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操的哨子吹得格外刺耳，顾明月揉着眼睛从上铺爬下来，正看见对面床的赵红丽已经穿好了衣服，对着巴掌大的镜子别着发卡。
“顾明月，你眼睛怎么肿成这样？”
“没睡好。”
“昨天排练厅的事都传开了，好多人都在议论你呢，”赵红丽把声音压得很低，“周翠翠那边脸色可难看了，你自个儿小心点。”
顾明月含糊地嗯了一声，蹲下身子慢慢系好鞋带。
早操的地点在营区东边的操场上，六月底的西北天亮得早，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地面上的黄土就已经干得泛白起皮。
舞蹈队的七个人站成一排，陈玉兰的脚踝还缠着绷带，只能坐在旁边的马扎上看着，周队长则站在队伍前面，干脆地喊着口令。
跑过两圈热身之后便开始压腿拉伸，顾明月被安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赵红丽，身后是王小翠。
周翠翠站在队伍最右侧，她侧过头，跟身旁的李美珍小声地咬着耳朵。
断断续续的几个字顺着风飘了过来。
“谁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就转了那么一下，真当自己是台柱子了？”
李美珍没敢接她的话，只是偷偷往顾明月的方向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把视线收了回去。
顾明月全当没听见，弯下腰，将额头稳稳地贴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这具身体的韧带真是软得让她心里直叫好，想她前世，可没有这样出色的柔韧度。
早操结束，周队长把她单独叫到了一边。
“今天开始你站第二排，陈玉兰的位置空出来之前你先顶上，下午合排的时候注意跟上节奏。”
“是。”
“还有，后天汇演的领舞，你回去再好好练练，下午我单独看你跳一遍。”
顾明月点点头，周队长转身走了两步，却又折了回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你以前在县文工队的时候，这基本功是跟谁学的？”
“县城文化馆的张老师，”顾明月心里早有准备，立刻报出一个已经过世多年的老教师名字，“听说以前在省歌舞团待过，后来才调回了地方。”
这下就死无对证了。
周队长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食堂开饭，顾明月端着自己的搪瓷碗排队打饭，今天的菜是寡淡的炖白菜配上蒸红薯，白米饭是**的，每人只能分到一勺。
她刚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刘小芹就端着碗凑了过来。
“明月姐，我挨着你坐啊。”
“坐。”
刘小芹是声乐队的，个子小小的，一张圆脸，嘴巴特别碎，但没什么坏心眼，算是原主在团里为数不多没有得罪过的人。
“明月姐，昨天赵副主任找你到底什么事啊？我看你从政治部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没什么，就是例行谈话。”
“真的？”刘小芹把身子往她跟前凑了凑，神秘兮兮地说，“我可听说了，赵副主任最近在查好几个人的档案呢，你可千万别被他给盯上了。”
顾明月拿筷子扒拉了一口饭，并没有接这个话茬。
刘小芹见她不想多谈，也就很识趣地不再追问，转头开始说起别的八卦来。
“哎，你知道吗，昨天你在排练厅那一下，连器乐队的人都听说了，拉手风琴的老孙说他路过的时候恰好就看见了，回去跟他们队里的人吹了半天。”
“有那么夸张？”
“你是不知道，咱们团里有多久没出过能转三十二圈的人了，陈玉兰最厉害的时候也就转二十八圈，周队长都说了，你昨天虽然只转了两圈，但那个控制力，一看就不止两圈的水平。”
顾明月只是低头吃饭，没有吭声。
她当然不止两圈的水平。
前世作为国家芭蕾舞团的首席演员，三十二圈挥鞭转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基本功，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可这个本事，放在这个年代实在是太扎眼了。
七十年代的文工团，芭蕾舞和样板戏绑得很紧，你跳得太好，旁人第一个反应不是夸赞，而是要盘问你的师承来路，问你学的是什么门派，有没有受过境外势力的不良影响。
越强，就越危险。
午休时间，其他人回宿舍休息了，顾明月却独自一人去了排练厅。
中午的排练厅空无一人，窗户开着，微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阳光洒在陈旧的木地板上，能清楚看见细小的灰尘在金色的光柱里上下翻飞。
她换上软底的练功鞋，扶着把杆，开始认真地压腿。
这具身体才二十岁，骨骼还没有完全定型，韧带的弹性好得让她几乎想哭，前世为了维持这种状态，她每天都得花上两个小时来热身，现在却只要随便压一压就轻松到位了。
她松开把杆，试了一组小跳，又试了一组中跳，落地时膝盖和脚踝的缓冲干净利落，身体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真是一副好身体。
原主拿着这副绝佳的底子，却不好好跳舞，天天净琢磨怎么给人下绊子，真是暴殄天物。
她正弯着腰去够自己的脚尖，门口就传来了动静。
脚步声很轻，在走了两步后停了下来。
顾明月没有回头，从颠倒的视野里，她看见一双黑色的军用皮鞋出现在门框边，鞋面被擦拭得油光发亮。
皮鞋的主人没有进来的意思，他在门口站了几秒，弯腰将一个东西放在门边的条凳上，接着就转身走了。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顾明月这才直起腰，慢慢走了过去。
心口莫名地跳得有些乱。
条凳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合上。
她的指尖有些发颤，从里面抽出了两张纸，那是油印出来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内容还能看得清楚。
军人婚姻登记流程说明。
第一页写着申请条件和所需要的材料，第二页则是详细的审批流程和时间节点。
信封上干干净净的，一个字都没有。
顾明月拿着信封站在门口，朝走廊的两头望了望，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也瞧不见。
她将信封对折了两下，塞进了练功裤的口袋里，然后转身回到排练厅中央，继续压腿。
手偶尔会碰到口袋里那个硬硬的纸角，让她心里那杆摇摆不定的秤，又开始晃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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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区西边，那栋不起眼的小灰楼里，赵国栋办公室的门紧紧关着。
门上的毛玻璃透出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老赵，上面递来新消息，沈正邦那个案子，好像有人在活动，想要翻案。”
赵国栋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什么人在活动？”
“具体不清楚，只听说京城那边有人把材料递上去了。”
赵国栋没有立刻说话，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看着天花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
“沈正邦的案子翻不了，要是翻了，那就是在打我老师的脸，他那个儿子在我眼皮子底下窝了三年，我还不知道他是什么德性？”
“那魏长庭那边……”
“继续盯着，他最近不太安分。”
站着的人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开门出去了。
赵国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里面的茶叶泡得太久，喝进嘴里又苦又涩。
他皱了皱眉，把满嘴的茶叶渣子直接吐回了杯子里。
“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