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皎皎从一位醉酒官员口打听到,今天,内阁首辅大人百里渊会来教坊司谈事。
她幼时曾听父母说过此人。
那时他尚未权倾朝野,却已因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向上爬而闻名,短短几年,已位极人臣。
为什么选择他,除了背靠大树好乘凉,她很好奇,听说当时应该被杀掉的自己,是由于他的旨意才改成了官妓,因此捡回一条命。就算不成功,他大概率不会杀了自己。
可是,他为什么这么做。
---
皎皎把沈澈给的玉容膏给了出去,换来今日送茶的差事。
傍晚,她换上那身送茶的衣裳,把指甲涂了香艳的红色,往手腕上点了一滴初霜给的香料。那香味妖娆魅惑,却只有极近的距离才能闻到。
脸却还是那张脸——灰头土脸,眉眼低顺。
推开花厅的门之前,她深吸一口气。
门开了。
屋里已经摆上了酒席,座上只有三位。陪客的是个富商,笑容堆得有些紧。另外两位看衣着,是官面上的人。
虽是官员,却也同样谨小慎微,整个房间氛围有说不上的冰冷,仿佛笼罩在某种阴影之下。
主位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色暗纹锦袍,未戴官帽,乌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斜靠在椅中。
他垂着眼,看不清面容,只觉得下颌线利落清晰,手里正盘着一串沉色天珠手串。明明姿态闲适,却偏偏散出一股沉冷慑人的诡谲气息,让人还没靠近,已经吓退三分。
皎皎定了定神,端着茶盘走进去。
她没抬头,只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走到主位旁边,弯下腰,把茶盏往他手边轻轻一放。
手腕从袖口露出一截。
手臂白如嫩藕,手指细长,指甲是饱满诱人的艳红色。
纤纤玉指上的红宝石,闪的发亮。
又添茶倒水,有意无意散发出魅惑香味。
她放好茶,退后两步,垂手站好。
屋里的人还在说话,大概是不太顺利,气氛逐渐像被冰水浸过,一点点沉下去,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突然,那富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紧接着一位官员也跟着跪下,两人面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调: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百里渊眼皮都没抬,手向外微微一拂。
下一秒,两道黑影如同从黑暗里渗出来一般,瞬间掠至身前。
寒光一闪,快得几乎看不见动作。
两声闷响叠在一起,两人瞬间栽倒在地,再无气息。
血缓缓漫开,渗进地砖的缝隙里。
剩下那人彻底吓懵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身子一软便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瘫在地上,裤裆已是一片湿痕。他想爬,却爬不动,只能缩在那里,浑身筛糠似的抖。
皎皎第一次见这么直接的杀人,觉得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砸在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她想咽口唾沫,却发现嗓子干得像生了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可她不敢有任何动作,只是垂着眼,和其他人一样规矩地站着,像一截不会动的木头。
教坊司的规矩,不闻不见,装聋作哑,保护客人,也保护自己。
不多时,有一道极轻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又收回。
---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皎皎跟着其他伺候的丫头一起退出来,刚走到回廊拐角,一个小厮拦住她。
“姑娘,这边请。”
她跟着他走,穿过回廊,走到后院那一排阁楼跟前。
小厮指了指最里头那间,转身走了。
皎皎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她拿出准备好的帕子,把脸擦干净。
推开门,走到百里渊面前,跪了下去。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百里渊斜倚在书桌旁的软榻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轻点着太阳穴,似在闭目养神。即便是闲散卧着,皎皎也能感受到那种久居上位的强大气场,不寒而栗。
皎皎不敢抬头,只是趴跪着,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板。
“活腻了寻死?”
那声音沉沉的,从头顶落下来,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皎皎伏在地上,声音低低的。
“回大人,奴婢不想死。”
“妄图攀附本官?还是寻死。”
“奴婢听说,”她说,“当年是大人下令,将苏家独女没入官妓,没有赶尽杀绝。”
头顶沉默了一瞬。
“苏家?”那声音似乎动了一动,“苏则诚的女儿?”
“是。”
“所以呢?想给自己报仇?”
“不。”皎皎稍稍抬起头,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奴婢想报答大人救命之恩。”
百里渊扫过一眼。
皎皎的脸卸了伪装,能看出骨相极好,五官精致。此时眉眼低垂,一副温驯模样。只是毕竟年纪小,装的出柔弱乖顺,却藏不住眼底的算计与冷漠。
这样的隐忍又倔强的眼神,似曾相识。
百里渊好像想到了什么,忽然轻笑了一声。紧接着起身坐正,左腿搭在右腿上,好不优雅。
他勾了勾左脚脚尖,示意皎皎向前。
皎皎跪着往前挪了几步,不敢抬头,便打量起百里渊的靴子。缎面光滑如水的云锦,不见一丝反光,却隐隐能看出暗纹。靴口镶着一圈极细的银鼠毛,正中嵌着一颗鸽子血,红得妖冶。一看就价值不菲。这样的权势财富,要把自己带出去,应该不难……
百里渊抬脚——
极其轻佻的用脚尖勾起她的下巴。
不轻不重,刚好逼得她仰起头,露出整张脸。
“演技太差。”他的靴尖绕过她的下巴,在她颧骨上轻轻敲了两下。
皎皎心口一紧,却没有表现出来,任由他动作。
他盯着她的眼睛,脚尖又重新勾起她的下巴,往上抬了抬,逼得她后仰,“身子骨倒乖顺——”
他顿了顿。
“眼底的愤怒,没藏住。”
皎皎没动。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仰着头,他低着头,两人离得极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松香,能看见他眼底的无际漆黑。
百里渊的脸有种诡异的好看。
他面容轮廓分明,眉骨锋利,眼窝微陷,鼻梁高挺笔直,薄唇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似笑非笑。面容年轻,却又沉淀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锋芒与气度,怎么看都是位极具魅力的美男子。
可没有人敢盯着看。
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虽生的好看,却好像没有情绪,深不见底。如果被盯上,一定会被拖入深渊之中,永无翻身之时。被这双眼睛盯着,皎皎只觉毛骨悚然。
她跪在地上,被他用脚尖挑着下巴,动弹不得。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脚收回。
“说吧,”他居高临下,声音冰冷,“想求什么。”
“奴婢不想挂牌接客。”
“拿什么换?”
皎皎跪直了身子。
“奴婢只有自己一人。”她顿了顿,“愿做大人手中刀,为大人排忧解难。”说完,拜了下去。
那漆黑的眸子盯了她一会儿。
“什么都可以给?”
“是。”
百里渊忽然抬脚。
脚尖勾住她本就低开的领口,轻轻往旁边一拨。衣服落下,顿时香肩半露,甚是惹眼。
月光落在皎皎胸前,能看出肌肤胜雪。她没动,也没躲,只是跪在那里,任由他继续将另一侧挑开。百里渊动作轻柔缓慢,靴底有意无意的摩擦着她胸前的莹润饱满。
可毕竟是少女,这样的羞辱,皎皎忍不住发抖。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抖,是极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肩头轻轻绷着,呼吸努力放平,却还是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她在强忍。
百里渊的脚没再动,就这么勾着她的衣领。
“怕了?”
“怕了就滚。”
皎皎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点装出来的柔弱已经褪干净了,眼底是明明白白的倔强。
“没怕。”
“天有些凉。”
话音落下,她抬手——
把自己的衣服又往下扯了扯。
月下,皎皎的肌肤白得发光。她跪在那儿,脊背挺直。月光从她身上轻轻滑过,像是落在了一方暖玉上,又被那温润的质地柔柔地托住,浮起一层淡淡的微光。
高贵仿佛是月上圣女,让人不敢亵渎,却又止不住生出恶毒的念头,想要将她推倒,肆意蹂躏,看她跌落神坛、支离破碎的模样。
百里渊忽然觉得气血有些上涌,收回脚尖。
然后一脚踢在她胸口。
皎皎受力突然,随着惯性向后仰去,重重摔在地板上。
她一言不发,迅速稳住身体,爬起来重新跪好,静候发落。
头顶落下冷沉沉的三个字。
“你也配?”
皎皎低着头,没吭声。
“还不滚!”
她抬起头,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起身欲行。
“大人,”她说,“奴婢之前曾犹豫过。”
百里渊离开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犹豫要不要招惹大人。”她跪在那儿,声音平静,“毕竟可能会送命。但还是想试上一试。”
月光照着她,面色沉静。
“嗯?”
“所以奴婢今晚在这儿做了这些事,也说了这些话,大人听完了,没有杀我。”她抬起头,“我没任何损失。”
“为什么不试试呢?大人,您又不会损失什么。”
百里渊背对着她,站着。
良久,没说话。
他抬脚进了里屋。
灯灭了。
皎皎还跪在原地。
月亮从西移到东,里屋的门始终没有开。
皎皎没动。膝盖早就麻了,从麻到疼,从疼到木,现在那两条腿已经不像自己的。她只是跪着,脊背挺得笔直。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