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州知府衙门的后院里，薛明修奄奄一息。
长满暗疮溃脓的手，却死死地攥住苏月娘的衣袖。
苏月娘早已哭成了泪人，想要将熬好的药喂给夫君喝。
薛明修却摇摇头，一双眸子含情脉脉，“月娘，我舍不得你，你说过，生不能同时，死要同穴……如今袁州大疫，温病肆虐，我不忍留下你受苦……”
苏月娘悲痛欲绝，却一点不怕死，“等我安顿好婆母，就随你一起赴黄泉。”
“好……”薛明修微微一笑，心满意足。
他怕黄泉路上寂寞，得找个伴。
回顾此生，他仕途顺遂，当初高中成为状元郎的时候，风光无限。
此生其实无悔，唯一遗憾的是——娶了苏月娘。
若有来生，他定要重新选妻！
……
嘶……
苏月娘是被一阵刺痛惊醒的。
睁开眼，发现昏暗的烛火随风摇曳，忽明忽暗，像是随时要熄灭。
她掀起眼帘，才发现手背滴满了密密麻麻的烛泪。
不规则的外形，有的已经凝固，有的还在顺着手背流淌。
风是从破窗吹进来的，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眼前的场景，熟悉的破旧书房，可不就是她和夫君曾经京城的家么？
这是梦吗？
她安顿好婆母，把婆母送回京城后，回到袁州夫君的坟前，饮下一杯毒酒。
当时毒发，全身痛感侵入四肢百骸，她很清楚地感觉到刀刮一样的痛，犹如千刀万剐一般。
那是鸩酒，她不可能有生还的机会。
可眼前的场景，真实到不像假的。
她捏了自己手臂一把，清楚地感觉到痛意，这才能肯定。
莫非，自己重生了？
重生回了十年前？
那时夫君还只是一名秀才，她没日没夜地抄书，做针线活贴补家用。
夫君是读书人，一身的书香味，所以自从嫁给他后，她就再也不碰杀猪刀。
没嫁人前，她是京城唯一的杀猪娘子，粗鄙之名远扬。
她不觉得杀猪是贱业。
不过为了夫君，她愿意牺牲自己，哪怕是抄书熬瞎眼睛，做针线活做到十根手指都扎破流血也不后悔。
“夫君，这一世我一定不会让你再染上温病！”
苏月娘欢喜的不行，赶紧把抄好的书收整好。
起身去关窗户，打算早一点见到夫君。
来到窗边，伸手刚准备关窗，一道女人温浪的声音便传来。
“啊……表兄……这样不行……表嫂若是知道……会不高兴的……”
“她不高兴？若不是指腹为婚，我怎会娶一个满身腥臊味的屠户女？烟儿你不知，我将来可是要做状元的人，状元夫人是个杀猪女，我会被多少人耻笑？”
男人的声音醇厚，是苏月娘千思万念的声音。
可她僵愣住，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都听到了什么？居然听到夫君如此恶毒的话？
“表兄……我堂堂大理寺丞之女，祖父更是大理寺卿，我是不可能给你做妾的。”
“你放心，我休了苏月娘便是！”
苏月娘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整个人麻木，只剩下恍惚。
夫君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回想起上一世，夫君染上温病后，全府上下，只有她一个人不嫌弃，日日侍奉汤药，甚至割心头血，只为做药引救他。
甚至他要求她殉情的时候，她也丝毫没犹豫。
再想想旁的，自己操劳十年，薛家家道中落，夫君买不起书，她或求或跪，借来别人的书，没日没夜地抄书，后来熬坏了眼睛。
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她不擅长女红，笨拙地跟其他娘子学习，不知道扎破过手指多少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