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队伍在三十里驿歇下。
沈昭宁屏退旁人,只留下从边关跟来的老嬷嬷何妈妈。何妈妈是母亲的陪嫁,父亲战死后,侯府旧人散的散、走的走,唯她还肯跟着回京。
“妈妈。”沈昭宁坐在灯下,声音很轻,“父亲留给我的那枚玉佩,您收在何处了?”
何妈妈愣了愣:“姑娘问这个?就在您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动身前老奴亲手收的。侯爷交代过,那是……是给您和沐世子大婚的添妆,要您好生收着。”
添妆。
沈昭宁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是啊,这玉佩不只是兵符,还是嫁妆。是父亲在她及笄那年,亲手为她系上,笑着说:“宁儿,这玉是为父与你沐伯父早年约定的信物。待你出阁那日,戴着它去沐家,沐家见了,便知是我沈巍的女儿,绝不会薄待你。”
可前世,她戴着这枚玉,将匕首送进了沐家人的胸膛。
“取来给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何妈妈依言取来。羊脂白玉,如意云纹,触手温润。沈昭宁将它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父亲残留的温度。
前世,她至死不知这玉佩的秘密。
直到沐清川浑身是血倒在她面前,手中攥着半块碎裂的玉——和她这枚一模一样。他断气前,目光死死落在她腰间,可她腰间空空如也。那时她才恍惚记起,这玉佩在她“私奔”那夜,被沈钰“失手”摔碎了。
后来她成了无处凭依的孤魂,在侯府废墟上游荡,才从几个醉酒的沈府家丁口中听得零星言语——镇南侯留给独女的嫁妆里,藏着一桩天大的隐秘。可究竟是何隐秘,无人知晓。
沈昭宁将玉佩举到灯下,指腹沿着云纹的沟回细细摸索。
前世她蠢,蠢到信了沈钰“玉佩是不祥之物、克死侯爷”的鬼话,任由他将玉摔碎。却不知,父亲早将沈家最后的生路,藏在了这“不祥之物”里。
指尖在玉佩侧缘一处极不起眼的凹陷停住。
她用力按下。
“咔哒”一声轻响。
玉佩从中裂开一道细缝——严丝合缝地分成两爿。中间是空的,藏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绢。
何妈妈倒吸一口凉气。
沈昭宁展开素绢。上头是父亲的笔迹,铁画银钩,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头跟着籍贯、职衔,以及一个古怪的符记。绢末,是一行更小的字:
“宁儿,若见此信,为父已不能护你周延。此名录所载,乃北镇军中可托生死之忠勇。若家门有难,可持此佩,寻名录首行之人。边关十万儿郎,皆沈氏后盾。勿惧,勿退,沈家血脉,当顶天立地。”
信很短。
沈昭宁却看了许久。
烛火跃动,将她眼眶映得发红。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血腥气在口中弥漫,才将那股翻涌的酸涩强压下去。
父亲早已料到。
他早知此行恐难回返,早知朝中有人容不下沈氏,早为她、为侯府、为这份与沐家岌岌可危的婚约,留好了这条退路。
“妈妈。”她抬起眼,眸中一点水光也无,只剩一片沉静的冷,“有桩事,需您去办。”
“姑娘吩咐。”
“明日破晓前,您亲自骑快马,往北行三十里,去寻一个叫‘老刀’的驿丞。将这枚玉佩予他看,告诉他——”沈昭宁一字一顿,“侯爷交代的事,可以动了。名录上的人,一个都不能少。还有……告诉他,边关的雪,该停了。”
何妈妈重重点头,将玉佩贴身收好。她听懂了最后一句话——边关不能再乱,沈家军的根基,不能散。
“还有。”沈昭宁从妆奁中取出一支素银簪子,拧开簪头,倒出一粒蜡封的药丸——这是她及笄时,父亲给她防身用的,说是危急时可保一时清明。
她将药丸递与何妈妈:“见到老刀后,服下此药。此后任谁问起,您只记得,是去替我采买京中时兴的胭脂。”
何妈妈接过药丸,眼圈红了:“姑娘,您是不是……知晓了什么?”
沈昭宁未答。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外头雪已住了,月光照在积雪上,泛着清寂的蓝辉。驿馆院中,父亲的灵柩静静停着,覆着一层素白。
“妈妈。”她背对着何妈妈,声音很轻,“这京城,从来不是锦绣地。是虎狼窟。而我这次回去……是要撕毁一纸婚约的。”
何妈妈浑身一颤:“姑娘!您与沐世子的婚约,可是老侯爷与沐老公爷亲手定的!如今侯爷刚去,您若主动提退婚,外面那些人会怎么说您?会说沈家女自知家门获罪,不配入沐家门楣,是、是自请下堂啊!”
“那便让他们说去。”沈昭宁转过身,面上无波无澜,“沈家如今是砧板上的肉,沐家却是掌刀的厨子。这婚约继续挂着,只会将沐家也拖进泥潭。更何况……”
她顿了顿,眼前闪过沐清川万箭穿心的模样。
“更何况,我欠他的,不止一纸婚约。”
是一条命。
是沐家险些因她而碎的门楣。
是她亲手刺进去的那一刀,和之后那十七支箭。
这份婚约,早已浸透了血,脏透了。她不能再拖着他,一起往下沉。
——
翌日清晨,京城巍峨的城垣已在天际显露出轮廓。
沈昭宁掀开车帘,远远望着那座困死她前世、亦将决定她今生的皇城。风雪渐紧,官道上行人稀少,唯有镇南侯府的灵车在雪中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忽地,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锦衣缇骑自城门方向疾驰而来,约二十余人,玄色劲装,外罩暗金罩甲,马蹄踏碎残雪,气势肃杀。为首之人一袭绯红织金过肩蟒纹曳撒,腰佩绣春刀,眉眼在雪光里淬着锋。
沈昭宁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车帘。
沐清川。
十九岁的沐清川,黔国公世子,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她的未婚夫。
他勒马停在队伍前,抬手,身后缇骑齐刷刷驻马,动作整齐划一。雪沫扬起,又缓缓落下。
“前方可是镇南侯府灵车?”他的声音穿过风雪传来,清晰,冷冽,听不出任何情绪。
老管家忙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发颤:“回、回小公爷的话,正是。我家姑娘扶灵回京,正在车中。”
沐清川的目光,越过老管家,落在沈昭宁所在的马车上。
隔着一层棉帘,沈昭宁却能觉出那视线——冰冷的,审视的,带着一种前世今生叠加的、令人窒息的重量。
是丁。
此时的沐清川,应已听闻父亲“通敌”的风声,亦接了宫中若有若无的暗示。他此来,是奉旨“迎候”,还是“监看”?
抑或,是来看看他这个险些过门的妻子,如今落魄成了什么模样。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雪地极冷,寒气瞬间穿透绣鞋,冻得脚趾发麻。她站直身子,迎着沐清川的目光,敛衽一礼:“沈氏昭宁,见过小公爷。”
风雪卷起她的素白斗篷,也卷动他绯红的衣摆。
两人之间隔着十步之距。
却像隔了一整个生死轮回,和一场未曾举办、却已染血的婚礼。
沐清川端坐马上,垂眸看着她。他记得这位未婚妻,幼时在边关见过几面,骄纵、明艳,似一团烧不尽的火。去年陛下提及婚期,父亲还笑着打趣:“清川,你那未过门的小媳妇,听说在边关能开一石弓,性子烈着呢,你日后可要仔细。”
可眼前这人,一身缟素,面容苍白,眉眼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潭。没有新丧女子的悲恸,没有面对未婚夫的羞怯或依赖,甚至没有半分这年岁女子该有的情绪。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柄出了鞘、却敛了所有光的剑。
“沈姑娘节哀。”沐清川开口,声线平稳无波,“陛下有旨,镇南侯灵柩入城后,暂厝城外护国寺。沈姑娘舟车劳顿,可先回府歇息,三日后,陛下自会召见。”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
侯府,暂回不得了。陛下要“问话”。而你我的婚约,在这“问话”的结果出来前,也只是一纸悬在半空、随时会坠落的废帛。
沈昭宁抬起眼,望向马上的青年。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浓密的眼睫上,可他连眼都未眨一下。前世,她便是从这时起始恨他的吧?恨他的“公事公办”,恨他的“冷眼旁观”,恨他“落井下石”。
可此刻,她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窥见了一丝极快掠过的、复杂难辨的东西。
是丁,他也才十九岁。镇南侯战殁,沈家倾颓,他沐家作为姻亲,首当其冲。朝中外戚虎视眈眈,东宫太子势弱,这桩婚约如今成了烫手山芋,更是悬在沐家头顶的利剑。他这个世子,每一步皆如履薄冰。
“谢小公爷传旨。”沈昭宁又福了福身,声音清晰,“昭宁斗胆,敢问小公爷一句——陛下旨意中,可曾提及我沈沐两家的婚约?”
话音落,风雪仿佛都静了一霎。
老管家面无人色,连沐清川身后的缇骑都微微骚动。
沐清川握缰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他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沈姑娘此话何意?”
“家父蒙冤,沈家风雨飘摇。”沈昭宁迎着他的目光,不退半步,“昭宁虽愚,亦知世事艰难。沐家世代忠良,小公爷前程似锦,实不该被沈家拖累。若陛下或沐家有意……这桩婚约,昭宁愿自请解除。”
她说得平静,仿佛在谈论今日的雪色。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已掐得掌心出血。
解除婚约。
这是她能给他的,第一份“偿还”。尽管这偿还,卑微得可笑。
沐清川沉默地看着她,许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嘲讽。
“沈姑娘倒是深明大义。”他道,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只是这婚约,乃两家长辈所定,陛下金口赐婚。是存是废,自有天家与沐家长辈决断,还轮不到沈姑娘——一个待罪之身的闺阁女子,来自作主张。”
他的话像鞭子,抽在沈昭宁脸上。
她脸色白了白,却仍挺直了脊梁。
“小公爷教训的是。”她垂下眼,“是昭宁僭越了。”
“知道便好。”沐清川扯了扯缰绳,调转马头,“回城。”
“小公爷。”沈昭宁忽然又叫住他。
沐清川回头,眉宇间已染上不耐。
沈昭宁抬起眼,雪光映着她苍白的面容,可那双眸子亮得灼人:“雪天路滑,回城途中……当心冷箭。”
她顿了顿,指尖在车辕上,极轻、极快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沐清川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无意识的敲击。那节奏、那力道,是九边夜不收之间,示警“有埋伏、速避”的最高级别暗号!
一个深闺女子,如何得知?
他盯着她,目光如炬,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烧穿。
沈昭宁却已敛衽转身,重新上了马车。棉帘垂下,隔断了所有视线。
车队重新启行,缓缓驶向那座巍峨的、噬人的皇城。
沐清川勒马原地,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许久未动。
“小公爷?”身后一名总旗催马上前,低声相询。
沐清川收回目光,眼底寒意凛冽。
“派人盯着镇南侯府,十二个时辰,不许间断。”他声线压得极低,只身侧人能闻,“再去查,沈昭宁回京这一路,见过何人,做过何事——特别是,她身边那个姓何的老嬷嬷,昨日傍晚去了哪里。”
“您疑心她……”
“不是疑心。”沐清川抬眸,望向灰蒙蒙的天际,那里铅云低垂,风雪欲来,“是确认。”
确认这个本该是他妻子的女人,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确认她那句“当心冷箭”,究竟是善意,还是另一个陷阱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