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域站在镜子前头,把那根布条往腰上系。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还有点白,后脑勺缠着一圈纱布,头发支棱着,怎么看怎么狼狈。
他系紧布条,套上棉袄,扣好扣子,左右照了照——看不出来。
行。
出门的时候,他没敢走小路。
推上那辆二八大杠,出了院门,骑上就走大路。天已经大亮了,街上人不少,上班的、买菜的、送孩子的,乌泱泱一片。江域混在人流里头,蹬着车子,眼睛时不时往后边瞄一眼。
没人跟着他。
没人拍他板砖。
一路骑到县革委门口,江域下了车,推着往里走。
门卫老张正拿着个搪瓷缸子喝水,看见他,愣了一下。
“江主任?”老张放下缸子,凑过来,“您这头咋了?”
江域把车子支好,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的纱布,面不改色。
“没事,昨天不小心摔的。”
老张“哦”了一声,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江域推着车往里走。
穿过院子的时候,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实际上没人看他,各忙各的,就他自个儿心里头不踏实。
上了楼,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
江域坐到椅子上,呼出一口气。
窗户外头,太阳刚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忽然想起昨天早上,那个小丫头片子拽他皮带时说的那句话——
“以后就当不认识最好。”
江域眯了眯眼。
小丫头片子。
你最好别让我碰上。
徐秀云是农村的,她们村叫徐家庄,离县城十里地,骑自行车差不多一个钟头。
早上,天还没大亮,她把军绿色书包抱在怀里,准备去县城找她三姐。
出了屋门,她妈正在喂鸡,看她出来,愣了一下。
“咋这么早起来,今天不是休息吗?”
“我去找我三姐。”徐秀云把书包往身上一跨,骑上自行车就走。
“你路上慢点,别把你爸车摔了。”她妈赶紧叮嘱。
“知道了。”
俆秀兰家兄妹六个,大哥二哥已经娶了媳妇,并且都分出去了,大姐二姐三姐也都嫁了人,家里就剩她了。
大姐嫁了隔壁村的泥瓦匠,二姐嫁了镇上的供销社售货员,就属三姐嫁的好,嫁给了县粮食局的干事。
三姐夫叫马国柱,长得又黑又矮,站在三姐旁边跟个地缸似的。
但这人有本事,嘴甜,会来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年纪轻轻就在粮食局站住了脚。听说他们局长走哪儿都愿意带着他,下乡检查、县里开会、兄弟单位联谊,马国柱跟着,端茶倒水递烟点火,样样周到。
徐秀云蹬着车子,心里盘算着。
手表和皮带都是好东西,她不懂牌子,但看得出来,那个被她抢了的男人穿的戴的都不差。这东西拿去给三姐夫看,三姐夫识货,兴许能给个好价钱。
粮食局家属院在县城东边,一排排红砖瓦房,比她们村的土坯房气派多了。徐秀云把车子支在三姐家门口,拍了拍门。
开门的是三姐,她肚子已经显怀了,看见是她,眼睛一亮。
“秀云?你咋来了?”
“三姐,”徐秀云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我姐夫在家不?”
“在里屋睡觉呢,昨晚上陪局长喝酒,喝到后半夜才回来。”三姐往里头努努嘴,“咋了?找他有事?”
徐秀云没吭声,从兜里掏出那块手表,递过去。
三姐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眼睛慢慢睁大了。
“这……这哪儿来的?”
“捡的。”徐秀云面不改色,“你看看值钱不?”
三姐还没说话,里屋门帘一掀,马国柱出来了。
穿着秋衣秋裤,头发乱糟糟的,脸还肿着,一看就是刚醒。他揉着眼睛走过来,嘴里嘟囔着:“谁来了?”
“秀云。”三姐把手表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马国柱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拿着那块表,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好几遍,眼皮子直跳。
“秀云,”他抬起头,声音压低了,“你从哪弄的?”
徐秀云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别管,”她说,“你就说好不好吧。”
“好?”马国柱笑了一声,把表往亮处凑了凑,“这哪儿是‘好’字能说明白的?这是进口表,瑞士的,你看这后头刻的字——我上个月陪局长去省城开会,省城百货大楼柜台里头摆着一块一模一样的,标价一百八十块,还得要工业券。”
徐秀云眼睛亮了一下。
马国柱看着她,把表放在桌上。
“你准备多少钱卖?”
徐秀云想了想,又看了看三姐。
“你是我姐夫,”她说,“你看着给吧。”
马国柱沉默了两秒,伸出两根手指头,又缩回去一根。
“一百。”
徐秀云心里头跳了一下,脸上一点没露出来。
“可以。”
她伸出手,等着拿钱。
三姐徐秀兰却一把按住那块表。
“等会儿。”
徐秀兰看着她,眉头皱起来,声音不高,但很稳。
“秀云,你先告诉我,这东西从哪弄的。说清楚了,要不我们可不要。”
徐秀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徐秀兰把表攥在手里,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妹。
“能戴这种好东西的人,你姐夫可得罪不起。”
徐秀云看着她三姐,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收了。
“我不知道那人是谁。”她说,“他受伤了,让我送他去医院,我送了。”
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抬起来一点。
“我可不是东郭先生,做事不求回报。我收了他手表和皮带,当谢礼。”
徐秀兰盯着她,没说话。
马国柱在旁边站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珠子转了转,没吭声。
屋里安静了几秒。
“不是他主动给的吧。”徐秀兰说。
徐秀云没躲她的眼神。
“我自己摘的。”
徐秀兰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你也不怕他报复。”
“我戴了帽子和围巾,就露一双眼睛。”徐秀云说,“再见了他肯定不认识。”
她把那块表从三姐手里拿过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再说了,是他先拿枪指我脑袋的。”
徐秀兰眉头皱起来。
“他还有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