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忠国决定把原创角色“烬”画死的那天，是高三第三次模拟考前一周。
她的微博粉丝刚破三万，最新那条OC（原创角色）图转发过了五千。画面里，
银发少年“烬”站在废墟高塔上，风扬起他破损的披风，
腰间那柄永远不会出鞘的剑反射着落日余晖——那是潘忠国构思了三年的故事主角，
一个在末日寻找“不可杀戮理由”的守护者。“忠国，吃水果了。”妈妈林美云推门进来，
端着切好的苹果，iPadmini夹在腋下。潘忠国迅速切屏到数学题库，
接过盘子：“谢谢妈。”“别学太晚。”妈妈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笑笑，
“你画的那些小人儿……真好看。”门关上后，潘忠国重新点开绘画软件。
屏幕右下角的班级**群跳动不停。
高三七班冲锋号（47）刘鑫：@全体成员老班说下周模考后开家长会，
都通知到位啊张玲玲：又要社死了[跪了]陈乐林：忠国呢？又在赶稿？潘忠国瞥了一眼，
没回。她点开另一个名为“画手互助养老院”的小群，里面只有五个人：她，陈欣慧，
温子晴，郑佳儀，还有已经去北京集训的杨捷佳。陈欣慧：@全体紧急求助！
甲方爸爸让我把角色改成‘五彩斑斓的黑’，这什么人间疾苦温子晴：告诉他，
得加钱郑佳儀：忠国最近是不是在画烬的新设定？我看到你微博剧透了潘忠国打字：嗯，
在想他剑出鞘的情节陈欣慧：别！不出鞘才是烬的浪漫！出了就俗了！她正要回复，
房门又被轻轻推开。妈妈探进头：“对了，你王姨说有个很火的AI，
能把照片变成动画……”“妈，我在复习。”潘忠国声音有点硬。“哦哦，好。
”妈妈缩回头，但iPad的亮光在门缝一闪而过。那晚潘忠国熬到两点，给烬加了道伤疤，
从眉骨斜到下颌。她想象这道伤痕的来历：是为救某个孩子留下的，
那孩子后来成了他的敌人。凌晨三点，她鬼使神差地起身去客厅喝水，
看见妈妈卧室门缝下还透着光。发现那些AI图是在三天后的周末。
潘忠国需要妈妈身份证绑定新的支付账号，林美云正在阳台浇花。“在我床头柜第二个抽屉，
用那个粉色卡包装着的。”拉开抽屉时，iPad就躺在身份证旁边，屏幕朝下。
潘忠国拿身份证时不小心碰亮了屏幕——锁屏壁纸是烬。但不是她画的任何一个版本。
画面里，烬穿着她从没设计过的白色休闲装，坐在咖啡厅靠窗位置，侧脸对着窗外微笑。
光线温暖，笔触细腻，但那种细腻过于均匀，均匀得不自然。
右下角有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水印：AI生成。潘忠国手指冰凉。
她解锁屏幕——妈妈的密码永远是她的生日——相册里有个命名为“小宝的角色”的文件夹。
一百二十七张图片。烬在图书馆看书，烬在操场打球，烬在厨房煮面，
烬撑着伞在雨中等什么人。有Q版，有写实，有各种她从未构思过的场景。动作自然，
构图完整，每一张都标注着生成日期，最近的是昨天凌晨一点。阳台传来妈妈哼歌的声音，
是过时的网络神曲，她显然记不全歌词，断断续续的。潘忠国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最后，
是一张烬摸着流浪猫的图。AI给猫渲染了过分蓬松的毛发，
烬的眼神温柔得像劣质言情剧的男主角。她胃里一阵翻搅。“找到了吗？
”妈妈擦着手走进来。潘忠国举着iPad，屏幕对着她：“这是什么？”林美云先是一愣，
随即脸上泛起兴奋的红光：“是不是很厉害？那个AI，我跟你王姨学的！
只要上传一张原图，它就能生成好多动作和场景！你看这张——”她凑过来划到咖啡厅那张，
“我输入的是‘希望他像普通大学生一样在咖啡馆放松’，它就生成了！
我还试了‘打篮球’，‘做饭’……”“谁让你用AI生成他的？”潘忠国声音在抖。
妈妈的笑容僵住了：“我……我就是觉得好玩。你画的都是打仗啊废墟啊，太苦了，
我就想看看他过普通日子什么样……”“这是我的OC。”潘忠国一字一句，
“我有完整设定。他不去咖啡馆，不打篮球，不摸猫。他活在末世，
他背负着三百条人命的罪，他的剑不能出鞘因为一出鞘就必须见血。这些我跟你讲过吗？
你问过我吗？”“我问过啊！”林美云提高声音，“每次我说‘跟妈妈讲讲你画的故事’，
你就说‘说了你也不懂’！那我用我自己的方式去懂，不行吗？
”“你的方式就是用AI乱搞？”话出口的瞬间潘忠国就后悔了，但她收不住，
“你知道AI绘画是吸了多少画师的图训练出来的吗？
你知道用AI生成别人的OC多不尊重人吗？这是我的孩子！我养了三年的孩子！
”“那我还是养了你十七年的妈呢！”林美云眼睛红了，“是，
我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什么OC什么设定，
我就看见我女儿天天关在房间里画一个永远皱着眉头的男孩，画到凌晨两三点，
画到月考成绩跌了两百名！我不能心疼吗？我不能想看看他笑一笑吗？
”潘忠国把iPad塞回她手里，转身回房间，摔上了门。门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压抑的、吸鼻子的声音。班级群里，关于家长会的讨论已经刷了99+。
刘佑铭：听说这次要单独谈话，按成绩分组杨玺：那忠国危了，
上次月考她掉挺多刘滢滢：人家是艺考生，文化课差点正常伍依琪：但老班上次说，
就算走艺考，文化课也得过线，忠国现在有点悬蔡贤鑫：@潘忠国在吗？
老班让你放学去办公室潘忠国看着手机，没回。她点开微博，私信里塞满了催稿和夸赞。
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烬的背影图，配文“该不该让他回头”。
热评第一是画手朋友舒晴晗：别回头，回头就是深渊。
第二是个陌生ID：太太考虑出烬的周边吗？想要亚克力立牌！第三是妈妈的小号，
头像是她拍的家里盆栽：画得真好[心]潘忠国盯着那个爱心，突然把脸埋进手臂。
敲门声响起，很轻。“忠国，妈妈煮了面，你爱吃的酸辣口味。”“不吃。”门外安静了。
五分钟后，一张纸条从门缝塞进来。小宝，妈妈错了。我把那些图都删了。面放在门口，
记得吃。字迹工整，是妈妈年轻时练过的楷书。潘忠国想起小学每次家长签字，
妈妈都会在分数旁边画个小太阳，写“我的宝贝最棒”。她打开门。
面条在粉色HelloKitty碗里，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葱花切得细细的。
iPad放在碗边，屏幕是黑的。潘忠国端起碗，面条温度刚好。冷战持续了两天。
妈妈不再提AI，只是每天变着花样做她爱吃的，切水果摆成卡通形状，
在她熬夜时悄悄在门外放杯热牛奶。周三模考，潘忠国数学最后三道大题全空。放学时，
陈欣慧在校门口等她。“聊聊？”两人去了学校后街的奶茶店。陈欣慧点了两杯波霸奶茶，
推到潘忠国面前一杯：“你妈找你班主任了。”潘忠国手一顿。“老班今天找我，
说我跟你熟，让我劝劝你。”陈欣慧吸着奶茶，“她说你妈妈哭得很厉害，
说自己是个失败的母亲，完全走不进女儿的世界，
只能用最笨的方法去了解你喜欢的……”“她怎么能找班主任……”潘忠国攥紧杯子。
“因为她没别的办法了。”陈欣慧看着她，“忠国，我们认识六年了。我知道你多在乎烬，
多讨厌AI绘画。但你也知道你妈妈——她连微博都是去年才学会用的，
抖音只会点赞不会发。她买iPad是为了看你画画，
学AI是因为新闻说这个能让孩子觉得‘妈妈很潮’。”潘忠国盯着奶茶里的珍珠。
“我爸妈连我画什么都不知道。”陈欣慧声音低下来，“上次我发OC图，
我爸评论‘好好读书别搞这些没用的’，我当场就哭了。你妈妈至少会给你点赞，
会试着去理解。虽然方法蠢得要命。”“那些AI图……”潘忠国嗓子发干，
“她把烬变成了另一个人。笑得那么假，穿得像个淘宝模特……”“因为她没见过真的烬。
”陈欣慧说，“你给过她看烬的世界吗？”潘忠国沉默了。“老班说，
家长会她会和你妈单独谈你的成绩。你知道的，老班说话直。”陈欣慧拍拍她肩膀，
“回家好好跟妈妈聊聊。OC再重要，也是纸片人。妈妈只有一个。
”那天潘忠国在家门口站了十分钟才开门。妈妈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隆隆地响。
餐桌已经摆好，三菜一汤，都是她爱吃的。iPad立在冰箱上，
播放着“高三营养食谱推荐”。潘忠国放下书包，走进厨房：“妈，我帮你。
”林美云背对着她翻炒青菜，肩膀僵了一下：“不用，马上好了。你洗手准备吃饭。
”吃饭时两人都很沉默。电视开着，在放无聊的家庭剧。潘忠国扒拉着米饭，
突然说：“我们班主任，姓李，教语文的。”妈妈抬起头。“她很凶，但作文讲得很好。
上次我写烬的设定故事，她给了全班最高分，评语是‘想象力丰富，情感真挚’。
”潘忠国不敢看妈妈的眼睛，“我数学不好，因为公式记不住。但画画不用记公式，
光影和透视是肌肉记忆。”林美云放下碗筷。“烬不是真人，但他比真人真实。
”潘忠国声音发颤，“他背负罪恶却想守护别人，他不敢拔剑因为害怕自己失控。
这些设定……我画了三年，一点点补全。他的伤疤有几道，衣服破在哪里，
为什么从来不笑……这些细节只有我知道。”“妈妈不知道。”林美云轻声说，
“妈妈只看见你画他受苦，心疼。”“因为他活该受苦。”潘忠国终于看向妈妈，
“我创造他，就是为了让他受苦。然后在痛苦里找到一点光——这才是他的故事。
不是咖啡馆，不是篮球场，是废墟和血。”林美云的眼圈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移开视线。
“AI生成的烬，那是假的。”潘忠国一字一句，“就像用美颜相机拍我，拍得再漂亮，
不是我。我的烬就该满脸尘土，浑身是伤，
站在废墟上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但眼睛里还有一点光。这才是我要画的。”“对不起。
”林美云哽咽了，“妈妈真的……只是想离你近一点。你爸走得早，我就你一个，
可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世界了，我挤不进去……”潘忠国站起来，绕过餐桌，
笨拙地抱住妈妈。妈妈身上的油烟味，洗衣液味，
还有淡淡的、她用了十几年的护手霜的味道。潘忠国把脸埋在她肩上，闷声说：“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