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妈拿着鸡毛掸子追着我打:“让你学医!让你学医!好好的临床不干,非去跟死人打交道!现在好了,炸了吧?炸了吧?”
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狡辩:“妈,那是意外——”
然后一脚踩空。
我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陌生的床顶,雕花的木头,挂着红色的帐子。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到底,只剩一截残泪。
我盯着那截蜡烛看了三秒,昨夜的记忆才慢慢回笼。
花轿,死人,朱景炎那张冷冰冰的脸。
还有柳侧妃脖子上那道勒痕。
“没死成啊……”我喃喃着,伸手去摸枕边——这是多年的习惯,起床第一件事摸手机。
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长方形,光滑,冰凉。
我整个人僵住。
那个触感……不会吧?
我慢慢转过头。
枕边赫然躺着一部手机。
我的手机。
屏幕朝上,亮着。
电量显示:100%。
信号格:空的。
我盯着那块屏幕,脑子嗡嗡的。
手机?怎么会……
我一把抓起手机,指纹解锁,居然还能用。
相册里最后一张照片,是昨天中午在解剖室拍的盒饭——红烧排骨,配菜是青菜,米饭有点硬。
备忘录里躺着没写完的尸检报告:“死者李某,男,45岁,死因初步判断为机械性窒息……”
我手指发颤地点开“文件管理”。
《法医学全书.pdf》
《毒理学图谱.pdf》
《现场勘查技术手册.pdf》
《简易工业制造指南.pdf》
《野外生存急救大全.pdf》
……
整整2TB的资料。
“老天爷,”我喃喃自语,“你这是给我开了多大的外挂?”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下意识把手机塞进怀里——动作快得自己都惊讶。
“娘娘?”是张嬷嬷的声音,“您醒了吗?该洗漱了,今儿是您入府第一天,得去给王妃请安。”
我深吸一口气:“醒了,进来吧。”
门推开,张嬷嬷端着铜盆进来。
我偷偷瞄了一眼怀里——隔着衣服看不出异常,但手机贴着皮肤,有点凉。
“娘娘昨晚睡得可好?”张嬷嬷把铜盆放到架子上。
“还行。”我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王爷那边有说什么吗?”
“哦!”张嬷嬷一拍大腿,“王爷派人来传话了,让您用完早膳就搬去听雪轩。”
“听雪轩?”
“说是在听雪轩旁边的北院安排了……什么验尸房。”张嬷嬷压低了声音,“娘娘,您先过去看看,我一会就安排人搬过去”
我没接话。
早膳很简单,清粥小菜。我匆匆扒拉了两口,就让引路的小太监往北院走。
王府比我想象的大。穿过三道回廊,两处花园,才到北院。这边的建筑明显老旧,墙面斑驳,门窗紧闭。
小太监在一扇门前停下:“凌侧妃,北院到了。王爷吩咐,请您在这儿等着。”
他推开门,躬身退下。
我走进去,愣住了。
房间不大,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杂物,窗户上糊的纸都破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这就是……验尸房?
我正打量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怎么,不满意?”
我回头。
朱景炎站在门口,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衬得整个人更冷了。
“王爷,”我指了指这间屋子,“您管这个叫验尸房?”
他挑眉:“不然呢?”
“至少得有张案子吧?”我开始掰手指,“放尸体的那种,最好是石头的,好清理。还要有架子,放工具。光线要好,太暗了看不清。哦对了,还得有清水,有烈酒消毒——”
“停。”他抬手打断我,“你当王府是你家医馆?”
我眨眨眼:“不是您让我验尸的吗?”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沉默了几秒,他转身往外走。
“跟上。”
我赶紧跟出去。
他带我走到隔壁一间屋子,推开门。
这间比刚才那间大一些,里面堆满了杂物——旧家具、破箱子、落灰的瓷器。
“这里以前是仓库,”他说,“你要的那些,自己收拾。”
我走进去看了看。
地方倒是够大,窗户也朝阳。就是这满屋子的破烂……
“收拾出来可以,”我转头看他,“但工具呢?”
“什么工具?”
“验尸用的。”我又开始掰手指,“刀、剪子、镊子、锯子、凿子、针线——”
“等等。”他再次打断我,“锯子?凿子?”
“对啊,开颅用的。”
朱景炎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一瞬间,我差点笑出来。
原来这位冷面王爷,也会被吓到。
“你……”他顿了顿,“真的要开颅?”
“不一定每次都用,”我老实说,“但如果怀疑颅内出血,就得打开看看。”
他沉默了几秒。
“这些工具,本王让人去打。”他说,“要什么样的,你画出来。”
“好。”
“还有别的吗?”
我想了想:“手套。最好是羊肠做的,薄一点,能隔开手和尸体。”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王爷,”我叫住他,“这间屋子收拾出来之前,我想再看看柳侧妃的尸体。”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我。
“还看什么?昨晚不是看过了?”
“昨晚只是初步检查,”我说,“要详细验,得把衣服全脱了,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查。”
他的眼神微妙起来。
“全脱了?”
“对。”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凌萧萧,”他缓缓开口,“你到底是哪儿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凌侍郎家的庶女啊,王爷不是查过了?”
他没说话。
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当本王傻?
“尸体在北院后面的冰窖里,”他最终说,“要看,自己去。”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怀里的手机。
还好,没被发现。
接下来三天,我过得无比充实。
白天收拾那间仓库,指挥小厮们搬东西、抬石台、糊窗户。晚上画图纸——手术刀、镊子、剪子、骨锯,一样一样画清楚尺寸弧度。
张嬷嬷每天来送饭,每次都欲言又止。
“娘娘,”第三天晚上,她终于憋不住了,“您堂堂一个侧妃,整天跟这些……这些东西打交道,传出去可怎么好?”
我一边啃鸡腿一边翻图纸:“传出去怎么了?”
“旁人会说闲话的。”
“让他们说。”我头也不抬,“我又不掉块肉。”
张嬷嬷叹气。
我放下鸡腿,看着她:“嬷嬷,我问你,柳侧妃那案子,府里有人查吗?”
她愣了一下:“这……老奴不知道。”
“我告诉你,没人查。”我用帕子擦了擦手,“王爷忙着应付朝堂,王妃忙着操持中馈,其他人忙着看热闹。柳侧妃就那么死在屋里,死了三天了,连个正经验尸的都没有。”
张嬷嬷不说话了。
“我查,是因为我不想背黑锅,”我说,“更不想哪天不明不白死了,也没人给我验。”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起来。
“娘娘,”她轻声说,“您跟传闻中……不太一样。”
“什么传闻?”
“都说凌家那位庶女性子懦弱,见人都不敢抬头。”她顿了顿,“可您……”
我笑了笑:“可能是吓的。人吓傻了,反而胆大了。”
她也笑了,没再劝。也没说去拜见王妃的事
第四天早上,工具送来了。
朱景炎亲自来的,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大木箱。
“打开看看。”他说。
我打开箱子,愣住了。
手术刀——比我想象的精致,刀刃薄而利,柄上还刻着花纹。
镊子——尖头的、弯头的,一应俱全。
剪子——大小三把,刀刃锋利。
骨锯——小巧玲珑,齿密而匀。
还有凿子、探针、缝合针……
我一件一件拿起来看,越看越震惊。
这工艺,比我在现代用的都不差。
“怎么样?”朱景炎倚在门边问。
“太厉害了。”我由衷地说,“哪个铁匠打的?我要给他磕一个。”
他嘴角微微勾起:“宫里的老师傅,专给太医院打器械。”
我把工具一样一样放回去,盖上箱子。
“多谢王爷。”
“不用。”他说,“今晚能用上吗?”
我一愣:“今晚?”
“陈德福死了。”他的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昨晚发现的,尸体在北院。”
我心头一跳。
陈德福——那个有重大嫌疑的管事太监。
“怎么死的?”
“割喉。”他看着我,“本王让人把尸体抬到你这儿,今晚验。”
他又伸手递了一个银簪给我
“这个给你,可以验毒”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根银簪,忽然有点后背发凉。
证人死了。
灭口?
还是……
傍晚时分,尸体抬来了。
两个侍卫把陈德福放在石台上,然后迅速退出去,像躲瘟疫。
我点上蜡烛——天黑了,光线不够。
蜡烛不够亮,我又点了两盏油灯,围在石台四周。
然后我打开工具箱,开始干活。
陈德福死得很惨。
喉咙被割开,伤口从右向左,深可见骨。血喷得到处都是,衣服上、脖子上、脸上,全是干涸的黑红色。
我戴上刚做好的羊肠手套——其实不太合格,有点厚,不够服帖。但总比直接上手强。
先检查体表。
尸斑——背部,暗紫色,指压不褪色。死亡时间十二个时辰左右。
尸僵——全身僵硬,处于最强阶段。
我拿出探针,小心地探查伤口。
伤口边缘整齐,是一刀毙命。凶器很锋利,应该是刀刃极薄的匕首。
但奇怪的是——
我凑近细看。
伤口的角度不对。
如果是正面割喉,伤口应该是从左向右,且位置偏下。但这个伤口是从右向左,位置偏上。
凶手要么是左撇子,要么是从背后袭击的。
我拿起尺子量了量伤口深度,又量了量陈德福的身高。
七尺六寸。
凶手比他矮。
至少要矮三寸以上,才能造成这种角度的伤口。
我一边想一边在本子上记录——这是我自己做的“验尸记录本”,用宣纸订的,凑合用。
正写着,门忽然被推开了。
我抬头。
朱景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还没完?”他走进来。
“快了。”我继续写,“再给我一刻钟。”
他没说话,走到石台边,低头看尸体。
灯笼的光照在陈德福青白的脸上,阴影交错,看着有点渗人。
但朱景炎面无表情,像在看一块木头。
“发现什么了?”他问。
“凶手是左撇子,”我头也不抬,“身高比陈德福矮,至少三寸。而且是从背后袭击的,一刀毙命。”
他沉默了几秒。
“还有呢?”
“凶器是匕首,刀刃极薄,应该是特制的。”我合上本子,“目前就这些。要更详细,得解剖。”
“解剖?”
“就是开膛破肚,”我指了指陈德福的胸口,“看看内脏有没有损伤,胃里有没有毒——”
“不必。”他打断我,“这样就行。”
我抬头看他。
烛光里,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出情绪。
“王爷,”我斟酌着开口,“陈德福是重要证人,他一死,线索就断了。您不着急吗?”
“急有什么用?”他说,“人已经死了。”
我放下本子,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你手里拿的什么?”他忽然问。
我低头一看——是那根银簪,我刚才用来拨开伤口的。
“簪子。”我老实回答,“您送的那根。”
他伸手。
我把簪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对着烛光看了看,又还给我。
“用簪子验尸,”他说,“你倒是会想办法。”
“工具不够,只能凑合。”我接过簪子,顺手插回发髻,“其实如果有放大镜就好了,能看清伤口细节。”
“放大镜?”
“就是……能把东西放大的镜子。”我比划着,“水晶磨的那种,西洋那边有。”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别的吗?”
我环顾四周,忽然来了兴致。
“王爷,您要是有兴趣,我可以给您演示一下。”
他挑眉:“演示什么?”
“怎么用这些东西验尸。”我拿起簪子,又指了指旁边的铜镜——那是张嬷嬷给我梳头用的,我顺手带过来了。
“比如这个,”我把簪子凑到烛光下,“可以用来检查伤口深度。如果伤口里有异物,也能挑出来。”
我又拿起铜镜:“这个可以用来反光。如果光线不够,把烛光反射到伤口上,就能看清细节。”
我把铜镜对着蜡烛,调整角度,一束光打在陈德福的脖子上。
“您看,”我指着伤口,“这样就能看清切口边缘。整齐平滑,说明凶器很快。如果是钝刀,边缘会有锯齿状。”
朱景炎凑近看了看。
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的檀香味。
“还有吗?”他问。
“还有这个。”我拿起一把镊子,“如果伤口里有毛发、纤维什么的,可以用这个夹出来,留着当证据。”
我示范性地在伤口边缘夹了夹——当然什么都没有,只是演示。
朱景炎看得很认真。
烛光在他眼里跳动,映出一点我读不懂的光。
“凌萧萧,”他突然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手一顿。
“凌侍郎家的庶女啊,”我抬头看他,“王爷不是查过了?”
“查过了。”他说,“凌萧萧,年十七,凌侍郎第三女,生母早亡,性懦弱,不善言辞,见人则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
“可本王见到的这个,”他说,“对着尸体侃侃而谈,用簪子铜镜就能验出凶手特征。你觉得,这是同一个人吗?”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笑。
“王爷,”我说,“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差点被当成凶手砍头之后。”
他没说话。
“再说了,”我继续,“性懦弱不善言辞,那是以前。现在我嫁进王府,第一天就碰上命案,我要是还跟以前一样懦弱,早被人当软柿子捏死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个说法,”他缓缓道,“倒也不是没道理。”
“本来就是。”我放下镊子,“王爷要是不信,大可以把我关起来。反正我人在王府,跑也跑不掉。”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点温度的笑。
“凌萧萧,”他说,“你是第一个敢跟本王这么说话的。”
我眨眨眼:“那我该跪地求饶吗?”
他笑出了声。
很短,很轻,但确实是笑出了声。
“行了,”他转身往外走,“今晚就到这儿。明天本王让人把你要的东西送来。”
“什么东西?”
“放大镜。”他头也不回,“还有你说的那些,西洋玩意儿。”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他刚才……笑了?
我摸了摸发髻里的银簪,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人,到底什么路数?
正想着,门又被推开了。
朱景炎站在门口,手里多了一个食盒。
“忘了这个。”他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晚膳。”
然后他又走了。
这回是真的走了。
我打开食盒——四菜一汤,还冒着热气。
我拿起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我演示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硌着胸口。
是手机。
它一直在我怀里。
我赶紧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还亮着。
电量还是100%。
但有一条新消息。
我愣住了。
手机不是没信号吗?
我点开。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欢迎来到贞元十五年。您的任务:找到‘那个人’。时间:无限。提示:ta也在找你。”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一阵发凉。
谁发的消息?
什么叫“那个人”?
什么叫“ta也在找我”?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下意识把手机塞回怀里。
门被推开。
一个小太监探头进来:“凌侧妃,王爷吩咐,今晚您就歇在北院。这屋子已经收拾出来了,您看——”
他指了指隔壁。
我这才注意到,隔壁那间仓库已经收拾干净了,还摆上了床铺桌椅。
“……知道了。”我说。
小太监退下。
我站在空荡荡的验尸房里,看着石台上陈德福的尸体,又摸了摸怀里的手机。
手机还在发烫。
像一颗藏在我心口的小太阳。
也像一颗定时炸弹。
窗外月色正好。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凉凉的。
我抬头看月亮,忽然想起那条消息。
“ta也在找你。”
ta是谁?
为什么要找我?
是敌是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从现在开始,我得更小心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
屏幕还亮着,那行字还在。
我想了想,点了“删除”。
屏幕闪了闪,消息消失了。
但我知道,它没有真正消失。
它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找到‘那个人’。”
我关上窗户,走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那条消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有人在叫我。
声音很轻,很远。
“凌萧萧……”
“凌萧萧!”
我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我眼睛发酸。
张嬷嬷站在床边,一脸焦急。
“娘娘,您可算醒了!出大事了!”
我撑着手臂坐起来:“怎么了?”
“王妃那边来人传话,”张嬷嬷压低声音,“说是……柳侧妃的妹妹,柳二姑娘,昨晚投井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来奔丧的柳二姑娘柳如烟?
“死了?”
“死了。”张嬷嬷脸色发白,“今早发现的,尸体都泡胀了。”
我掀开被子下床。
“娘娘,您去哪儿?”
“验尸房。”我一边穿外衣一边说,“让人把尸体抬过去。”
“可是——”
“没有可是。”
我系好衣带,推开门。
阳光刺眼。
我眯了眯眼,大步往外走。
怀里,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我脚步一顿。
但没停。
继续往前走。
身后,张嬷嬷小跑着跟上。
风从耳边吹过。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砰。
砰。
砰。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