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地上形容枯槁的魏帝,然后,掠过姜明朝手中颤抖的剑,最终定格在她那张怆然的脸上。
他迎着剑尖,一步一步往前走。
只要,只要再往前送一寸,她就能杀了他······
姜明朝失声痛哭,下一瞬,将剑调转方向,横亘在自己的脖颈,冰冷的剑锋刺破肌肤,玉怀瑾猛地一把攥住剑身。
剑刃锋利无比,瞬间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涌出,落在姜明朝肩头。
可他浑然不觉疼痛,握得极紧,紧到姜明朝还想动作,剑身却纹丝不动,反而因为用力,让他掌心的血涌得更多。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声线低哑又冷:“你死了,我玉家一百三十七条性命谁来还?”
只一句话,姜明朝便溃不成军,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净,长剑落地,她整个人脱力瘫软在地。
玉怀瑾蹲下身,抬起染满血污的手,粗糙的指腹按在姜明朝颈间正在渗血的伤口上,残忍地碾压过去,剧痛**的少女一颤。
他的手指带着未干的血迹,牢牢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脸,直视他眼底翻涌的暴戾与偏执。
“你得活着,这笔账,总得有人还。”
天元三十六年,暮春。
魏帝身死,国祚断绝,魏国,终亡。
长信殿檐廊上的铜铃又被晚风摇响,碎碎的声响撞在朱红色的宫墙上。
距离那日城破,已经过去近三个月了。
姜明朝总觉得空气里,还是宫变那日大火焚烧过后烟熏火燎的气味,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
她安静地蜷在窗边的软榻上,如瀑的长发铺散在后背。
这座她从小长到大的宫殿,如今却是空荡荡的,真正意义上的空。
曾经琳琅的多宝阁、飘着沉水香气的琴案……全不见了。
只剩下一张宽大的床,和这张靠在窗边的软榻。
身后有窸窣声,极轻,是布料与地面摩擦的微响。
她知道,又到了侍女换值的时辰。
她们站在门内两侧的阴影里,从不开口说话,像两尊没有温度的玉雕,呼吸都轻得仿佛不存在。
她试过在深夜猛地坐起,对上的永远是黑暗中四双一瞬不瞬、毫无波澜的眼睛。
她也曾摔碎过午膳里瓷碗,还不等她拿到碎片,手腕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擒住。
没有惊呼,没有劝阻,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只有沉默,和那沉默之下密不透风的看守。
从前因为魏帝疼爱姜明朝,所以她的长信殿距离太和殿最近,位置极佳。
今夜,太和殿笙箫管弦的声音被风吹送来一些碎片,听不真切旋律,像远处的潮水,一阵阵拍打这座囚牢的边界。
姜明朝的影子被一盏铜灯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她抱着膝盖,眼睛眨也不眨,看着窗外逐渐浓稠的夜色。
脚步声就是这时响起的,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
然后,殿门被推开了。
数名宫女低着头,鱼贯而入。每个人手里端着一个朱漆描金的托盘,悄无声息地在姜明朝身后站成一排,微微屈膝。
为首年纪稍长的侍女,唇角绷直成一条线,上前一步,声音没有起伏:“陛下有旨,今日庆功夜宴,请公主赴宴。”
姜明朝没有回头,目光黏着被窗棂切割的天空,
女官音量抬高:“公主,陛下旨意,请公主更衣。”
窗边那道纤细的身影恍若不觉。
檐角铜铃又摇荡了七八个来回,叮叮声渐次稀落,姜明朝还是没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