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都不用操心。"这句话他说了七遍。对七个不同的女人，在七座不同的城市。
我是第七个。订婚宴那天，三百个人为我们鼓掌。我哭着答应嫁给他。后来我才知道，
其中两百多人是婚庆公司租来的群演，日结三百。他递给我的戒指，我戴了整整三个月。
拼多多，六十八包邮。房子一百八十平，精装修，钥匙放在我手心的时候还带着他的体温。
三百万贷款合同上签的是我的名字——他说征信有一条记录，影响审批。婚纱十八万，
他拍拍口袋说那张卡限额了，回头转给我。没有回头。第四天我妈打来电话，
他拿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办了张信用卡副卡，八十万额度，刷了七十六万。我冲去婚房，
门锁换了。房产中介说，户主是一个叫方若的女人。01"你也是来找季衍的？
"门拉开一道缝，里面站着一个穿家居服的女人，头发随手盘着，脚上趿着月白拖鞋。
客厅飘出来的味道我很熟——季衍常喝的那款挂耳。"你是谁？"我盯着她。"方若。
这房子的户主。"她把门拉到最大，靠在门框上，"也就是你那个未婚夫口中的'疯前妻'。
""前妻？""当然了，在你面前他肯定说我们已经离了。"方若转身走进客厅，"进来吧，
站门口像什么话。"我没动。"他跟我说他没结过婚。"方若回头看我，
眼底是一种疲倦到发灰的同情。"他说他攒了两年工资给你买的戒指，对不对？
"心跳停了一拍。"你怎么知道？""因为三年前，他跟我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一个字都没差。"她走到电视柜前，拉开第二个抽屉，摸出一个绛红色的绒布盒子。
盒盖弹开。里面那枚戒指——和我手上的完全一样。不是款式相似。是一样的切割面，
一样的底托弧度，一样的锆石光泽。连盒子里的卡片都写着同一句话：第一次见你，
我就知道你是唯一。"拼多多，六十八包邮。"方若弹了弹盒盖，"拿去鉴定过了。
"六十八。三百人面前他单膝跪地，递给我的定情信物值六十八块钱。
"那房子——""贷款走的是我的流水。三百万，三十年。"我的脑袋嗡了一声。
"跟我一样。""跟你一样。"她看着天花板笑了一下，"跟我之前那几个也一样。
""几个？"方若竖了三根手指。"在你之前，有三个女人站在你现在的位置。
第一个一句话没说完就走了。第二个跟我吵了两钟头。第三个报了警。""报警有用吗？
""感情纠纷，不归他们管。"厨房的电水壶咕嘟响了一声。"而且你得想清楚，
"方若靠回沙发里，"你签的贷款合同，是你自己签的名字，自己按的手印，
从法律上来讲——""你是自愿的。"自愿。三百人的鼓掌声还贴在耳膜上。
我在全场注视下哭着答应嫁给他，第二天就自愿签了三百万。多好的词。"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他有时候连续几天不回来。"方若抓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但我可以告诉你他接下来会做什么。""先消失几天。然后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要是哭，
他哭得比你凶。你要是骂他，他跪下来。"她看着电视屏幕，声音很轻。
"他三天之内一定来找你，开口第一句——'那个女人是疯的，你千万别信她。
'"02"知予，那个女人是疯的，你千万别信她。"第三天下午六点十七分，
季衍出现在我楼下。一字不差。他穿着我给他挑的浅灰西装，手捧九十九朵白玫瑰，
眼眶通红，像一只被遗弃的大型犬。"你这几天去哪了？""出差。临时通知，
手机落在公司充电了，回来才看到你消息。"他连打了四十七个电话给我，我一个没接。
第四十八个，我接了。"方若是谁？"他站在路灯下面，花挡住半张脸。"我前妻。
手续早就办完了，只是她不肯搬走。""她说你们没离。""她精神有问题，
一直不肯面对现实。"他把花举到我面前，"知予，你也知道我不可能在这种事上撒谎。
""你的戒指怎么解释？她手里有一枚和我的一模一样。"季衍愣了一秒。只有一秒。
然后他苦笑起来。"她照着我买的那枚配了一个。这些年她做过的疯事你想都想不到。
""配的？连卡片上那句话都一样？""那句话是很多年前写给她的，没错。"他放下花，
走近一步，"知予，我这辈子认真爱过两个人，第一个把我伤到遍体鳞伤，第二个是你。
"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湿漉漉的，好看得不像真的。"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胃里翻涌出一阵恶心。方若告诉过我，他对每个人都说这句话，每一个，一字不差。
"那贷款呢？房子写的是她名字。""借她名字挂一下，等手续下来就过户给你。
""信用卡呢？你拿我身份证复印件办的那张。"他蹲下来，双手捂着脸。
"那是我做过最**的一件事。"声音在抖。"公司这个月资金链出了问题，
从你卡里周转了一些，本来发了工资就还——""七十六万叫周转？"他沉默了。
路灯下他蹲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我知道你不信我了。"他抬起头，
眼角挂着一道泪痕，"但你可以去查，公司确实遇到了困难。等过了这一关，房子过户给你，
信用卡的钱一分不少还清楚。""你什么时候还？""三个月。最多三个月。
"他站起来伸手想碰我的脸，"知予，我这辈子最正确的事就是在那三百个人面前向你求婚。
你是我唯一想娶的人。"他的手停在我脸侧。那一瞬间，我差一点信了。手机震了。
方若的截图。季衍今天早上八点四十三分发给她的微信——【老婆，公司出点事情，
我处理几天。等搞定那个女的，咱好好过日子。】搞定那个女的。那个女的是我。
我把屏幕转过去。他看了一眼。表情没变。一丝一毫都没变。"她自己编的。
微信聊天记录可以伪造——""这是你的手机号。""她存了我号码，自己编了条转发给你。
"语气冷静得不像话。我盯着他，忽然觉得他脸上那道泪痕像一条没来得及擦掉的戏妆胶水。
"那你告诉我，这几天你住哪儿？""酒店。""哪家？
""城东那个……""方若说你这三天都睡在那套房子的主卧。"他又沉默了。
只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慢慢笑了。"知予，一个精神不正常的女人说什么你都信，
我说什么你都不信。""那我问你——你到底信我，还是信一个随时该进精神病院的人？
"03"宋**，退款这边处理不了。"婚纱店的柜姐笑容标准，笑到鱼尾纹都纹丝不动。
"为什么？""季先生已经办过提现了。这是当天签的授权委托书，上面有您的签字。
"她推过来一张单子。白纸黑字，最下面确实是我的笔迹。我想起来了。
试婚纱那天他递过来的单子有好几页，说是VIP协议、保修条款。他翻一页我签一页。
他说——你什么都不用操心。"有疑问的话，您可以走法律途径。
"柜姐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像印上去的。走出婚纱店的时候，手机弹出公司OA消息。
【宋知予，请于明日上午九点到人事部报到。】第二天早上，人事总监面前摊着一沓打印件。
"知予，有人匿名举报你名下存在大额异常负债，涉及贷款违规和信用卡逾期。
公司需要你做书面说明。""谁举报的？""匿名。
但材料很详细——你的征信报告、贷款合同复印件、信用卡消费明细全在里面。
"她顿了一下。"你在金融部门任职，个人征信涉及合规审查，这事儿我必须报上去。
"我握着椅子扶手的指尖发白。是他。除了他没有人能拿到这些文件。"调查结果出来之前，
公司建议你暂时休假。"走出人事部的时候，走廊上有人在讲话。
"她不是上周才办了订婚宴吗？""听说欠了好几百万，未婚夫也联系不上了。
""杀猪盘吧……"我低着头往电梯走。电梯门打开，季衍站在里面。新衣服，新发型，
手里又是一束花——这次换红玫瑰，九十九朵。"知予，上班辛苦了。
"他的声音在整层楼回荡。有人从工位探出头。"昨天是我不好，事情全处理完了。
这束花是道歉的，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笑起来的样子确实好看——温柔，诚恳，像全世界最深情的男人。"走吧知予，
带你去吃你最爱的那家日料。"他伸出手。我没接。他的手悬在半空，表情从温柔变成受伤。
"知予？""别在我公司闹。""我没闹。"他放下手，花垂到膝盖边，
"我只是来接你下班。""宋知予。"身后是人事总监的声音。"你的休假通知已经发了，
现在先离开吧。"我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拎着包，走进了他旁边的电梯。门关上的瞬间，
他的表情变了。花被丢到电梯角落。"听话，别闹了。"他靠在电梯壁上，
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签了这个。贷款你还，信用卡你还，婚纱的钱也别想。你签完字，
我保证从你生活里消失。"免责声明书。大意是：我承认所有经济行为出于自愿，
放弃一切追诉权利。"我不签。"电梯到了负一层。他按住开门键不松手。"你觉得不签，
结果会比签了好？你同事已经知道你欠了几百万。你妈那边我还没来得及打招呼。
""你威胁我？""我替你分析利弊。"他歪了歪头，声音轻得像在哄人入睡，"知予，
你是聪明人，你不会想让你妈知道她女儿被骗了快四百万吧？""乖，签了，大家都体面。
"04"妈，你先别说了，躺下来。"病房的窗帘拉着，我妈手上扎着留置针。
"你怎么住院了？谁送你来的？""小季送来的。"血管一紧。"他来找你了？
""昨天来家里看我，说你们最近手头紧。"她靠在枕头上，嘴唇发白，
"我想着正好有个定期到了……""你给他钱了？"她不说话。"多少？""二十万。
他说你们买房差一笔首付——""妈，那房子不是我们的。""什么意思？
""房子登记在别人名下，贷款是用我的名字签的，但房子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她定了几秒钟，然后开始剧烈咳嗽。护士冲进来的时候我被推到了病房外面。
走廊冷得刺骨。我蹲在地上，
手机里弹出银行短信——信用卡本月最低还款额：四万三千六百元。
口袋里还揣着那张他要我签的免责协议。我给方若打电话。"他骗了我妈二十万。
"方若沉默了一阵。"他三年前也去过我父母那里，拿走了十二万。说拿去搞投资。
""我怎么办？""你能怎么办。报警他说是感情纠纷，找律师他有你亲手签的合同，
去找他本人——他换个手机号就能从你生活里蒸发干净。""然后隔两个月，
在下一个女人身上重新来一遍。"我闭了闭眼。"之前来找你的那三个，后来怎么样了？
""第一个嫌丢人，自己把贷款还了。第二个告了三次，每次都撤诉。""为什么？
""请不起律师。光还贷款就掏空了积蓄，哪来的钱打官司。""第三个呢？
""最狠那个把他照片贴满了整条街。结果他反手告她名誉侵权，法院判了赔偿。
""她怎么输了？""因为法律上他从来没犯过罪。合同是你自愿签的，钱是你自愿刷的，
身份证复印件是你自己递过去的。没有暴力，没有胁迫，没有限制人身自由。
""他只说了一句——""嫁给我，你什么都不用操心。"方若说。一句温柔的话，
合法地抽空了我的一切。挂了电话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翻他的社交账号。朋友圈干干净净。
微博也是空的。但搜到了一条两年前的帖子，一个叫周蔓的用户在防骗论坛贴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季衍。标题四个字：职业婚骗。一百多条评论，大部分嘲讽和质疑。
只有一条回复让我停住了。周蔓回复了一个说她造谣的人——【等着吧，
会有越来越多人站出来。】两年前的帖子。我点开她主页，最新一条动态是三天前。
只有两个字：又一个。发布时间：下午七点——正好是我冲到婚房发现门锁被换的时刻。
我按住私信框，手指停了很久。然后打了七个字：你说的又一个是我吗？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你是第七个。我是第一个。"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你想知道他到底是谁吗？
"05"他的真名不叫季衍。"周蔓坐在咖啡馆最里面的卡座上，面前是一杯凉透的美式，
黑色文件袋在桌上摊开。她比我想象中瘦，手腕细得像能折断，但语速和眼神异常稳定。
"五年前他叫陈沛然，我在读书时通过交友软件认识的。""五年前不叫季衍？
""他每换一个城市就换一个身份。陈沛然，季衍，顾临深……目前查到的至少四个名字。
""那他到底是谁？""查了三年。"周蔓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身份证复印件推过来。
照片上的人比现在年轻，脸更圆，皮肤更黑，但眉眼一样。名字：刘国强。
出生地：安徽涡阳。文化程度：初中。"初中毕业？""后来去南方打过两年工，
跟着一个搞'情感导师'课程的团伙混了一阵。出来之后就开始到处行骗。""方若知道吗？
""她知道他有问题，但不知道他真实身份。她被贷款绑着，走不掉。""另外几个呢？
"周蔓翻开文件袋，里面是厚厚一叠打印材料。"第一个是我，八十万。第二个在杭州，
一百二十万。第三个是方若，三百万。第四个在成都，连房带车差不多两百万。
第五个和第六个还没找到本人，只在他消费记录里看到了线索。""第七个是你。
你签了多少？""贷款三百万，信用卡七十六万，婚纱十八万，从我妈那拿了二十万。
""四百一十四万。"周蔓闭了下眼，"他越来越贪了。""这几年他总共骗了多少？
""加上你的，我能确认的数字是一千九百万。实际只多不少。""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了。三个城市，四个派出所。回答全是民事纠纷。""因为你自愿签的字，
自愿给的钱，自愿把身份证递过去。没有暴力、没有胁迫、没有限制人身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