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清早起床就好一通折腾,巳初三刻前,秦启瑞终于来到皇后宫中。
殿内。
高坐主位的妇人着一身明黄绣金常服,细赏桌上新贡的玉瓶金枝。
雍容华美,仆侍成群。
殿内秋末便已燃起炭火,枣炭燃烧生热之余散发果木香甜气息,丝丝缕缕弥漫大殿。
甜香暖意,柔化了妇人鬓间鎏金嵌宝的冰凉凤钗。
见秦启瑞进门,妇人朝她招手。
“快来。一段时日不见,承华怎么清减成这样?”
“参见皇后娘娘。”
妇人道一声“快快免礼”,新染过蔻丹的玉手伸出,在秦启瑞走近时拉住她的手,牵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你这孩子,天可怜见的……”
皇后为秦启瑞拢一拢斗篷,眼中心疼不已,再问:“身上的伤可有好些?”
“好了许多,谢娘娘记挂。”
“本宫为你准备了些补品和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稍后出宫时你带上。”
皇后刚一说完,不等秦启瑞道谢,两旁宫女叽叽喳喳地说起:“承华殿下有日子没进宫,娘娘惦记得紧,为您准备的都是顶好的物件。”
“是啊,里面许多东西,宫中公主也不一定有呢。”
两耳都不得空闲,秦启瑞险些被她们说晕了头。
受宠若惊,不知所措,她只能拿起帕子擦泪,“到底是娘娘心疼承华。
“前些日子昏迷,承华只怕再不能陪伴娘娘左右。幸得上天垂怜,捡回一条命。这些日子虽在府里养伤,可承华心中一直牵挂娘娘。
“那日秋狝,贼人猖獗,万幸皇舅和娘娘平安无事。”
“好孩子,好孩子。”皇后拍拍秦启瑞的手,目光从下面扫过,落在紫檀身上。
下面宫女衣着一致,紫檀站在里面,被衬得十分显眼。
皇后吩咐张嬷嬷:“本宫与郡主说说话,让无事的人都散了吧,你带郡主的侍女下去吃杯茶歇一歇。”
“是。”
张嬷嬷朝紫檀招招手,往外走。
后者低头跟上,藏在袖中的手攥紧帕子,手心冒出的汗将帕子浸得潮湿。
其余宫女跟在两人身后退出大殿。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殿内的人减去大半,仅留下皇后的四名贴身宫女在殿内续茶添香。
这时,皇后拉着秦启瑞坐近些。
“瞧你这脸色,那日遇险被吓坏了吧?”
“……嗯。”
“本宫听禁卫军将士说,那日找到你时,你手中抓着一张蒙面巾?”
秦启瑞被问得愣住,回忆片刻,懵懂点头。
“好像是。”
皇后追问:“可有看清刺客模样?”
秦启瑞很快摇头,“没。当日坠马,承华怕极了,胡乱从手边抓了些东西。至于为何抓着蒙面巾,兴许是刺客听闻将士赶到,慌乱逃命时掉在地上的吧。”
皇后听了这话,眼底露出些失望。
她叹:“陛下为刺客一事大动肝火,令京内严查。倘你能知道一些刺客的事,便是为陛下分忧了。”
天子跟前有乱贼出没,此事非同小可。
“承华无用,无法为皇舅分忧。”
见秦启瑞一脸失落,看起来颇有些自责的样子,皇后也不能怪她什么。
“这事怪不得你,你伤得不轻,别把事往自己心里压。陛下正是因你受伤才愈发地怒,这伙贼人,定是要被捉拿归案的。”
秦启瑞顺着皇后这话点点头。
皇后喝口茶,随即又道:“那日幸得傅家二公子传信,说你遇险,陛下才能派出禁卫军将士及时去救。否则你这孩子,性命堪忧啊。”
秦启瑞眉头一蹙,将脸一拉,“他还胆敢居功?”
皇后听了这话略有些讶异,“秋狝当日乱贼行刺,不知为何人而来。幸被你二人撞破,也幸得你二人临危不乱,分散刺客分头赶回,上禀陛下,这才免一场大乱。”
说着,皇后再叹:“那日傅二公子见你受伤,一直跟在御医左右询问你的伤情,责怪自己搬救兵搬得太迟,让你受一场苦。
“他出身虽差些,却是个好性情的孩子,对你也真心。”
秦启瑞对此嗤之以鼻,“敢情我养伤多日,他对外就是如此宣称的。这是仗着我晕死,命悬一线,没法开口反驳他吗?”
“此话怎讲?”
秦启瑞直言:“若不是他胆小,看见刺客只知逃命,还将他随行的几个护卫全部带走,我那日岂能那般受制?但凡身边有人可用,都可与刺客拼杀一二!
“当时刺客动手,危难关头他抛下我拔腿就逃,让我堂堂郡主去给他挡刀,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臣子?
“还说什么分散刺客?还询问伤情、还自责?
“他倒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皇后不动声色,再问:“如此说来,刺客要杀的是傅家二公子?”
“不知。”秦启瑞越说越怒,“那群刺客也是蠢的,瞧着连人都认不清。突然冲出来行刺,看见傅定舟逃了却又不追,跟看错人似的。”
“当真?怎的如此无稽。”
“可不就是说么!不冲着傅定舟来,也不冲着我来,冷不丁杀出来然后又跑了。惊了我的坐骑,害得我遭一场无妄之灾。”
秦启瑞说到最后,无奈地泄了气,只叹:“好在刺客动错了手,提前暴露。幸而只伤我一人,未曾往上伤及太子哥哥他们。”
听见太子二字,皇后心头一跳。
她问:“这话又是怎讲?”
“这……”秦启瑞迟疑着,偷看皇后一眼。
皇后拍拍她的手,安抚:“傻孩子,有什么话只管与本宫讲来,别怕。”
秦启瑞抿了抿唇,“一些没根没据的话,不敢在娘娘面前乱讲。”
“承华何时与本宫生分了不成?”
听皇后都把话说到这份上,秦启瑞面色纠结,先说:“那承华就和娘娘说一说。不过都是乱猜的话,如果哪句说得不中听,娘娘可不能责怪承华。”
皇后点了点头,“你只管说。”
秦启瑞压低声音往下说:“天家狩猎,何等盛事。以傅定舟的出身,能招惹到什么人、让对方冒如此大风险、在皇舅眼皮下杀他?
“承华也不过一郡主,素日纵然有些脾气,但都只是与京内**公子们争执,何至于出动刺客?”
话到最后,秦启瑞概括:“对方下如此大本钱,怎么看都不像冲着我和傅定舟来的。”
“不瞒你说,本宫也正是觉得蹊跷在此处。”
秦启瑞往下细说:“傅定舟生得飘逸,身形与太子哥哥他们极像。承华素来和太子哥哥走得近些,那日他二人又都穿得素净,是以……不免想来后怕。”
她的话说到这里止住。
皇后脑中补全后文:那日,万一刺客是见秦启瑞和傅定舟走在一起,将傅定舟错认成太子……
仅仅是这么想,皇后便觉心尖一紧。
她皇儿贵为太子,命可比傅定舟要重万倍!
秦启瑞不动声色看她一眼,宽慰:“不过这些都是承华养伤时胡乱猜测罢了,当不得真。所幸太子哥哥无恙,娘娘且宽心些。”
当日若非有原身意外坠马一事为傅定舟挡刀,傅定舟早成刺客刀下亡魂。
可见她娘的刀就是奔着傅定舟去的。
既如此,先打乱帝后二人的怀疑方向总不会错。
在天家猎场,想杀傅定舟的人不多。
但天家猎场里,想行刺太子的人,那可就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