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阮清宴一口都吃不下。
面前的碗碟摆得精致,菜品一道接一道地上,她却只觉得那些香气腻得人发慌。
筷子在指尖转来转去,夹起一根菜心,放下,又夹起一片鱼肉,再放下。
她的小动作越来越多——理理裙摆,拨拨头发,摸摸耳垂,看一眼手机,再看一眼手机。
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阮母的手悄悄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力道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阮清宴转头看向母亲,对上那双温柔的眼睛。
阮母凑过来,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没事,很快就结束了,嗯?”
阮清宴抿了抿唇,声音压得更低:“为什么不告诉我施家也会来?”
阮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闪过,但很快被平静覆盖:
“这有什么的,不就是吃顿饭吗?”
“你和临渊都是多久的事了,不用放在心上。”
不用放在心上。
阮清宴听着这几个字,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上不来下不去,闷得她喘不过气。
是啊,都是多久的事了。
久到所有人都觉得应该翻篇了,久到她自己也觉得不该再放在心上。
可她就是放不下。
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那股闷气从喉咙一路堵到胸口,堵得她眼眶发酸。
不行,不能在这里失态。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去,然后抬起头,看向阮母:
“我想走了。”
说着就要起身。
阮母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
那力道不大,却让阮清宴动弹不得。
“老实点。”阮母看着她,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听到没有?”
阮清宴咬着唇,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不该任性。
这是贺家的场子,施家的人也在,京北几大家族都在,她要是这时候走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可她真的坐不住了。
对面那个人,从进门到现在,目光时不时就落在她身上。
那道目光像火一样,烫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他,不敢有任何回应。
她怕自己一看他,就会想起那些她拼命想忘记的曾经。
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
“诸位,失陪一会。”
她站起身,声音尽量平稳。
贺老爷子立刻看过来,脸上带着关切:“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阮清宴对上那双慈祥的眼睛,心里微微一暖。
她弯了弯唇角,摇头:“没有,爷爷,我去趟洗手间。”
“哦,好,去吧去吧。”贺老爷子摆摆手,又叮嘱一句,“早点回来啊,一会儿还有你爱吃的点心。”
阮清宴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包厢。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就垮了下来。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柔和,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睛,让那股凉意压住眼眶里的热意。
没事的。
很快就结束了。
她反复在心里默念这两句话,然后睁开眼,继续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身后,包厢里。
阮清宴刚离开,应恒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贺临渊发来的消息:
【给我打电话。】
应恒盯着屏幕,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下一秒,他猛地反应过来。
**。
他抬起头,看向贺临渊。
贺临渊正低着头看手机,侧脸线条冷峻,看不出任何表情。
应恒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贺临渊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身,语气平淡:“我接个电话。”
然后拉开椅子,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包厢。
贺老爷子瞥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什么,没拦他。
施澜的目光追着那个背影,直到门关上,才收回来。
走廊里,贺临渊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向前方——走廊尽头,那抹酒红色的身影刚刚拐进洗手间的方向。
他抬脚跟了上去。
阮清宴走到洗手间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忽然察觉到什么。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越来越近。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熟悉到五年过去,还是能在一瞬间认出来。
她没有回头,快速推开洗手间的门,迈步进去。
就在她即将跨进门的那一刻,一股力道从身后袭来——
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拉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阮清宴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抵在了门板上。
后背撞上冰凉的木门,面前是一堵温热的人墙。
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
冷冽的松木香,混着一点淡淡的烟草味。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洗手间里灯光很亮,亮得她几乎无处可躲。
他就站在她面前,一手撑在她头顶的门板上,一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禁锢在这方寸之间。
阮清宴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她咬着牙,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你做什么?!”
她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尖,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贺临渊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眉眼一路往下,掠过鼻尖、嘴唇,最后落在那双瞪着他的眼睛上。
他微微眯起眼,声音懒懒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
“怎么?话都不会说了?”
阮清宴别开眼,不看他。
“没什么可说的。”
贺临渊盯着她别过去的侧脸,唇角微微勾了勾,但笑意没到眼底。
“还是这么倔。”
那语气里听不出是夸是贬,就那么淡淡的一句,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阮清宴咬着唇,深吸一口气,转回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马上给我松手!”她一字一顿,“不然我喊人了。”
贺临渊没动。
他依然撑在她头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目光太近了,近得她无处可逃,只能硬撑着和他对视。
忽然,他动了。
那只空着的手落下来,扣在她腰侧。
掌心隔着酒红色的裙料贴上来,带着灼人的温度。
阮清宴浑身一僵。
“出去五年,”他低头看她,声音就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微微的气流拂过她的发顶,
“脾气怎么变得更凶了?”
阮清宴瞪着他,眼眶因为用力瞪而微微发红。
她狠狠挣了挣,想挣开他的手,想推开他,想从这个逼仄的空间里逃出去。
可他扣得太紧,她挣不开。
“放开!”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然后用力推了他一把。
这一下用了全力,终于把他推开了一点缝隙。
她立刻转身去拉门把手,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手腕就又被攥住了。
那股力道把她整个人拉回来,重新摁在门板上。
这一次,他不再给她任何挣脱的空间。
他欺身压上来,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按在她头顶,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把她整个人牢牢禁锢在怀里。
距离比刚才更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能数清他的睫毛。
“一走五年杳无音讯,”他盯着她,声音低沉,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现在回来,连句话都不舍得给我?”
阮清宴被他困在门板和胸膛之间,无处可逃。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很深,很沉,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她被那片深水淹没,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别开眼,拼命把那股热意压回去。
不能哭。
不能在他面前哭。
贺临渊看着她泛红的眼角,看着她拼命忍着的模样,喉结微微动了动。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阮清宴。”
他叫她全名。
阮清宴浑身一震。
“你打算这辈子都不跟我说话了?”
她咬着唇,不说话。
洗手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你不是要娶别人了吗?”
贺临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阮清宴没看他。
她垂着眼,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灯光下轻轻颤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明明是想好了要道歉的,明明是想好了要求他不要娶别人的,可是话到嘴边,说出来的却是这样一句——
像是在赌气,像是在质问,像是在……撒娇。
她咬住嘴唇,懊恼得想把自己埋起来。
贺临渊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一瞬间,但确实是笑了。
他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拇指轻轻擦过她泛红的眼角。
阮清宴浑身一僵,抬起头看他。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幽深,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娶不娶……”
阮清宴几乎下意识反驳打断:“你爱娶谁娶谁!”
贺临渊气笑了。
她就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这么随意的就说出口这样的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松开扣在她腰上的手。
“回去吧。”他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那副懒懒的调子,“出来太久,他们会多想。”
阮清宴站在门边,看着他。
她的眼眶还红着,心跳还没平复,嘴唇上还留着自己咬过的痕迹。
最后她只是垂下眼,拉开洗手间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光柔和。
她快步往回走,脚步有些乱。
身后,贺临渊靠在洗手台边,看着那抹酒红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擦过她眼角的那根手指。
指腹上,有一点湿润。
他盯着那点湿润看了很久,然后收回手,**裤袋里。
走廊尽头传来隐隐的说笑声,是包厢里的人在闲聊。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直起身,慢慢往外走去。
饭局散了之后。
门口人影绰绰,寒暄声此起彼伏。
贺庭烨亲自送施家三口往外走,语气温和周到:“施总,施太太,今天招待不周,改日再单独请二位。”
“贺总太客气了,今天已经很好了。”施总笑着应和。
施澜跟在父母身后,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往包厢方向瞟了一眼
那个男人没有出来。
贺庭烨也注意到了,转头看向身后:“临渊,送送施**。”
贺临渊站在包厢门口,一只手插在裤袋里,闻言抬眼看了施澜一眼。
那目光很淡,淡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像是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只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语气也淡:
“晚点还有个饭局,就不送了。”
施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但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得体的弧度。
她看着他,声音温柔:“没关系的,贺叔叔。我们有的是时间。”
最后那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给贺庭烨听,又像是在说给贺临渊听。
贺临渊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施澜收回目光,跟着父母往外走。
路过阮清宴身边的时候,她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那张精致的脸上停留了一秒。
阮清宴正低着头看手机,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施澜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阮清宴等施家人走远,才抬起头。
她看向阮母:“妈,我们也回去吧。”
阮母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好。”
阮清宴没往包厢那边看,拎起包,顺着走廊往外走。
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包厢里,只剩下了几个人。
贺老爷子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看。
谢京墨靠在椅背上喝茶,姿态闲适。
应恒缩在角落里玩手机,时不时抬头瞄一眼。
贺临渊坐回自己的位置,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火,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口。
贺老爷子看着他那副懒散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他拍着桌子,中气十足地问:
“你到底什么态度啊?你倒是说句话!非得气死我?”
贺临渊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老爷子。
烟雾从他唇边溢出,缭绕在空气中。
“您不是看到了吗?”
贺老爷子眼睛一瞪:“看到什么了看到什么了?!”
贺临渊没急着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又抿了一口酒,才开口。
这一次,他挑明了说:
“阮清宴什么态度?”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谢京墨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往这边扫了一眼。
应恒猛地抬起头,眼睛都亮了
来了来了,重头戏来了!
贺老爷子愣在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阮清宴?
什么态度?
他看着自己孙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终于品出点味儿来了。
“你……”老爷子指着他,手指头都在抖,“你是说,你是在等她表态?”
贺临渊没说话,只是又吸了一口烟。
烟雾后面,他的眼睛很深,看不清情绪。
贺老爷子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贺临渊!”他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一个大男人!就这么点肚量?”
“你让让她怎么了我问你!能掉你一块肉吗?啊?!”
那声音震得包厢都在抖。
应恒缩在角落里,拼命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谢京墨依旧淡定地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贺临渊被老爷子吼了一通,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变化。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老爷子,忽然开口:
“爷爷,您猜我为什么叫您爷爷?”
贺老爷子一愣:“?”
贺临渊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回椅背,语气懒懒的:
“因为我也是个宝宝。”
噗——
应恒终于没忍住,一口笑喷了出来。
他连忙捂住嘴,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谢京墨端着茶杯的手也微微晃了一下,嘴角隐隐抽了抽。
贺老爷子瞪着眼睛,看着自己这个不要脸的孙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你你!”他指着贺临渊,手指头抖得更厉害了,“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贺临渊没接话,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贺老爷子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坐回椅子上。
“我告诉你,”他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除了清宴丫头,其他人我都不同意!”
他说完,死死盯着贺临渊,等着他反驳。
贺临渊放下酒杯,迎上老爷子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笑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
他说。
很轻的三个字,却让贺老爷子愣住了。
他知道?
他什么意思?
贺老爷子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贺临渊已经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了。”
他往外走,路过应恒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顿。
应恒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立刻收起笑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贺临渊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门开了又关,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包厢里安静下来。
贺老爷子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看看谢京墨,又看看应恒,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这小子……”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又笑了一下。
应恒凑到谢京墨旁边,压低声音问:“京墨哥,你听懂了吗?临渊哥什么意思啊?”
谢京墨放下茶杯,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猜。”
应恒:“……”
他要是能猜到,还问你干嘛!
门外,走廊尽头。
贺临渊站在那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夜风吹进来,带着丝丝凉意。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指间还残留着烟草的气息。
他想起刚才在洗手间里,那双泛红的眼睛。
他想起她咬着唇,别开脸,拼命忍着不哭的样子。
他想起她问的那句话——
“你不是要娶别人了吗?”
傻不傻。