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没声了。
邱小七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脚边是打碎的鸡蛋,黄白的蛋液顺着地砖缝慢慢淌,黏腻地蹭着鞋底。她低头看着,没动。
林爽的声音又飘过来,细弱得像蚊子哼:“姐……你在听吗?”
“在听。”邱小七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我真不是故意的。他说他跟你没感情了,早就分房睡了,就差办手续。我以为……我以为你们快离了。”
邱小七脑子里“嗡”的一声。上周周明还睡在她旁边,呼噜打得震天响,她嫌吵踢了他一脚,他翻了个身,嘟囔着“别闹”,继续睡。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她问。
电话那头顿了半秒:“……半年。”
半年。一百八十多天。她每天买菜做饭、接儿子放学、交水电费、给他洗衬衫熨领带,他却在外面搂着别的小姑娘,说爱她。
“姐,你别怪他,是我不好。”林爽的声音带了哭腔,“我就是喜欢他。他说他也喜欢我,就是不好跟你开口,怕你受不了。姐,你能不能……成全我们?”
邱小七低头,看着蛋液已经漫到了鞋底边缘。
“你叫什么?”
“啊?”
“名字。”
“林爽。”
“林爽,”她念了一遍,像在记一笔死账,“你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邱小七的指尖猛地收紧。她二十三岁那年,周明带她去三亚,在海边单膝跪地,手里攥着个廉价的银戒指,说:“小七,我这辈子就娶你一个人。”
“姐,你说话呀……”
“他在你旁边吗?”邱小七打断她。
林爽噎了一下:“……在。他不让我打,我没听。”
“让他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的争抢声,紧接着,周明不耐烦的声音炸响在耳边:“邱小七你闹够了没有?这事回头我跟你解释,现在不方便——”
她直接挂了电话。
指尖冰凉。她蹲下来,拿起抹布,一下一下擦着地上的蛋液。擦得干干净净,连地砖缝里的蛋黄碎末都没放过。
手机屏幕亮着,七点十五分。她今天请了假,不用去公司。
她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泼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了一圈,却没掉一滴泪。还好,没肿,不影响见人。
八点,她出门去婆婆家接儿子。
走路十分钟的路程,她走得很慢。阳光晃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婆婆开门时,手里端着个保温桶:“排骨炖好了,带回去中午热着吃。”
“谢谢妈。”
“昨晚明明回来了没?”婆婆往她身后望了望。
“回了,睡得晚,还没起。”邱小七扯了扯嘴角。
婆婆撇嘴:“一天到晚瞎忙,钱是挣不完的!你也管管他,别由着他的性子来。”
“好。”她应着,没多说一个字。
牵着儿子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物业大爷喊住她:“邱姐,你们家电费欠了两个月,三百七十二,再不交要停水停电了。”
她愣了一下。周明上个月给了她五千块家用,她明明交过了。
她掏出手机转账,看着余额跳到8346.27时,心口揪了一下。这个月工资还没发,这点钱,要撑到月底。
回到家,儿子趴在桌上写一年级的生字作业,她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保温桶发呆。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却又空得可怕。
十点多,公司的电话打了进来:“小七,季度报表什么时候交?老板催疯了!”
她这才想起还有一堆账没算。“我现在发你。”
打开电脑,登录系统,指尖落在键盘上,熟悉的数字跳出来,像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做了十二年会计,她算过的账,比吃过的饭还多。
算着算着,她猛地顿住。
周明的公司,账是谁做的?
她居然不知道。他说找了外包,便宜。她从来没问过,也没看过。那个小公司,一年流水几百万,她以为掀不起什么浪。
今天,她突然想看看了。
她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旧手机。那是周明去年换下来的,她说留着备用,就一直扔在这儿。开机,充电,等了五分钟,屏幕亮了。
没有锁屏密码。
她点开微信,登录记录还在。消息列表往下滑,一个卡通女孩头像跳了出来,备注是“林”。
点进去。
聊天记录从三个月前开始。
林爽:周总,昨天谢谢你请我吃饭,下次我请~
周明:好啊,等你发工资。
林爽:周总你真好~
周明:乖。
往下翻,越来越刺眼。从“晚安”变成“想你了”,从“一起吃饭”变成“来我这儿住吧”。
周明:她又跟我吵,烦死了。
林爽:那你过来呀,我给你煮面。
周明:还是你心疼我。
最后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半。
周明:到家了,睡吧,明天见。
林爽:亲一个
周明回了个亲吻的表情。
邱小七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继续做报表。指尖飞快,数字精准,仿佛刚才那些刺眼的文字,没入过她的眼。
中午热了排骨,儿子吃了两块就嫌腻,吵着要吃汉堡。她说周末买,儿子嘟着嘴回了房间,抱着平板电脑看动画。
她一个人把排骨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洗碗,把昨晚剩下的青菜倒进垃圾桶。
下午三点,她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正大律所吗?我找陈律师。”
电话很快转接,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你好,我是陈远。”
“陈律师你好,昨天你给我打过电话。我是周明的妻子,邱小七。”
陈远顿了一下:“邱女士。关于你丈夫周明财产转移的材料,我这边整理得差不多了。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现在就可以。”
她把儿子托付给邻居阿姨,叮嘱儿子好好写作业,然后开车直奔律所。
陈远三十七八岁,戴金丝眼镜,办公室里堆着厚厚的文件。他递给她一杯温水,开门见山:“邱女士,周明三个月前,给一个叫林爽的个人账户转了五十万,备注是货款。”
邱小七握着水杯的手,没抖。
“还有,两个月前,他把你们婚后买的那套学区房,过户给了他母亲。这套房子市值两百多万,属于夫妻共同财产。”陈远翻开文件夹,“另外,他公司的账目,从半年前开始,有一百二十万左右的资金去向不明。如果走法律程序,我们可以申请审计。”
五十万,加一百二十万。一百七十万。
邱小七脑子里飞快地算着:她一个月工资八千,不吃不喝,要攒十七年。
“这些材料,足够起诉离婚,主张财产分割了。”陈远看着她,“你确定要走这一步吗?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邱小七抬起头,眼底一片清明。
“我要所有证据。越全越好。”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手机响了,是周明。
“小七,今晚我早点回,有话跟你说。”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温柔。
“好。”
“那个林爽,就是公司新来的行政,小姑娘不懂事,瞎胡闹。我已经把她辞了,你别往心里去。”
“好。”
周明松了口气:“我就知道我老婆最通情达理!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随便。”
挂了电话,邱小七把车停在路边。车窗外面,人来人往。有个女人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孩子咯咯笑。有对情侣搂在一起,女孩踮着脚吻男孩的脸。
她看着,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手机又响了,是儿子:“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作业写完了,阿姨让我等你!”
“马上。”
发动车子,回家。
晚上周明确实早回了,手里拎着卤菜和啤酒。一进门就堆着笑:“老婆,来,陪我喝一杯!”
儿子扑过去要酒喝,周明拍了拍他的头:“小孩不能喝,去看你的动画!”
邱小七坐下来,看着周明开啤酒,泡沫涌出来,溅在桌上。
“小七,今天那事,是我不对。”周明举起杯子,“我跟林爽真没什么,就是吃了几顿饭。那小姑娘年轻,不懂事,往上贴,我没把持住……”
邱小七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很苦,呛得她喉咙发紧。
“你信我吗?”周明盯着她的眼睛。
“信。”她淡淡地说。
周明彻底松了口气,一口干了半杯:“我就知道你最懂我!对了,明天妈让我们过去吃饭,她说想孙子了。”
“好。”
邱小七没再说话。周明絮絮叨叨地说着公司的事,她一句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一百七十万,她必须一分不少地追回来。
周明去洗澡了。她拿起沙发上的旧手机,又翻了一遍聊天记录。
翻到一个月前,林爽发了张照片——一间装修精致的客厅,沙发上扔着个粉色抱枕,茶几上摆着两双拖鞋,一双男款,一双女款。
配文:今天搬新家啦,谢谢你帮我找的房子~
周明回:喜欢就好。
邱小七把照片放大。阳台外面,是一个红色的楼顶。
她认得那个楼顶。城东的新楼盘,首付三十万起。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林爽穿着拖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茶几上摆着周明爱喝的龙井,冰箱里放着他爱喝的冰啤酒。阳台上晾着的衣服,一件是他的衬衫,一件是她的连衣裙。
周明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想什么呢?”
她睁开眼,看着他。
“没什么。”
周明笑了,凑过来想亲她。邱小七偏了偏头,声音很轻:“累了。”
周明的动作僵住了,讪讪地收回手,转身进了卧室。
邱小七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坐到十一点。
手机在枕头底下亮了一下。是陈远的微信:邱女士,材料明天寄给你。考虑清楚。
她回了三个字:不用考虑。
发送。
她躺上床,周明的呼噜声又响起来了。她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送完儿子去小学,邱小七直接去了银行。
打印流水。她的账户,周明的账户,家里的共同账户,全部打印出来。厚厚的一沓纸,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一张一张地看。
七年前刚结婚,周明的账户里只有三万多。她拿出自己攒的八万,一起付了婚房的首付。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账户里最多的时候有两百多万。再后来,数字一点点变少,现在只剩下不到三十万。
她翻到三个月前的那笔转账——五十万,转给林爽,备注:货款。
又翻到半年前的一笔——三十万,转给一个陌生名字,备注也是货款。
再往前,两年前,一百万,转给一个已经注销的空壳公司。
邱小七把那些纸仔仔细细叠好,放进包里。
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很大,晃得她眼睛生疼。
手机响了,是婆婆。
“小七啊,晚上过来吃饭!我炖了鸡汤,明明说他也回来,你们一家三口好好聚聚!”
邱小七张了张嘴,想说不去。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字:
“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银行门口,看着人来人往。
老太太推着购物车,车里装满了新鲜的蔬菜。年轻女孩拎着奶茶,笑得眉眼弯弯。男人骑着电动车,后座的女人搂着他的腰,满脸幸福。
邱小七站在原地,阳光洒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她的骨头。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一百七十万,她不仅要追回来。
周明欠她的七年青春,欠她的半生平顺,她也要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