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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未婚夫是镇上小有名气的读书人。
我们从小一起玩到大,算是两小无猜。
照理说,我及笄那年就该拜堂,可惜父母前后脚生病去世,喜事一拖再拖。
他说他不急,愿意等我,又担心我孤身一人容易吃亏,天天从镇上赶过来,刮风下雨都不落。
可不知从哪天起,他开始挑刺。
嫌我太爱算小账,为几个铜板跟街边小贩吵得脸红脖子粗。
嫌我不绣花偏爱下厨,身上总带着一股子油烟气。
嫌我比不过隔两条街的柳清婉,那姑娘成天花枝招展,珠光宝气,说话都带着香。
我见过柳清婉。
她眼泪汪汪,说家里爹娘只疼弟弟,把她当草芥。
而顾景行却伸手抚她的发顶。
“没事,疏影性子最软,你把自己弄得再狼狈些,在她跟前多掉几滴泪,我帮着说两句,她准心软答应让你住下。”
“到时候你住前院,离正房近,安全,我让疏影搬到后院,她手脚勤快,饿了你叫她做饭......”
后头的话我听不下去,只觉得心口像被生生撕开。
我的家,当是他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
上马车那天,我只带了一只旧木匣。
里面装着家里仅剩的几两碎银,和我这些年一点点摸索出来的调味方子。
临走前,我用了半天工夫。
找了个最横的牙人,签下房契,钥匙当场递过去。
租金好商量,只提一个要求:租给个脾气最爆的。
院子里的家禽全当白送。
能变现的变现,能毁的毁,能带的全带走。
总之,没给他留下一粒米、一根线。
我和顾景行的婚约是小时候两家长辈随口一提,本该等我及笄便礼成,可父母一走,事情就搁置了。
顾家爹娘没提过悔婚,只怕我一个小姑娘独居不安全,还商量要不要把日子提前。
我拿守孝挡回去。
又说若他等不及,就散了吧,以后兄妹相称。
顾景行却讲他等得起,时不时过来瞧我,捎些他娘亲手做的零嘴,顺道把宅子每个犄角旮旯都巡视一遍。
他确实对我好过,只不过是在柳清婉没出现之前。
他会傻笑着凑过来,“疏影,今儿我娘蒸了莲蓉糕,我一路飞奔还冒热气,快尝。”
他也会缠着我撒娇,“别老钻研那些菜谱了,今天天气正好,山坡野梅开得极盛,陪我去转转,好不好,求你啦!”
从前,他的吃穿用度、鸡毛蒜皮,全靠我打理。
他说,“到底还是疏影的手艺最对胃口,我一辈子都馋。”
“今天你生辰,我给你做了只纸鸢,画的是你最爱的梅,下个月风合适,咱们放去。”
那些软话甜言,像爱到骨子里。
如今呢......
我掀起帘子,最后望一眼那间旧宅。
不大,却曾装着我和爹娘,后来只剩我和顾景行。
可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柳清婉。
顾景行总有理由,“清婉命苦,家里重男轻女,前三个姐姐都被送走,本来也要送她,碰巧路过个算命先生,说她命里带兄妹缘,送走恐绝后。”
可就算留下来,她在家也受气,活要干,饭吃得少,多一口就挨揍。
于是顾景行就把她往我这儿领,当我不存在。
拔我种的菜,捉我养的鸡,拿我挣的钱买的肉,**空手上门,满载而归,一次搬走我半个灶台,比穷亲戚还狠。
更狠的是顾景行。
明明我的家当,他大把往外送,装慷慨,赚名声。
我嘀咕两句,他就跟我翻脸。
“清婉那么惨,你那些鸡少一两只算什么?让她带回去,至少她爹娘少打她一顿,你就当行善。”
“再说这些年我从家里给你拿的东西还少吗?”
“你如今怎么变得这么抠门?”
抠门?
我暗暗叹气,忍住眼眶发酸,松开拳头。
他好像再也不是我记忆里的顾景行了。
他看得见柳清婉手臂上的淤青,看得见她没人疼,却看不见她天天新衣新饰,连嘴上的胭脂都是最贵的牌子。
更看不见我一年四季就那么几件旧衣,看不见我手上层层叠叠的烫伤疤,磨成老茧。
我摸摸光秃秃的发髻,手指粗糙,手掌厚实,比不上柳清婉十指纤细、白得晃眼。
可我能抡斧砍柴,能担水,能爬房顶补漏,能颠一天锅,能烧一桌好菜。
她行吗?不行。
她只会作诗逗趣,混在读书人堆里,几句软话就换来钗环帕子,转身去当铺变现。
被问起就掉泪,说让弟弟抢了。
总有人信她。
这次,她瞄上了我的宅子。
顾景行哄她。
“你把伤弄得再明显点,疏影最吃这一套,你多在她面前哭几场,我帮腔,她肯定点头让你住进来。”
“反正房间空着,她一个人住不完,饿了叫她下厨,她还会洗衣补裳,总比你在家挨打强,你们俩晚上还能聊聊天。”
他说这话时,我提着饭盒站在墙角,心里翻江倒海。
明明相识十几年,他却为了一个刚认识的人来算计我,黑白不分,把我当使唤的丫头。
顾景行不配再吃我一口饭。
我的宅子,给外人住还能收点租钱养活自己,给他,连句感激都换不来。
凭什么?
我只是没了爹娘,又不是没人疼。
擦掉眼泪,我把饭盒塞给路边要饭的孩子。
小孩抬头冲我甜甜一笑,叫姐姐,回头摘了把野花塞我手里。
要是给顾景行......算了,他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