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陪他从路边摊干到县城最大的酒楼。五十岁那年,他要为了二十岁的收银员小莲,
把我一脚踹开。我死不离婚,他追着卷钱跑路的小莲,被车撞断双腿,高位截瘫。
我端屎端尿伺候了他十五年。临死前,他却冲我啐了一口:“要不是你这个毒妇,
小莲怎么会走?是你毁了我!”我那双亲生儿女,更是把我抬进漏风的柴房,等我咽气。
我死在年三十的雪地里,亲儿子嗑着瓜子说:“这老东西总算死了,
不然我爸和小莲阿姨的好日子啥时候才来?”再睁眼,我回到了他牵着小三,
逼我让位的那天。1凌晨四点,我一头扎进油腻的后厨。刮鱼鳞,剁排骨,拔鸡毛,卤大肠。
整整一天,我被困在炉火旁。两只手泡在洗洁精里,起了一层厚厚的白皮。
今天是李大强五十岁生日。他在前厅招呼着镇上的包工头和老板们,一张脸喝得油亮发红。
儿子最先钻进后厨。他给他爸搬了两箱飞天茅台,转头却塞给我一副橡胶手套。“妈,
之前那副漏水了吧?这是我特意从劳保店给你挑的,以后你洗碗就不怕冻手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我没吭声,看也没看,反手将手套扔进泔水桶。没多会,
女儿挑开油腻的门帘走了进来。外头大厅热闹非凡,酒肉香气扑鼻。
儿女围着当大老板的父亲,殷勤地递烟倒茶。热闹的酒桌旁,唯独我,格格不入。很快,
热菜上齐。儿子率先举杯。“爸,我敬您!要不是您这门手艺,咱家哪能在县城买上楼房?
您就是咱家的顶梁柱!”女儿也站起来附和。“爸,您辛苦了,这杯酒女儿敬您。”喝完酒,
女儿朝后躲了躲。“妈,你身上这死鱼味太重了,赶紧去换身衣裳吧,别熏着我爸的客人们。
”他们全忘了,这桌席面,是我一个人在五十度的高温里硬生生炒出来的。“行了,
都静一静。”李大强的酒杯磕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伸手将柜台后算账的女孩拽了过来。“秀兰,有句话我今天必须得说透,我看上小莲了。
”“她才二十岁,跟了我,没名没分的委屈,我想,明媒正娶把她迎进门。
”我手里的油抹布被绞得死紧。没等我开口,儿子抢在我前头,巴掌响亮地拍在大腿上。
“爸,您总算想通了!这年头谁还守着旧黄历过日子?只要您高兴,儿子第一个赞成!
”女儿亲热地挽住小莲的手臂。“就是,我爸辛苦了半辈子,就该找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
来,咱们祝爸和小莲阿姨白头偕老!”父子三人,连带那个低头羞笑的收银员,一同举杯。
周围的狐朋狗友跟着起哄。唯独我系着脏围裙,站在一旁。“妈,你别拉着个脸行不行?
”“爸好不容易遇上真爱,你不主动让位,难道还要当那个绊脚石?
”一桌子人的视线齐刷刷扎在我身上。我看着这一桌子没良心的白眼狼。
手伸进沾满油污的围裙兜里摸了摸。掏出离婚协议拍在桌子上。“好,我给你们腾地儿。
”2李大强脸上的笑意一下就收敛了。他没料到,一向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我,
会答应得这么痛快。“秀兰,你少在这儿给我耍横!”他觉得我折了他的面子。
我把协议往他跟前一推,顺手拿过柜台上的印泥。“按手印吧。”我这干脆的架势,
反倒让这父子三人一时没了反应。李大强的视线钉在那张纸上,眼珠子不安分地转动。
他大概觉得我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家里现在的存款全在他手里,外头的账也是他管。
他料定我离了他,在这个县城连饭都吃不上。“行,赵秀兰,这可是你自找的!
”他像是怕我反悔,大拇指沾满红印泥,用力按了下去。“我告诉你,离了这个门,
你就是饿死在街头,也别指望我给你一口饭吃!”看着那鲜红的手印,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儿子撇了撇嘴。“妈,既然你签了,就赶紧去后院把你的破衣服收拾收拾吧,
小莲阿姨爱干净,今晚她就要搬进正屋睡了。”女儿捂着鼻子往后退。
“把你的那些烂花盆也搬走,看着就穷酸。”我站在原地,没动弹。“收拾东西?
”我从贴身的内兜里摸出一本泛黄的房产证。“该收拾东西滚蛋的,是你们。”李大强眼尖,
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红本本。他整个人都定在了那里。“这酒楼的门面,还有后头那个大院子,
是我亲爹死前过户到我名下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是我的个人财产!
”“李大强,这些年你赚的钱我一分不要。”“但我的房子,今天你们谁也别想多占一寸!
”我抓起案板上一把带血的剔骨刀。抡起胳膊,将刀劈进木头桌子。刀身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现在,带着你的狐狸精,和你那对好儿女。”“立刻给我滚出我的酒楼!
”儿子还要冲上来叫唤,被我一脚踹翻旁边的泔水桶。酸臭的馊水直接泼了他一裤腿。
李大强的脸一下没了血色,小莲吓得直往他身后躲。最终,
一家四口连滚带爬地被我赶到了大街上。3当晚,我关死了酒楼的大铁门。
去后厨的卤锅里捞了个足有三斤重的大肘子。又开了一瓶李大强平时舍不得喝的老白干。
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没有人在耳边骂我做的菜太咸。
没有儿子要钱的催命声。更没有李大强晚上睡觉磨牙打呼的恶心动静。这一夜,
我睡得比过去五十年里的任何一天都要踏实。隔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我花五十块钱叫来了镇上收破烂的老刘。“这些旧衣裳,破鞋,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统统装车,拉去废品站绞了。”看着那堆垃圾被运走,
我胸口堵着的那口恶气总算散了些。我低头看看自己这双粗糙的手。前世,
就因为李大强一句话。“秀兰,咱们开饭店的得朴素,穿红戴绿的像什么样子?
”我一顶灰帽子戴了十年,一件的确良衬衫穿得起球都不舍得扔。可那个小莲刚来三天。
他就给人家买了条八百块钱的真丝花裙子。我回屋,从柜底翻出那个装着私房钱的旧布包。
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素色短褂。直奔县城中心最大的金满楼。操劳了半辈子,
剩下的日子,我连一根线都不想再亏待自己。4真是冤家路窄。我刚跨进金楼明晃晃的大门,
就听到了那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娇喊。“大强哥,这个镯子好沉呀,戴着太惹眼了,
我还是不要了吧。”柜台前。小莲正对着灯光,扭动着纤细的手腕。上面套着一个明晃晃,
足有小半斤重的古法大金镯子。李大强脸上全是讨好的笑,刚要接话,一转头就看见了我。
旁边跟着的儿子和女儿,立刻拉下脸。“哟,这不是赵秀兰吗?”女儿翻了个白眼。“怎么,
被撵出家门没饭吃,跑这儿来蹭空调了?”儿子往我跟前挡了挡。“妈,我可告诉你,
爸的钱是要留着给小莲阿姨下聘的,你别指望来这儿一哭二闹三上吊,要不走一分钱!
”我连个正眼都没给他们。我的视线越过这几个跳梁小丑,直接落在小莲手腕上的金镯子。
“柜员,这个款式的最大克重,拿给我看看。”小莲一听,立刻把手腕往后缩了缩。
她瘪着嘴,眼巴巴地看向李大强。“大强哥,赵姐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呀?要不,
这镯子我不要了,让给赵姐吧。”“让?”我瞥了她一眼。“你兜里比脸都干净,
用得着你让?”“妈!你这嘴怎么比刀子还毒!”儿子急了。
“小莲阿姨是心疼爸赚钱不容易!哪像你,一双手全是干裂的口子和厚茧,
戴这大金镯子也不怕被人笑话是个土老帽!”女儿跟着帮腔。“就是,这么金贵的东西,
戴你手上简直是糟蹋了。”这可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一双儿女。男人,我可以扔掉,
不带一丝留恋。至于儿女,就当是养了两条不会感恩的畜生。但这金子,
是我往后余生的底气,今天谁也别想拦。“这镯子,我要了。”我直接打开旧布包,
掏出几沓崭新的人民币。几沓崭新的人民币被我拍在玻璃柜台上,发出闷响。
看到那厚厚的钞票,李大强的眼睛直了。就在柜员伸手准备接钱的瞬间。
儿子突然发力冲上来,肩膀狠狠撞在我身上。他用力把我往旁边一推,伸手去抢柜台上的钱。
我毫无防备,脚下一滑。整个人身体失去平衡,狠狠撞在首饰柜尖锐的玻璃角上。
胸口下方传来一声骨头错位的闷响,我跌坐在地,疼得连气都倒不上来。
儿子一把攥住那沓钞票。他看了看我捂着肋骨蜷缩的样子,脚步退了半寸,
但很快把钱全塞进自己兜里。“妈,你别怪我手重,谁让你非要抢我爸的钱!”说完,
他护着小莲,拉着李大强快步走出金楼。我咬紧牙关,咽下喉咙里的腥甜。前世,
我死在雪地里时,他就是这样,嗑着瓜子,冷漠地等着我咽气。血缘?母子?在那一刻,
都断了。“李耀祖,你今天拿走这笔钱,以后就算你跪在地上磕头求我,
也休想再从我这儿拿走一粒米!”儿子刚迈出大门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回头,
只发出一声嗤笑。“等着瞧吧!有我爸的酒楼和聪明的小莲阿姨在,以后我们家吃香喝辣,
我就算饿死街头,也绝不会回头吃你一口馊饭!”一家三口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疼得浑身冒冷汗。抹了一把磕破的嘴角,用尽力气按住疼得要命的肋骨。扶着玻璃柜台,
我摇摇晃晃站起来,心里再无波澜,只剩一片冰封的死寂。拿我的血汗钱养小三和白眼狼?
做梦!我摸出兜里的按键手机,拨通了在镇上当杀猪匠的亲大哥的电话。
我用力压着胸口的痛,说出的每个字都清晰而沉重。“大哥,叫上咱家那几个堂兄弟,
带上粗铁链子和杀猪刀,马上跟我去酒楼!”“把大铁门给我焊牢了!
锅碗瓢盆连带桌椅板凳,全给我砸个稀烂!”电话那头传来大哥粗犷的骂娘声。
我捏紧了手机,盯着门外毒辣的日头。李大强,老娘的便宜可没那么好占。
5出了金楼的大门,我强忍着胸口的剧痛,先去了一趟县医院。拍片,骨裂。
医生用固定带把我胸腔勒紧。“尽量别动气,别提重物,静养。”我拿着缴费单,
看着上面二百多块钱的数字。我没动气。我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打车回到酒楼时,
大哥赵铁柱已经带着三个堂兄弟,开着皮卡车到了。大哥手里拎着两把锃亮的杀猪刀,
刀背上还有没洗干净的猪血印子。堂兄弟们一人手里拖着一根手臂粗的生锈铁链。
大哥黑着脸,看到我捂着肋骨下车,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我指了指酒楼的大门。“进去。
”“除了承重墙,我的老灶台,还有咱们家传的那套紫砂茶具。”“剩下的,
只要是李大强买的。”“全给我砸了。”大哥没废话,一脚踹开虚掩的玻璃门。
四个庄稼汉子冲进去。乒乓作响。前厅的玻璃酒柜,李大强最爱坐的真皮老板椅,
小莲刚用顺手的智能收银机。被铁链子扫过,全部变成一地稀烂的废品。半小时后。
李大强一家四口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小莲的脖子上多了一根明晃晃的金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