走后,
侍女寇玉端来一杯热茶:“**......”“我们不要跟江家纠缠了,
我们当初从马大户家里逃出来,是要向前走啊。”寇玉是我的陪嫁丫鬟。马大户**我,
也没放过寇玉。我们携手杀了他,逃出雍州,辗转进京,这半生的血泪凶险,
都是寇玉陪我走过的。我接过茶盏,眼眸低垂:“科考,是为国选才,我只是恪尽职守。
”江家的**擦的很干净。不仅李瑞查不出来,就连我派去的人马,也一无所获。两日后,
考场上,李瑞面色得意:“经查实,江家清清白白,本官宣布,
江世琛为乡试之.....”我扬手:“慢!”我打断了他,
看向垂首而立的江世琛:“你家中还有什么人?”“学生未婚,父母双全,父亲有姨娘几位,
但都一无所出,母亲病弱,只有学生一子。”“如此说来,江家这一辈只有你一个?”“是。
”“可本官查出,**妹江映柳,多年前,被嫁给马大户为妻,杀夫外逃,
朝廷还印过通缉令。”3.江世琛身形一颤,冷汗瞬间爬上脊背。
李瑞质问我:“你可有证据?”“当然!”我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通缉令,
明明白白写着身份,罪名。全场哗然。“江家居然有这种事?!”“这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你们年轻不知道,当年闹得沸沸扬扬,江老爷赔给马家好多钱呢!
”“杀夫可是十恶不赦的罪啊!江世琛居然还敢来科考?肯定给李大人塞了不少钱!”“哼,
这雍州城谁不知道,江家就是李家的钱罐子!”........十年过去,
当年贴满大街小巷,让我和寇玉胆战心惊东躲**的通缉令,早就消失了。这一张,
是寇玉凭借记忆伪造的。在铺天盖地的嘲讽和质疑声中。江世琛敛衣跪地,
咬牙道:“启禀大人,江映柳并非江家女,只是母亲极为疼爱的丫鬟,
以**的身份出嫁而已。”“江映柳从未杀夫,是马大户年老头晕,意外摔倒在刀上,
失血过多而亡。”“江映柳过于惊惧,不慎跌落湖底溺亡,她的尸首,马大户的尸首,
都经仵作查验过,这桩案子,早就勘破了,全是误会。”听着江世琛条理清晰的话。
我忽然愣住了,眸中泛起一层雾气。出嫁后,我时常被**,掌掴,杖刑,鞭刑,
剥光衣服院中罚跪。我实在活不下去了,带伤回家哭求父母哥哥。阿娘只是哭,叹我命苦。
父亲斥责我不懂事,应该好生伺候夫君,就不会挨打。哥哥更是只读圣贤书,不管他人苦。
杀夫后,我和寇玉东躲**,看着通缉令贴满大街小巷,听着世人辱骂江家教女无方。
心中甚至有些得意。我认为,好歹以我的命,能撼动无情的江家。能让他们得知,兔子急了,
也能杀人。可原来,我的殊死反抗,只是一个,急需被抹除的污点。像是一坨垃圾,烂了,
臭了,就丢掉。连我的身份,也能被改成‘母亲喜欢的一个丫鬟’。见我久久无言,
李瑞得意的扬起下巴:“女官,你是打算当众向本官叩首请罪?还是在私下?
”我敛起眸中的悲凉,吩咐道:“寇玉,扶江世琛起来。
”“不敢劳烦.....”江世琛刚想恭敬推脱,就在看清了寇玉的容貌时,
惊诧的叫出声:“你......”李瑞皱眉:“怎么了?
”江世琛拱手道:“学生失仪......”寇玉伸手去扶:“公子怎么了?
是不是奴婢太老太丑,吓到您了?”江世琛面色惨白,不敢看她的脸。垂首,
却看到她小臂上的疤痕,隐隐显出一个‘玄’字。寇玉原是江世琛房里人,这个‘玄’字,
是他亲手刻上去的。母亲骂寇玉狐媚,引诱江世琛沉湎美色,就谎称寇玉死了。实则,
是给我做了陪嫁。江世琛忽然扬起惨白的脸,不顾礼数,死死瞧着我的眉目,半晌,
他问:“敢问女官,您......出身何处?”我道:“雍州。”4.满座皆惊。
“咱雍州居然出了个女官?谁家姑娘进宫当官了?没听说过啊......”“听错了吧?
咱这地界偏,连宫女都不往这边选,怎么可能出女官呢。”“就是,肯定听错了。
”“你们都眼瞎!我早就看出来了,这女官就是本地人!敢不敢赌?我押十两!
”.......李瑞也讶然发问:“我在雍州为官多年,竟不知还有此等人物!
敢问令尊是?”我充耳不闻,直直的瞧着江世琛:“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世琛盯着我的脸瞧了半晌,最后,面色灰败颓然,
声音颤抖:“学生.....”“莫名想到一首诗。”“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
本是......”我接话:“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可虽是同根生,有的人,
是充作粪土的养料,有的人,是被簇拥在阳光下的花束。”当上女官之后。我才明白,
无论是做花泥,还是花束,都只是依附于花木,没什么意思。可是,被否定一切,
用血泪做别人的垫脚石,实在是太痛苦了。今时今日,也该换一换了。既然得势,
就该让江家,铺我的青云路。江世琛听懂了,颓然的跌坐在地,面如死灰。
李瑞只当我仗势骂人,劝道:“大人纵然身居高位,也不要过于自满,先不说这些了。
”“既然江映柳的案子是个误会,跟江家无关,那本官就宣布——”“江世琛才学出众,
家世清白,为乡试之冠,解元!”“不行。”我说。“原因。”李瑞强压怒火。
我抬手指向瘫软如泥的江世琛:“他心中有数。”江世琛被吓蒙了,膝行几步,
想抓住我的衣摆:“本是同根生啊!”“杀的就是同根生!”我扬手一挥,
官兵瞬间挡在我面前,把江世琛隔绝在外。江世琛破罐破摔,挣扎大喊:“江映柳,你没死!
”“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女官,你是杀夫而逃的江映柳!你公报私仇!你该死!”全场哗然。
“要是这样,那就说的通了......难怪这位女官对其他考生和颜悦色,
对江世琛如此苛刻。”“对啊,不然若是女官,怎么我们丝毫没有听说过?
”“刚才还说江氏已经死了,现在又是女官是江氏,这算什么事?借尸还魂?
”........江世琛猛地抓住寇玉的手臂,掐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面向众人。
“此人名叫寇玉,是江府的丫鬟,跟着江映柳一并出嫁,下落不明!”“若她不是江映柳,
那寇玉为何侍奉在她身侧?”李瑞也展开那份通缉令,对照着我的脸,
狞笑道:“确实有几分相似。”“来人,拿下!”5.嘈杂声中,我忽然笑出声,
冷眼看向李瑞:“你敢!”“本官承蒙皇后赐姓,圣上赐名,我叫‘贺青云’,
与江氏毫无干系!”“我奉旨监考,代表圣上,你敢动我,便是谋逆!”此话一出,
官兵一拥而上将我护在身后,李瑞的府兵见势不敢近身,步步后退。
寇玉从江世琛手中挣脱开,心有余悸的站回我身后。李瑞依然不服:“你既然是雍州人,
那你父亲是谁?过去叫什么名字?为何与江氏如此相似?”我正颜厉色:“你不配知道!
”“李大人,我的品级远在你之上,无需对你毕恭毕敬,更不必跟你解释。”“来人,
江世琛疯癫无状,拖出去,永不得应试!”纵然李瑞尽力阻拦,
可江世琛还是被捂着嘴拖出去了,前途也彻底断了。回到驿馆后,寇玉迟疑再三:“**。
”“我家中应该还有人在,我想回去看看。”我握着寇玉的手,
有些为难:“我知你担心家人,但是.......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寇玉眼眸含泪:“我连个交代都没有,就走了十年,
他们肯定也牵肠挂肚.....好不容易回来了,怎能不见?”我想了想:“我记得,
你家是做豆腐的。”“那就寻个由头,说我们要买豆腐,把人请来,你别亲自去,派人过去。
”半个时辰后,寇玉哭着冲进来,跪倒在我脚边。“**救命!”“怎么了?
”“我派人去了,结果家里没人,只有这张纸条。”我接过哪张纸条,
展开一看:【若是故人,还请赏脸一聚。】是父亲的字。我将纸条扔进火盆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