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瑶进殿时,一眼就看见了满地的碎片。
七彩的,碎得不成样子。有内侍正蹲在那儿收拾,手忙脚乱的,看见她进来,头埋得更低。
“陛下,这是怎么了?”她没眼色的出声询问。
祁宴声音冷淡,他招了招手岔开话题,“看看朕给你补的生辰礼可喜欢。”
进宝手里捧着一只鎏金云纹锦盒走过来。
姜瑶接过来,打开,是一对玉镯,成色极好,水头足得能滴出水来。
“陛下,这是给臣妾的吗?”姜瑶声音甜腻,笑容灿烂。
“嗯。”
姜瑶迫不及待的将镯子拿出来戴在手腕上,两只玉手举到祁宴的眼前,勾着唇,“臣妾还以为陛下忘了呢。”
祁宴没有接话,视线落在窗外,陶瓷碎片已经被清理干净,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姜瑶的笑顿了顿,但只是一瞬,她走过去,挽住他的手臂,仰着脸看他,“陛下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嫌臣妾太吵了?”
祁宴收回视线,撩袍,走上台阶,“没有。”
“那就是累了?”姜瑶善解人意地说,也跟着他一块,“那臣妾陪陛下用些点心,然后就回去,不让陛下累着。”
祁宴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笑盈盈的,眼睛里全是他的影子。
沈月宁就不会这样笑。
似乎从很久很久之前,她就在没对自己笑过了。
明明自己已经把能给的最好的都给了她,可她还是不满足。
祁宴闭了闭眼睛,心如同压了一块巨石一样沉闷。
“陛下?”姜贵妃晃了晃他的手臂,嘟着嘴撒娇,“你有没有听臣妾说什么!”
“嗯。”祁宴抽回胳膊,把人往外推了推,“传膳吧。”
午膳摆上来,满满一桌。
都是沈月宁爱吃的菜,小厨房忙了一个上午才准备妥当。
只是换了人来吃。
姜瑶给祁宴夹了这个夹那个,“臣妾想日日都来陪陛下用膳。”
祁宴夹起一块芙蓉糕咬了一口。
甜腻腻的味道在唇齿之间化开,他之前问过沈月宁为什么如此喜欢吃这种甜的掉牙的东西。
她说,吃甜食是最快也是最容易获得幸福感的捷径。
只可惜,她喜欢的这些,他一样都尝不出来。
姜瑶的视线在祁宴的脸上转了两圈,嘴角含笑,“宁妃妹妹怎么没留下来陪陛下用膳?”
提到沈月宁,祁宴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差。
姜瑶等了一会,见祁宴似乎并不想开口,于是继续说,“不过,宁妃妹妹的脾气也是该改一改了。她今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去的晚了,臣妾不过就说了她几句,没想到她竟然出言顶撞。”
祁宴放下筷子,冷飕飕的视线瞥过来。
姜瑶瑟缩了一下,“陛下别怪臣妾多嘴,”她放低了声音,“妹妹那个脾气,只怕日子久了,纵使皇后娘娘不说什么,太后她老人家那里也是会不悦的。”
祁宴盯着她看了片刻。
姜瑶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又细又软,“臣妾也是为了宁妃好,所以才想着规劝一下。”
说到这她没再继续说下去。
祁宴搁在桌子上的手慢慢的捏了捏,“依贵妃说说该怎么罚?”
姜瑶的眼睛亮了,她自然是希望沈月宁能够永远消失的,可是单凭着这点莫须有的罪名,不足以撼动她在祁宴心中的地位。
更何况,后宫还有皇后。
那个老好人,最会和稀泥了。
“依臣妾的小见识哪,”姜瑶的尾音转了两个弯,“小惩大诫就行了。”
见祁宴不说话,她又说,“这样一来,既能服众,也能让宁妃妹妹收敛一点脾气。”
祁宴的脸色彻底沉下来,兽角香炉里轻烟袅袅。青烟缠缠绕绕,漫过他低垂的眉眼,将那点深沉思绪一同笼在朦胧香雾里。
或许让她疼一疼也好,这样她便能明白,在这个宫里谁才能护着她。
“那这件事就交给贵妃去办吧。”
姜瑶喜不自胜的应下。
乾元殿里人走空了,祁宴还坐在那儿,手里握着两人定情时的白玉佩,纹路已经被磨的有些平了,触感比从前更温润。
就如同这后宫中的女人,太有棱角,早晚有一天会伤人伤己。
“……”
姜瑶从乾元殿中出来,杏儿招呼着抬轿撵的内侍,“糊涂东西,没看见娘娘吗?还不快过来。”
“罢了,”姜瑶今天心情好,不欲与奴才计较,她摆摆手,“你们回去吧,本宫消消食。”
杏儿忙上前来搀着她的胳膊,“娘娘是要回宫吗?”
当然不,姜瑶扶了扶头上的步摇,脸上是一副迫不及待的神情。
虽然陛下叮嘱过是小惩,可是这么好的机会,又怎么能轻易放过。
永宁宫内,沈月宁刚刚用过膳,就听见门口的内侍来报,说是贵妃娘娘带了人来。
沈月宁站起来,强打着精神迎出门时,就见姜瑶神采奕奕的四下打量着。
“听说这棵槐树是陛下当年亲手种的。”姜瑶没理会沈月宁,同身旁的杏儿说,“还有这灯上的字,也是陛下亲手题的。”
杏儿微微弯腰,脸上堆着笑,声音刚好可以让所有人听见,“娘娘,陛下今日又召了您侍寝,咱们还是早早回去准备着,免得惹陛下不痛快。”
主仆两个一唱一和,把永宁宫当成了戏台子。
沈月宁索性站直了,安安静静的看着她们唱。
姜瑶头上的钗左右晃了晃,在日光下忽明忽暗,竟与殿中悬着的银铃影子叠在一处。
铃舌无风自动,叮铃轻响,日日挂在廊下,看似鲜亮热闹,也不过是困在方寸之间。
姜瑶讲了半日阴阳怪气的闲话,终于说到正题。
“今日你无故顶撞,陛下心疼,只罚你去佛堂抄经两日,领旨谢恩吧。”
沈月宁不争不辩,只微微颔首,“臣妾多谢陛下。”
姜瑶有一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挫败感,可沈月宁越是这样低眉顺眼,她越是生气。
“既然是抄经,就要心诚,这两日就不必差人送饭了。”
沈月宁拽住几欲跳脚的翠竹,把她拉到身后,语气淡淡,“嫔妾遵旨。”
姜瑶走后,翠竹急红了眼,“娘娘,这个姜贵妃分明就是故意的,奴婢这就去找陛下来!”
“不许去……”
沈月宁盯着院子里的那棵槐树看了一会。
其实姜瑶说的不对,当年祁宴亲手种下的那棵树早就死了,那时候他登基不久,帝位不稳,日日殚精竭虑。
沈月宁怕他伤心,于是又命人寻了一颗差不多的移种过来,若是细细辨认的话还是能看出差异的,只不过他未留心过。
“走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