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寄之过河卒第2章

小说:浮生若寄之过河卒 作者:筱清枫 更新时间:2026-04-02

期末考试结束了,我的成绩还不错,全班第三。

放寒假前,林婉文约我一起去书店买参考资料。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书店的玻璃窗洒进来,我们在书架间穿梭,她指着一本数学题集问我这本怎么样,我说这本不错,我同学用过。

我们像往常一样聊天,聊考试,聊寒假计划,聊开学后要学的课程。那三天的恐惧,那个花衬衫混子,那句"后果自负",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以为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寒假过得很平静。我帮家里干农活,偶尔跟村里的小伙伴打打牌,日子像以前一样慢悠悠地过去。开学后,林婉文还是坐在我前桌,还是让我给她讲数学题,还是给我带她妈妈烤的小饼干。

陈晓云还是戳我后背问我英语作业,苏小雨还是递小抄给我。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直到那个上午。

那是开学后第二周的周二,第二节课下课,课间休息时间。我感觉肚子有点不舒服,就跟同桌说了一声,去厕所。

厕所是老式的,一排蹲位,中间用半人高的隔板隔开,没有门。我走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安静得只有滴水的水龙头发出的"滴答"声。

我刚走到第三个蹲位,还没来得及蹲下,突然被人从后面狠狠踢了一脚。

那一脚踢在我的小腿上,力道很大,我直接失去平衡,踉踉跄跄地往前冲——眼前就是那个发着臭味的蹲坑,我双手死死撑住隔板边缘,才勉强稳住身体,没有一头栽进去。

"哟,这不是李翰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回头一看——是个我不认识的男生,比我矮半个头,留着寸头,校服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穿的黑T恤,眼神凶狠,嘴角挂着冷笑。

"你是谁?"我强忍着疼痛,问他。

"我是谁不重要。"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双手插在裤兜里,"重要的是,有人让我来给你带个话。"

我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谁?"

"你不需要知道。"他嗤笑一声,"只需要知道,从今天开始,你在学校里最好打起精神来。走路看着点,上厕所看着点,吃饭看着点,回家路上也看着点。"

"我……我没有得罪谁。"

"没有得罪谁?"他眯起眼睛,"你抢了不该抢的人,这就叫得罪。"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林婉文。

那个花衬衫混子的"大哥"。

我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以为我已经躲过了,我以为——

"听懂了吗?"他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贴到我脸上,"听懂了就点点头。"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

"行了,滚吧。"他转身走向洗手池,一边走一边哼着歌,"记住,这只是个开始。"

我拖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小腿,走出厕所。

走廊上还是人来人往,有同学打打闹闹,有老师拿着教案匆匆走过。可当我抬头看向窗外——

刚才还是晴朗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突然乌云密布,像是要压下来一样。

第二天放学,我没敢像往常一样跟林婉文她们一起走,推说家里有事,匆匆收拾好书包就先走了。

我选了一条平时很少走的小路,想着能避开校门口那些熟悉的面孔。那是一条穿过老城区的胡同,两边的房子是几十年前盖的,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发出一声尖叫。

我走得很急,书包带勒得肩膀发紧,眼睛时不时往后瞟,生怕有人跟着。

转过第三个拐角的时候,前面突然多了四个人。

他们并排站着,把路堵得严严实实。穿着校服,但都没拉拉链,里面是各种颜色花哨的T恤。带头的是个高个子,头发染成了暗红色,嘴里叼着根烟,已经点着了,烟灰掉在肩膀上也浑然不觉。

我脚步一滞,下意识地想转身往回走。

"站住。"

高个子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狠劲。

我没动,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装不认识?"高个子吐掉嘴里的烟,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我面前,"昨天厕所里的事儿,忘了?"

我心里一沉——原来昨天那个寸头刺头,只是他们的一环。

"我……我没有得罪谁。"

"没有得罪谁?"高个子嗤笑一声,回头看了他身后的三个人一眼,"兄弟们,他说他没有得罪谁。"

其他三个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胡同里回荡,刺耳得让人发慌。

"大哥,敬酒不吃吃罚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他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可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冷得像冰。

"说得对。"高个子点点头,然后猛地一拳打在我的肚子上。

那一拳很重,我直接弯下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没等我缓过气来,其他三个人围上来,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我身上——胸口、后背、大腿,无处可逃。

我抱住头,蜷缩在地上,任由他们拳打脚踢。

"叫你抢女人!"

"叫你不懂规矩!"

"叫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每一脚都伴随着一句骂,那些话难听得我不想重复。可更让我绝望的是,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停,我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停。

不知过了多久,殴打终于停止了。

我躺在地上,浑身都在疼,鼻子和嘴巴里都有血腥味。高个子蹲在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拍一条狗。

"听好了,"他说,"我哥昨天警告过你,你不听,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这顿打,是你自己找的。"

我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他。

"你哥……是谁?"

"我哥是谁不重要。"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重要的是,你以后最好长点心。林婉文不是你能碰的人,懂了吗?"

我躺在地上,没力气点头,也没力气说话。

"行了,走吧。"高个子挥挥手,带着其他三个人转身离开。

我躺在胡同的地上,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天快黑了,胡同两边的房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谁家炒菜的香味。这个世界依旧在运转,可我躺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我摸了摸书包,还在,课本和作业本应该也没丢——这大概是今天唯一值得庆幸的事了。

第二天早上,我妈喊我起床吃饭的时候,看见了我的脸。

她愣住了,手里的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你……你的脸怎么弄成这样?"她冲过来,手颤抖着碰我的额头,"这是谁打的?这是谁打的?"

我从床上坐起来,拉过被子遮住身上的淤青:"没事,就是……就是昨天回家路上摔了一跤。"

"摔一跤?"她盯着我,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摔一跤能摔成这样?额头、嘴角、胳膊……你看看你这一身,这哪是摔的?"

我爸闻声从院子里走进来,看见我的脸,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低沉得可怕。

"就是……就是摔了一跤。"我重复着同一个谎言。

"摔的?"他走过来,伸手掀开我的被子——我的胸口、后背、大腿上,到处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这也是摔的?"

我沉默了。

"谁干的?"他问,拳头攥得紧紧的,"是不是学校里有人欺负你?"

"没有。"我摇头,"就是……就是几个混子,不认识,找茬。"

"找茬?"我妈一边哭一边抹眼泪,"这叫找茬?这都打成什么样了?走,现在就去学校!我去找你们老师,我去看看到底是谁干的!"

说着她就要往外走。

"不去!"我冲上去拉住她,"别去学校!"

"为什么不去?"她甩开我的手,"打成这样还不去学校?你让妈妈怎么办?你让妈妈看着你被人欺负吗?"

"去了也没用!"我急了,"他们就是校外的混子,学校管不了!而且……而且如果去了学校,他们会知道,他们下次会打得更狠!"

"打得更狠?"我爸眼睛红了,"还敢打?老子现在就去找他们!"

"找不到的!"我拦在门口,"他们就是随便找茬,打完就跑,你上哪找去?"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妈哭得更凶了,"这是被打成什么样了啊……我儿子从来没挨过打……"

"没事的,真的没事。"我拉住她的手,声音软下来,"过两天他们就忘了,就不找我了。"

"忘了?"我爸瞪着我,"这种事能忘吗?今天打你一顿,明天还能再来打你一顿!"

"不会的。"我撒了第三个谎,"真的,我以后放学早点回家,不走小路,就不会遇到了。"

我妈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被我拦在门口,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转头看我爸,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支持。

可我爸站在那里,脸色铁青,拳头攥得紧紧的,却一句话也没说。

他知道我说的是假话。

可他更知道,他能怎么办?去找学校?学校能管得了校外混子吗?去报警?警察会为了一个学生被打的事儿立案吗?去找混子拼命?他一个种地的,拿什么跟人家斗?

最终,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沉重得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以后……以后放学早点回家。"他说,"别走小路。"

"嗯。"我点点头。

我妈看着我,又看了看我爸,最后只能抹着眼泪回厨房捡地上的碎瓷片。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想告诉他们真相,想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因为林婉文,想告诉他们那个花衬衫混子、那个红头发带头的、那些打我的人,都是同一个暴力网络的。

可我不能。

告诉他们,除了让他们更担心,除了让他们去学校闹出一番丢人的事,没有任何意义。

而且,我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第二天,我开始刻意避开林婉文她们。

早读课,我比平时早十分钟到教室,坐下来就把头埋在课本里,假装读书。林婉文进来的时候,我没抬头,也没跟她打招呼。她走到我位子旁边,停下来,似乎想说什么,可我翻书翻得哗啦作响,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课间休息,我趴在桌子上装睡。陈晓云像往常一样戳我后背,问我英语作业,我没动,没应声。她戳了几下,见我没反应,也就走了。

放学的时候,我收拾书包比谁都快,林婉文刚站起来想跟我说什么,我已经背起书包冲出了教室。我走后门,绕过操场,从学校侧门出去,选了一条跟她们完全相反的路回家。

我这样躲了三天。

第四天,她们终于找到了我。

那是午休时间,我躲在食堂角落的位置,埋头吃饭。突然,对面坐下来一个人——是林婉文。

我筷子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扒饭。

"你为什么躲我们?"她问,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没有躲。"我说,嘴里塞满了米饭,含糊不清。

"你有。"陈晓云也在旁边坐下,"这几天你都不跟我们说话,放学一溜烟就跑了,我们喊你都听不见。"

"就是。"苏小雨拉过椅子,"你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没有。"我说,"就是最近有点忙,复习压力大。"

"复习压力大?"林婉文盯着我,眼睛里的泪水又涌上来了,"那为什么你上课总是走神?为什么你从来不抬头看黑板?为什么……为什么你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被问住了。

恐惧。

原来我藏得这么浅,她们一眼就看穿了。

"我没有恐惧。"我撒了谎。

"你有。"她伸手抓住我的手腕,"你手在抖。"

我确实在抖。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没人打我,明明没人威胁我,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地发抖。那天的胡同、四个人的拳打脚踢、高个子说"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在我脑子里回放。

上课的时候,我坐在位子上,眼睛看着黑板,脑子里却全是那些画面。老师的声音变得很遥远,像隔着一层水雾。我听见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声音,听见翻书的声音,听见教室后门被打开的声音——每一次开门,我都会条件反射地缩一下脖子,怕是他们又来了。

下课的时候,我听见走廊上有脚步声,听见有人在大笑,听见有人在骂脏话——每一句脏话,我都觉得是在骂我。每一次笑声,我都觉得是在笑我。

我就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把我吓得魂飞魄散。

"李翰,你告诉我们,到底怎么了?"林婉文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是不是因为……是不是因为我?"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陈晓云和苏小雨也盯着我,眼里满是担心。

我想告诉她们真相。

我想告诉她们,有人因为我跟林婉文走得近,所以找人打我。我想告诉她们,那个花衬衫混子、那个红头发带头的、那些在胡同里拳打脚踢的人,都是同一个暴力网络的。我想告诉她们,我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下一次会是谁,更不知道下一次会打多重。

可我不能。

告诉她们,除了让她们更担心,除了让她们更自责,没有任何意义。

而且,我知道——

她们也帮不了我。

"没事的。"我说,"真的没事。"

"你骗人!"林婉文哭出声来,"你明明在发抖!"

"我就是……就是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我站起身,端起还没吃完的餐盘,"我先**室了。"

我转身就走,没敢回头。

可我知道,她们三个还在那里看着我,看着我像逃兵一样逃跑。

我回到教室,趴在桌子上,把头埋进臂弯里。

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我的口鼻。

我逃不掉。我躲不掉。我连告诉我爱的人的勇气都没有。

我只能一个人,在这个暴力的深渊里,慢慢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