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感是第一重浪潮,冰冷坚硬的木板紧贴着她的背脊与面颊,
将她禁锢在狭小、绝对的黑暗里。腐败的泥土气息混合着一种奇异的、甜腻的脂粉香,
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鼻腔。沈清月,不,是顾九歌,在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深处,
骤然睁开了“眼睛”。不是肉眼,
而是属于现代军史研究员顾九歌的、洞悉过无数故纸堆中诡谲记载的意识的苏醒。
庞杂的记忆碎片如冰锥刺入脑海——一本她临睡前翻阅的男频灵异小说《镇阴司》,
一个开篇即被家族用来配冥婚、活埋殉葬的炮灰白月光,沈清月。而她现在,就是沈清月。
胸腔内的空气即将耗尽,每一次徒劳的吸气都带来火烧火燎的痛楚,
四肢因缺氧而麻木、发冷。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但比生理痛苦更尖锐的,
是意识层面迸发的强烈不甘。为了一份虚无缥缈的“家族气运”,
就被如此轻易地牺牲、埋葬?绝不可能!求生欲化作一股狠劲,她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剧痛让她精神一振,腥甜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凭借对《镇阴司》原著中阵法知识的掌握,
她清晰地“感知”到身下棺木内壁以朱砂混合某种矿物颜料刻画的扭曲纹路——锁魂固阴咒。
此咒不破,她即便挣开棺材,灵魂也将被束缚在此地,永世不得超脱。集中!她命令自己。
意识在黑暗中艰难地描摹着阵法的能量节点。就是这里!她用尽最后力气,
将含着舌尖血的唾沫,混合着对这不公命运的滔天愤怒,猛地喷向感知中的阵眼所在!
“噗——”一声轻响,仿佛某种无形的枷锁应声碎裂。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一轻,
虽然空气依旧污浊稀薄,但那股缠绕灵魂的阴冷束缚消失了。机会!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
不顾指甲翻折的剧痛,她用双手疯狂地抠抓头顶的棺盖。棺材钉似乎并未钉死,
或许下葬仓促,或许别有隐情。棺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一丝极其微弱的、混合着纸钱焚烧气味的凉气透了进来。这缕气息如同强心剂,
她凝聚起身体里残存的所有力量,肩背猛地向上顶撞!“轰隆!”棺盖被掀开一角,
冰冷的、带着潮湿腐土气息的空气汹涌而入,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她贪婪地呼吸着,
不顾喉咙的刺痛,奋力从破开的棺椁中挣扎而出,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夜风凛冽,
卷起漫天飞舞的白色纸钱,如同亡魂的舞蹈。这是一片乱葬岗,荒冢累累,
枯枝败叶在风中呜咽。她身上大红的嫁衣早已被棺木刮擦得破损不堪,
沾染了泥土和她自己咳出的血迹,在惨淡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凄艳的色调。就在这时,
前方传来了兵刃破空与某种野兽般嘶吼交织的声音。她抬头望去。纸钱纷飞的间隙中,
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正与数道扭曲的黑影激斗。那人身着玄色劲装,
衣袂翻飞间带有制式标识,手中长剑寒光凛冽,每一次挥动都带起破邪的金芒,
将扑上来的、行动僵直如同提线木偶的“尸体”斩退、焚化。镇阴司指挥使,陆玄。
顾九歌的心脏猛地一缩,不是源于爱慕,而是源于这具身体残留的、属于沈清月的本能记忆,
以及她自身意识里对原著情节的了然。紧接着,她的目光越过陆玄,
落在了他身后不远处那个被保护着的女子身上。那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
容貌……竟与沈清月,或者说,与此刻棺中爬出的她,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那女子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柔弱与惊惶,脸色苍白,紧紧攥着陆玄的一片衣角,
身体微微发抖。苏怜雪。原著中,因酷似沈清月而被陆玄带回镇阴司,给予庇护的孤女。
顾九歌的目光如冰冷的探针,瞬间锁定了苏怜雪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那玉佩质地温润,
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中心一点天然嫣红——那是沈家嫡系女子世代相传的“赤莲心玉”,
本该在她沈清月身上!电光石火间,一切线索串联起来。家族的狠心舍弃,
这仓促甚至未曾钉死的棺椁,
任务”的陆玄和他带来的、佩戴着沈家祖传玉佩的替身……好一场精心策划的“替身献祭”!
用她沈清月的死,来成全苏怜雪这个替身的存在,或许,
还为了夺取她身上那所谓的“天命气运”?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远比这乱葬岗的夜风更冷。就在这时,陆玄似乎因她破棺而出的动静有所察觉,
一剑逼退身前的行尸,倏地转头望来。四目,于这纸钱飞舞、鬼影幢幢的乱葬岗中,
骤然相对。陆玄的瞳孔猛地收缩。他那张向来冷峻、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
出现了极其罕见的、近乎破裂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他的剑尖甚至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月光清晰地照亮了顾九歌的脸——那张他以为早已天人永隔、深刻于记忆深处的容颜,
此刻虽沾染血污,苍白如纸,却真实地出现在眼前,穿着破碎的嫁衣,
从本该是她长眠之地的棺椁中爬出。“……”他的嘴唇翕动,似乎想呼唤那个名字,
却被眼前这超出理解的一幕扼住了喉咙。顾九歌将他瞬间的失神、震动尽收眼底。
她心中冷笑,脸上却调动起这具身体残留的所有记忆,扯出一个极度虚弱、破碎,
却又带着沈清月独有的、三分依赖七分凄楚的笑容。干裂染血的唇瓣轻启,
气流摩擦着受损的喉咙,
发出一种沙哑却足以让陆玄听清的、宛若梦呓般的呼唤:“玄……哥哥……”这一声,
如同惊雷,狠狠劈在陆玄的心神之上。是他幻听?是邪祟幻化?可那眼神,
那语调……分明是……就在陆玄心神失守的这一刹那,
侧面几只未被彻底清除的行尸嗅到了生人血气,嘶吼着朝他和苏怜雪扑来。
陆玄下意识就要挥剑格挡,却见那棺中爬出的“沈清月”眼神倏然一厉。她猛地低头,
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早已破损染血的嫁衣袖摆一角。
鲜血浸透的布料在她纤白却坚定的指尖飞快折叠、缠绕,形成一个简易而古怪的三角符印。
她不懂高深法术,但她精通原著阵法原理,更懂得如何以最具冲击力的“势”来破局!“敕!
”她吐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并非道门真言,而是凝聚了她全部意志力的断喝。同时,
将那道血符狠狠掷向扑来的尸群!没有绚烂的光华,
只有一股无形的、带着强烈煞气与破邪意志的震荡以血符为中心轰然扩散。
那几只行尸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动作猛地一滞,身上弥漫的黑气都淡薄了几分,
发出痛苦的哀嚎。趁此机会,顾九歌深深看了陆玄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凄然,有决绝,
更有一种陆玄读不懂的冰冷疏离。随即,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红色的嫁衣身影如一道惊鸿,
踉跄却迅疾地投入身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与荒坟深处,眨眼间便消失了踪迹。
“等……”陆玄下意识上前一步,伸出的手却只捞到了一片冰凉的夜风。
“陆、陆大哥……”苏怜雪带着哭腔的、饱含惊惧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她似乎被刚才行尸扑来和顾九歌那诡异的手段吓坏了,整个人几乎要软倒,
更加用力地攥紧了他的衣袖,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陆玄动作一顿,
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回身扶住瑟瑟发抖的苏怜雪。他的手臂稳定而有力,
护卫的姿态依旧,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顾九歌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眸中是一片化不开的惊疑与混乱。是她吗?真的是清月?可她为何从棺中而出?
那破邪的手段……还有最后那眼神……他扶着苏怜雪,谨慎地走到顾九歌方才消失的地方。
那里除了被踩倒的荒草,只有一片泥泞。月光下,
一点不同于泥土和草叶的异色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蹲下身,
小心翼翼地从湿冷的地面上拾起一角布料。那是从她嫁衣袖摆上撕下的、浸透了鲜血的一角。
而在这血污之上,赫然用更深的、近乎褐色的血液,
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极其简洁的符号——一个箭头(→),笔直地指向皇城的方向。
这是何意?一种标记?一种指引?还是……某种他不理解的警告?陆玄捏着这角血布,
指尖感受到布料残留的湿冷与血腥,心中的疑云如同眼前的迷雾,越来越浓。
沈清月……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苏怜雪依偎在他怀中,苍白的脸埋在他胸前,
似乎仍在后怕地啜泣。然而,在陆玄看不见的角度,她那双原本盈满泪水的眸子里,
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深的不安与阴霾。她放在陆玄背后的、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指尖早已深深掐入了自己的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血痕。镇阴司的这处别院,
坐落在皇城西侧,远离喧嚣市井,高墙深院,林木蓊郁,与其说是休憩之所,
更像一处精致的囚笼。顾九歌被安置在这里,美其名曰“保护”,
实则是陆玄在乱葬岗那惊魂一夜后,无法放任不管,却又不知如何面对的权宜之计。
她“主动”现身的方式也颇具技巧——并非直接找上门,
而是在陆玄派出的搜寻队伍即将经过的城郊破庙里,穿着一身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粗布衣裳,
昏迷在残破的神像之下。被发现时,她浑身滚烫,呓语不断,
恰好符合一个从乱葬岗死里逃生、惊惧交加又身受风寒的弱女子形象。被送回别院后,
她“醒”了过来。面对陆玄复杂难辨的审视目光,她眼中只有一片纯然的茫然与惊怯。
“你是谁?”她瑟缩在床角,声音微弱,带着刚退烧后的沙哑,“我……我是谁?这是哪里?
”失忆。这是她为自己选择的,最合理也最安全的伪装。陆玄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动了一瞬,
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深沉的失望?他没有表露,
只是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告诉她:“你叫沈清月。这里是镇阴司的别院,很安全。
”“沈……清月?”她喃喃重复,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想,最终却只是徒劳地摇了摇头,
脸上写满了脆弱与无助。陆玄留下了几名可靠的仆役和医官,吩咐好生照料,便匆匆离去。
镇阴司事务繁忙,尤其是乱葬岗出现异常行尸以及她这个“死而复生”的沈清月之后,
需要调查的事情太多了。他一走,顾九歌脸上那层茫然无助的面具便悄然褪去。她靠在床头,
眼神恢复清明,冷静地打量着这间陈设雅致却处处透着监视意味的房间。
窗棂的图案、门轴的细微声响、甚至庭院中仆役走动的规律,都落在她眼中,
进行分析、记忆。她需要情报,需要了解当前的势力格局,更需要弄清楚,苏怜雪那个替身,
究竟是如何窃取“沈清月”的气运的。伪装失忆的好处很快显现。负责照料她的仆役,
尤其是两个小丫鬟,在她“懵懂”的、偶尔流露出对自身过往好奇的询问中,
逐渐放松了警惕,透露了不少零碎信息。加之她夜间以精神力悄然感知,结合对原著的了解,
一幅清晰的图景在她脑中逐渐拼凑起来。苏怜雪,是在“沈清月”死后半年左右,
被陆玄从一次邪祟袭击中救下的孤女。因其容貌酷似故人,且身世“可怜”,
被陆玄带回镇阴司,颇多照拂。近来,苏怜雪更是表现出某种对阴气感应的“天赋”,
偶尔能“预知”到一些邪祟动向,虽不精确,
却已足够让陆玄和镇阴司的某些人对她另眼相看。顾九歌心中冷笑。预知?窃取来的气运,
与某种操控手段结合后拙劣的模拟罢了。她将注意力集中在自身。这具身体确实虚弱,
并非完全伪装。一种无形的、持续性的损耗感如影随形,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地从她体内被抽走。她凝神内视,
凭借对能量流动的敏锐感知(这得益于她现代研究中对古阵法能量回路的知识),
终于在自身心脉附近,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几乎与自身血气融为一体的异样联系。
这联系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蜿蜒向外,最终的目的地,赫然指向苏怜雪所在的方向。
共生蛊。原著中提及的一种阴毒蛊术。子蛊寄生在气运承载者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