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说:宫墙月 作者:摘半个月亮 更新时间:2026-03-31

宋怀安放慢了脚步,将两个馒头和一碗清粥放在桌面上,视线在沈月宁的那一手字上停了一瞬。

沈月宁揪着馒头往嘴里塞,含糊不清,“毛笔太软了,怎么也练不好。”

从前祁宴就曾经笑话过她,说她的字若是仓颉看见了,恐怕要上吊。

可沈月宁真的尝试过努力,结果还是写不好。

既然努力没用,不如干脆放弃。

宋怀安弓着身子,“娘娘慢用,奴才过会来收。”

“你先别走,”沈月宁站起来,用笔指着佛经上的字,问他,“这个念什么?”

宋怀安顿了一下,右手轻轻的握住自己左手的手腕,声音不大,“回娘娘,曇。”

沈月宁哦了一声,皱眉,繁体字果然难认。

“是哪个曇?”

“昙花。”

她又指一个,“那这个哪?”

“澤。”不等沈月宁问,宋怀安主动解释,“恩泽。”

沈月宁坐下,目光随意一斜,便落在了宋怀安垂在身侧的手上。

他手中捧着一卷刚誊抄完毕的经书,纸页素净,墨色温润,一笔一画皆端正挺括,风骨藏于内敛之中,不见半分浮躁。

她指尖轻轻一点,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随意,“这是你写的字吗?”

宋怀安垂首躬身,姿态恭谨温顺,语气平稳谦和,“回娘娘,是奴才拙笔。”

沈月宁用笔杆戳了戳额头,字写的这么好,怪不得会得太后娘娘青眼。

地上的影子慢慢的拖得老长老长,沈月宁吃完了一个馒头,把剩下的那个留给宋怀安。

姜瑶既然吩咐过不给饭吃,那这两个馒头从哪来的可想而知。

宫里的内侍宫女们,能不挨饿已经算是幸运的,他愿意把自己一天的饭都拿出来给自己,可见是个好心的。

沈月宁虽然珍惜这份心意,却也不忍心见人饿肚子。

宋怀安也没有推脱,把馒头收起来,端着碗,退了出去。

沈月宁望向人影消失不见的方向看了一会,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墨洇开一小块。她皱了皱眉,把那张纸扯到一边,重新铺了一张。

佛堂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沈月宁又写了几行字,手腕有点酸,便搁下笔,抬起头,想歇一歇眼睛。

然后她看见了一缕烟。

香案的一角,有一缕烟正在往外冒,不是香炉里那种细细直直的青烟,是灰白的,散开的,从案桌底下钻出来的。

她愣了一下,刚要站起来去看看。

就那么一愣的工夫,火苗窜了出来。

浓烟很快滚了满屋,沈月宁被熏的晕头转向。

火是忽然起的,借着风越烧越旺。

佛堂着火不是小事,消息传到勤政殿的时候,祁宴正在同大臣们议事。

得知沈月宁还在里边的时候堂堂一国之君,吓的声音都在抖。

“还愣着干什么?”他声嘶力竭的冲着两旁的侍卫怒吼,“宁妃若有个万一,朕要你们的脑袋!!”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佛堂赶,明明是八月的天,艳阳高照,可祁宴却跑出了一身的冷汗。

龙袍在风中翻飞,身后的内侍宫女跟的气喘吁吁,没一个敢停下。

佛堂的上空冒着浓黑烟雾,直冲云霄。

祁宴急红了眼,不顾侍卫的阻拦往火场里冲。

“沈月宁!”

"阿宁!"

火势太大了,房梁摇摇欲坠,沈月宁听出是谁的声音后,心下一惊。

“祁宴!”

刚一张嘴,浓烟滚进喉咙,沈月宁咳了两声,眼泪被熏的糊了满脸。

四周热浪不断地袭来,她想要找一处火势不太大的地方冲出去,可是发现根本做不到。

“娘娘。”正当她无计可施时,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在距自己不远处响起。

沈月宁很快就抓到了重点,是怀安,他就在浓烟的对面,虽然看不见人,但那是他的声音。

“嗯,我在这。”

“娘娘过来吧,这儿的火势没那么大。”

沈月宁看不清脚下,她试探着迈了一步,又倏的收回去。因为她想起了翠竹的话,这深宫之中还有她可以相信的人吗?

这场火来势汹汹,很显然不是意外,在这后宫之中想要她死的人太多了。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娘娘?"对面的声音很显然没有刚刚平静。

沈月宁闭了闭眼睛,横竖都是一死,总比烧成了灰的好。

结果她堵对了,浓烟后是当初运送佛龛时修建的暗窗。直通后院。

怀安撩起袍角,靠墙蹲下,“奴才送娘娘上去。”

房梁已经隐约有了断裂的声音,沈月宁没有犹豫,踩着怀安的膝盖爬上他的背,手脚并用的从窗子中爬出去,胳膊撑着窗沿,大口换气。

暗窗距离地面大约有两米左右,跳下去也顶多就是扭个脚什么的。

沈月宁刚要跳下去想起底下的人,正想问问他一会怎么上来时。祁宴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响起来。

“阿宁!”

沈月宁被吓了一个激灵,没抓稳,直接从窗子上掉了下去。

在接住沈月宁这件事上,祁宴早就练习了千百次。

乾元殿的宫墙边上,种了一棵桃树,每年的暮春时分,花瓣纷纷飘落,沈月宁从前最喜欢爬到树上去摘带着露水的花瓣来酿桃花酒。

有一次她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摔伤了腿,祁宴心疼的眼睛都红了。

后来她每次爬树的时候,他都会站在下边,风雨无阻。

而沈月宁每次摘完了花瓣,都直接闭着眼睛往下跳,跳了千百次,祁宴从没失手过。

过去与现在不断的交织在一起,而后又逐渐剥离分崩。

沈月宁红着眼睛动了动。

“伤到哪了?”祁宴的声音冷的像是结了冰,“太医,快传太医。”

沈月宁混沌的脑子像被冰水浇透,瞬间清明。

“里边还有人。”她挣扎着想要从祁宴的身上下去,语气又急又凶,“快去救人,里边还有人在。”

祁宴充耳不闻。

“祁宴,我叫你放开我!”沈月宁的声音很大,“我要去救人,你听见没有,你聋了吗?”

祁宴的双臂紧紧的禁锢着人,显然半分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当听到佛堂起火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心像跌入了冰湖之中,冷的透骨。

可是当看见沈月宁的那一刻起,另一种情绪又猛的窜上来,是怒火,是憋闷,怪她为什么就不能乖乖听自己的话待在自己的身边。

明明知道自己就会替她做主,可她宁愿来这抄什么佛经也不愿意低一次头。

骨头就这么硬。

刚刚下过雨,祁宴的鞋底踩在潮湿的泥地上,发出黏腻的声音,沈月宁不断的回头,不断的拍着禁锢着自己的胳膊,“祁宴,里边的人救了我,我不能见死不救,你听见没有?”

祁宴垂眸,语气轻飘飘,“一个奴才而已,死了就死了。”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沈月宁觉得刚刚燃起来的那团火,慢慢的结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