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老三家的！你男人他们回来了！”
一声高亢的吆喝划破了鱼礁村午后的宁静。
林朝海跳下颠簸的牛车，双脚踩在坚实的黄土地上，心脏却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回来了！
活着回来了！
父亲和大哥也活着回来了！
他没有理会父亲林大勇和两个哥哥卸下那条大黄鱼时引起的巨大骚动，也没有在意周围乡亲们投来的震惊和艳羡的目光。
他的眼里、心里，只有一个方向。
——家！
那个前世他亲手毁掉，用一生都无法弥补的家！
拨开看热闹的人群，林朝海像一头疯牛，朝着村里那棵最老、最大的龙眼树冲去。
记忆中，这个时间点，沈柔会带着一双儿女坐在树下，一边做着针线活补贴家用，一边等着他出海归来。
前世，他每次回来都是两手空空，一身酒气。换来的，永远是沈柔那双黯淡无光的眸子和一声压抑的叹息。
穿过熟悉的泥土小径，拐过墙角，那棵枝繁叶茂的龙眼树赫然出现在眼前。
树下，一道瘦弱的身影正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补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服。
她的身边，两个穿着开裆裤、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在蹒跚学步，咿咿呀呀地追逐着一只蝴蝶。
男娃是林海乐，女娃是林欢欢。
而那个女人，正是他亏欠了一生、念了一生、悔了一生的妻子——沈柔！
她看起来那么年轻，皮肤虽然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但脸上还没有被生活压垮的愁苦。
她的头发乌黑，不像后来不到三十就早早生了华发。
她的腰杆还很直，不像后来因为常年打几份工，被重担压得微微佝偻。
“老婆……”
林朝海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到极致的呜咽。三十年的思念、悔恨、痛苦，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疯了一样冲过去。
沈柔听到动静，下意识地抬起头。当看到是林朝海时，她的眼神先是一亮，随即迅速黯淡下去，甚至带着一丝警惕和疏离。
她习惯了。
习惯了丈夫的无所事事，习惯了他的冷漠和不耐烦。
他这么火急火燎地跑回来，又是想干什么？
是要钱去赌，还是又在外面跟人惹了事？
然而，下一秒，沈柔彻底愣住了。
预想中的呵斥和不耐烦没有到来。
一个带着浓烈汗味和咸腥海风的怀抱，猛地将她紧紧圈住！
那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勒得她生疼。
“你……你干什么！林朝海你疯了！快放开我！”
沈柔又惊又怕，奋力挣扎起来。
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这像什么话！
更何况，结婚这么久，他别说抱了，连句好听的话都没对她说过！
“不放！”
林朝海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把脸深深埋在妻子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这辈子都不放了……”
“老婆……对不起……我回来了……”
他语无伦次，重复着只有自己才能听懂的话。
周围纳凉的婶子大娘们全都看傻了眼。
“哎哟，这林家老三是咋了？出了一趟海，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八成是受啥**了吧？当着这么多人面就抱他媳妇，不知羞！”
“沈柔这丫头也是命苦，摊上这么个男人……”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沈柔的耳朵里。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急又气，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林朝海！你再不放手我喊人了！”沈柔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听到妻子的哭腔，林朝海浑身一震，猛地清醒过来。
他知道自己太激动了，吓到了她。
他缓缓松开手，但依旧紧紧抓着她的胳膊。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时间都看回来。
沈柔被他看得心头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被冷落的龙凤胎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伸出小手，抱住了沈柔的腿。
“妈妈……抱……”
“爸爸……坏……”
女儿林欢欢奶声奶气地指责着，儿子林海乐则直接对着林朝海挥了挥小拳头。
看到这一双儿女，林朝海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拂过，瞬间化成了一滩水。
前世，他不是个好父亲。
孩子们对他，从小就只有畏惧和疏远。
他蹲下身，伸出颤抖的双手，想要去抱抱他们。
两个小家伙却“哇”的一声，齐齐躲到了沈柔的身后，只探出两个小脑袋，怯生生地看着他。
这一幕，让林朝海的心脏像是被万千钢针攒刺，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抬头看向依旧满脸警惕的沈柔。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和讨好。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沈柔，对孩子们柔声说道：“乐乐、欢欢，不怕，爸爸不欺负妈妈。”
说完，他站起身，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眼光，再次拉住沈柔的手。这一次，动作很轻，很温柔。
“老婆，跟我回家。”
沈柔浑身僵硬。手被他握着，像是被火炭烫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抽回来。
“大庭广众的，你拉拉扯扯干什么！”
林朝海却握得更紧了。他看着妻子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抱我自己的婆娘，拉我婆娘的手，天经地义，谁敢说闲话？”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周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那些婶子大娘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像是第一次认识林朝海一样。
这个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窝囊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气了？
沈柔也彻底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黝黑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从未有过的、炙热而专注的情感。
这……这真的是那个成天游手好闲，对她非打即骂的林朝海吗？
他不是应该一回家就躺尸，或者伸手要钱吗？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沈柔的心，第一次，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