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深入骨髓的痛,像是有无数根针,扎进宋明玉的骨头缝里,让她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滞涩。
她躺在硬板床上,眼前是昏黄的灯光,空气中飘着一股廉价肥皂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
不是医院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也不是晚年那间满是药气、堆满药瓶的小屋。
宋明玉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土坯墙,糊着旧报纸,屋顶挂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光线微弱。
身下是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身边躺着一个年轻男人,呼吸平稳,带着一点点淡淡的酒气。
陈建军。
她的丈夫。
宋明玉的心脏狠狠一缩,惊疑不定好一阵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这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九八二年的秋天,回到了她和陈建军新婚刚刚半年的时候。
这个时候,她还没有被婆家磋磨得一身病痛,没有因为生了女儿被公婆冷眼嫌弃,没有因为常年劳累、生气、委屈,早早熬垮了身体。
陈建军也还没有变成那个因为失业裁员而酗酒成性、醉了就沉默、醒了就愧疚的男人。
他只是年轻,耳根软,听妈的话,爱跟朋友凑一起喝两杯,还没到成瘾的地步。
前世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进脑海。
娘家穷,父亲车祸瘫痪在床早早去世,母亲打零工拉扯三个孩子,大哥娶了个嘴甜奸懒的大嫂,家里的活全压在她这个未出嫁的小女儿身上。
她盼着嫁个好人家,脱离苦海,却一头扎进了更深的泥沼。
婆家公公表面沉默寡言,实则自私自利,凡有事总爱指示婆婆做出头鸟;婆婆抠门又强势,重男轻女;大姑姐嫁了人整日还赖在娘家,公婆偏心外孙,却对她的女儿冷眼相向。
丈夫陈建军,不算坏,甚至在她晚年卧病时,是他端屎端尿、细心照顾,可他架不住亲妈强势,架不住酒瘾攻心,烟酒不离手,身体垮了,家也过得一地鸡毛。
她一辈子忍气吞声,原以为忍着总能过好日子,为了女儿,为了这个家,兀自硬撑着。
最后落得一身病痛,缠绵病榻,看着女儿为了她奔波劳累,心里全是解不开的结。
她曾发誓若有来生,她不要再做受气包,不要再委屈自己,不要再让母亲累垮,不要再让女儿跟着她受苦。
更不要再让陈建军,被酒毁掉一辈子。
“唔……”
身边的男人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她睁着眼流泪,吓了一跳,连忙坐起来:“明玉,你咋了?是不是我喝酒你生气了?我就喝了两口,真的。”
陈建军的眼神干净,带着愧疚,没有后来酗酒成瘾的麻木和疲惫。
宋明玉望着他年轻的脸,心口酸涩难当。
前世她就是这样,一哭一闹,最后被婆婆一句“男人喝点酒怎么了”堵得哑口无言,只能默默咽下委屈。
可这一世,她要把丈夫的酒瘾扼杀在摇篮里。
她擦了擦眼泪,声音平静:
“建军,酒可以喝,但以后,绝对不能多喝,更不能喝到半夜。你要是把身体喝坏了,这个家,我一个人撑不起来。”
陈建军一愣。
往常的宋明玉,要么温柔小意、要么生气直接不理人,从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他下意识点头:“我知道了,我以后少喝。”
八九十年代的小平房隔音差,婆婆又是个惯爱听墙角的。
门外,传来婆婆刘桂英拔高的嗓门:
“大半夜的哭什么哭!建军喝两口酒怎么了?男人在外应酬,不喝酒能办事?宋明玉你别不识好歹,刚嫁过来半年就管这管那,想上天啊!”
宋明玉嘴角勾起一抹冷峭。
来了。
她重生后的第一场硬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